第二十七章 16
九濡最近閑着沒什麽事,倒也不是全無收獲。黎柯走了以後他想起來自己曾經幫一個叫“憐兒”的孩子贖過身,也不知那孩子現在過得如何了,便找了個還算涼爽的早晨打算去看一看那孩子。找到那孩子時,他正趁着清晨碼頭貨物來往繁忙的時候,在那打零工。
憐兒長高了些,也黑了,他正扛了個大包與幾個精壯的漢子一起往木車上裝貨。初見時憐兒還是個清瘦纖弱的男孩子,細白得一把骨頭,好像他身邊那幾個精壯漢子一只手就能将他捏碎,這才幾個月的功夫,他經了風吹日曬又實實在在賣過力氣,倒真出落成了個精瘦有力的男人。這才是人族之所以能在天賦異禀的仙妖魔族壓制之下仍能成為天下間最為旺盛的種族的原因,人總能在絕境中找到自己的出路。
九濡看着那個在陽光下揮灑着汗水,痛快得露出一口白牙哈哈大笑的男孩,突然想起來,自己之前有段時間沉迷于研究稀奇古怪的陣法和禁制,曾經在肥遺身上做過不少實驗。九濡研究過的東西太多了,竟至他一時沒想起來,有個小陣法叫細佃。在兩個年齡相仿的人身上布置上相同的引子和陣法,在陣法中灌注神力的時候便能産生鏈接。
算了算小肥遺在他族中的歲數大致和憐兒在人族中的年歲差不多大,當初自己給肥遺設陣時用得什麽引子來着?九濡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當時自己好像是去後院雞舍邊的梧桐樹上摘了片樹葉做的引子。本想用雞毛來着,肥遺抵死不從,直說要是用雞毛,他就一頭撞死在梧桐樹上,這才改用了樹葉。幸虧肥遺還算有些氣節,若那日依着自己的惡趣味用了神雞毛,此時又出不去,上哪再去找神雞毛去。
九濡在碼頭邊上站了一會兒,憐兒做完了工,擦着汗往回走時才看到樹下站着的九濡。憐兒有一瞬間的遲疑,雙手在自己已經被汗水浸濕的薄褂上擦了擦,才小跑到九濡跟前。
“仙君怎麽這時候到碼頭來?可是要出游嗎?”可他看着這人一身輕松,并不像要出游的樣子。
“我來看看你,現在看着你過得不錯,順便還要求你幫我個忙,不知道你有沒有時間?”
“有的有的,只要是仙君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努力做好。”
“那就下午,你去昭和酒家找我,我在那等你。”九濡怕他還有別的事來不及安排,也有意給他些時間讓他去換了汗濕的衣服,就定了下午見面,憐兒高高興興得應了,又與他步行了一陣子,直送他到長街拐角處才分開各自走。
黎柯這邊卻沒有九濡的閑在,入境處的神器需要聖泉靈氣維持,九濡當時為了方便行事在聖泉中留了個法器做器皿,收集承托靈氣。是這法器丢了才有了今天這一番周折。做這法器于九濡自是簡單,可對夢蝶族人來說卻與神器一般珍貴,黎柯在殿上被衆人審問了許久,又不能說出來自己是出去私會“情郎”,只能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出去遛彎。
“我早就有遛彎的習慣,聖泉那裏倒是去過,但是只到那的頭一天和歌淺殿下一起去的,所以那法器失蹤的事,确實與我無關,還望族長明察,既不能遺漏了犯人,也莫要冤枉無辜。”黎柯一連真誠,态度不卑不亢,幾個因為自家兒子落選而心內有些憤懑的朝臣見了他軒昂的氣度,有回想到自家兒子,确不如人。
歌淺本以為神器失蹤的事定然是他所為,如今見他如此坦蕩,不免心中動搖,可她本就對母後強給她選得這夫婿不甚滿意,正好要借這個機會改了二人之間的婚事,是以她并不願再開口為他求情。
黎柯早把歌淺和歌吾的态度看在眼裏,歌淺是要任他自生自滅,歌吾則是包藏了禍心,不知與誰暗地裏計劃着要他的命。族長是否知曉她這兩個女兒暗地裏的小動作黎柯并不清楚,不過看樣子是要聽之任之,看來他是要好好和這一家三口周旋周旋了。
“既然黎先生堅持自己與此事無關,那就委屈黎先生在僻靜得地方住幾天,待查明了真相再行定奪。”族長眼見這事再說下去就是扯皮,這才揮了揮手讓人先将黎柯帶下去,因他現在還未定罪,前來押他得兵士并不冒犯他,只前後左右将他圍了向外走去。
還未走到大殿門口,突得從廊柱後面冒出一個侍衛打扮的人,那人二話不說舞動自己手裏的長刀便往黎柯身上砍去。黎柯久經沙場,這麽點小小的變故還不至于亂了陣腳,他還記得自己現在仍背着夢蝶族人的殼子,閃轉騰挪之間用得都是之前帝君提點過他的夢蝶族仙法。
剛剛押解他時頗為上心的四個侍衛這時卻能厚着臉皮作壁上觀了,四個人齊齊往後退了一步,要給他倆騰出更多地方來似的。
對方的攻擊極為猛烈,夢蝶族人的武力值黎柯心裏清楚,這樣的高手即便放在外鏡,雖然比他差了不少,可也将是數一數二的名人,他倒不知道夢蝶族何時還出了如此厲害的人物。那人雖也披着夢蝶族人的外皮,使得是假模假樣的夢蝶族仙法,可就連黎柯這個外行都看出來,比黎柯自己使得都假。
黎柯早就看出來了,那人并不急于取他性命,或者,那人知道以自己的本事根本不能耐他何,只能讓自己的攻擊盡可能的刁鑽古怪,好惹得他露出馬腳。
黎柯挺生氣,這人也太缺德了些,專攻他下三路,果然下三濫找的刺客也是下三濫。他早就不耐煩再與他們遮遮掩掩得玩猜謎游戲,幹脆借着這人刺探他的機會,露個把柄給他們,且看他們如何折騰。
夢蝶族的仙法他使着本來就不順手,做什麽都要先撒一把蝶粉才算應景,黎柯又對蝶粉過敏似的,一邊撒一邊打噴嚏,也是一場奇觀。他估摸着自己袋子裏那些蝶粉也快要撒完了,幹脆扯出自己的積雲劍,自然不能用積雲劍本來的樣子,免得被人看出來他是南仙帝,他将積雲劍變幻了個普通佩劍的模樣,只歪斜着挑出一個劍花便将那人的攻勢盡皆阻擋了,又順勢将積雲劍在手中轉了個圈,便将劍尖穩當得停在了那人喉嚨口,未待黎柯再往前送一送的時候,殿上傳來族長細長得尖叫聲,“哪裏來得小賊,竟敢冒充我夢蝶族人,來人,速速拿下!”說着族長已然捏了個法決,啓動了皇宮之中得護 法大陣,頓時黎柯便覺得有萬鈞得壓力當頭襲來。
九濡本以為憐兒來時怎麽也到了後半晌,未想到他飯後剛想躺下小憩一會兒就有人叩門,“仙君,是我。”
憐兒得聲音也不再是原先刻意僞裝得羞怯嬌脆,他可能正在變聲期,聲音暗啞,不過九濡聽着還是這樣的聲音更舒心一些。九濡給他來了門讓他進來,笑着道:“并不是什麽着急得事,你怎還跑得一頭的汗,可吃了午飯了。”
“仙君需要我,是我的榮幸,我怕仙君久等,吃了飯就趕快過來了。仙君我現在不叫憐兒了,已經用回原來的名字,我叫平承,馮平承。”
“馮平承,很好的名字,喝口水吧。”九濡看見他眼裏那熱切得光,正在倒茶的手頓了頓,好像黎柯也常常用這樣的眼神看他。
九濡等他喝了水,又着人給他上些可口的點心,才淡淡得囑咐他在屋裏等他一下,自己去外面找梧桐樹摘葉子。
回來之後九濡先讓平承靜坐,閉目調息,随後将手中得梧桐樹葉折成三角形狀懸浮于他頭頂,催動神力順着法決灌注于平承身體。片刻之後,九濡讓他睜開眼睛,将他看到得東西描述給他聽。
馮平承還是第一次見識仙法這東西,身上倒是沒有什麽異樣的感覺,只是覺得屁股底下輕飄飄的,好像落不到實處似的。他微微睜開眼睛,看見的還是站在他面前的俊秀仙君,用力眨了眨眼,再看,突得一下将他拽入了無邊黑暗似的。
漫山遍野都是熊熊得烈火,馮平承睜大了眼睛大口呼吸,感覺自己吸入肺腑中的也是那些灼熱得火焰。那火焰太燙了,燙的他直想将自己的胸膛剖開,可還未等他擡起手來抓撓自己滾燙的胸口,那股火焰又如洩洪一般,眨眼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再看時就是滿地得焦土,焦土之下不時冒出被燒得焦黑的屍骨,看不出是人還是別的動物。
九濡一直注意着馮平承的反應,見他從一開始得愣怔到滿臉驚恐和下意識得想要掙紮的表現,擔心他是與肥遺産生了共情。人類的軀殼脆弱,九濡怕他被這種乍一連接就接收到什麽危險的信息,對他自身産生影響,正要切斷連接時,卻又看着馮平承的表情平靜了下來。
“先是一片大火,很熱,可是也不知道怎麽的,這火熄滅得很快,可并沒有下雨,火就消失了,地上很多被燒焦的屍體,不太像人,看着好像是雞或者鴨子之類的,可這些雞鴨,有點大啊。”馮平承還處在連接之中,一邊看,一邊将自己看到的東西描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