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23
妙意一連睡了幾個月,回來的第一夜便攥着帝君給他的扇子失了眠,他與帝君說得淺,實則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對齊永康避而不見得那段時間心內是如何難熬。他一度懷疑是自己先對齊永康動了情,才于日常相處中對他多加照拂,甚至便說是“勾引”二字也能算得上的。
齊永康年少聰慧、性格溫和,在妙意心裏就是世間晴朗少年最最光風霁月的存在,若不是他,齊永康無論是否能于功名上收獲一二,都會與世間大部分人一樣,安寧順遂得度過自己得一生。年少時或許會有憧憬報複、可做了神仙活了這麽多年,妙意如今是真的覺得,那些一眼就能望到頭得日子才是上天給予一個人最大得恩賜,可就是他将齊永康得那份歲月靜好剝奪了。
妙意睡不着索性不再躺着,他那些微末得仙力被歌淺折損得所剩無幾,便是想翻個房頂到上面去看看月亮,也有些吃力,只能推開窗坐在窗沿上,要了壺酒,把酒問月、途解憂愁。
細水滄海境的酒便是帝君也難扛,妙意高估了自己,以為這酸酸甜甜的果酒沒什麽大酒力,酒入愁腸更化作相思苦,不知不覺喝了不少。是以第二日一早九濡再見妙意時,他滿身的酒氣,眼中盡是紅血絲,好歹人還算得上清醒。
“我竟越來越瞧不上你了,被一個小姑娘抓了不說,如今還學會了借酒澆愁的窩囊法子,當初真該一道神雷将你劈下界去,重活一回也不知能不能長點出息。”九濡筷子裏撚了一只小巧玲珑的包子,黎柯坐他身邊還待他吃完再夾給他,不料帝君訓完妙意又轉給他一個略顯淩厲的眼神,黎柯轉了轉眼睛,領會到了帝君的意思,他吃飽了。
妙意耷拉着腦袋坐着,聽見帝君訓他,更加覺得自己一無是處,現如今仍厚着臉皮活着做神仙,簡直千不該萬不該,恨不得立時自爆了仙丹,虛化于世間才是正理。
“吃飯,吃完飯去見歌淺,問清楚了事該怎麽辦便怎麽辦。”九濡瞧不得他着蔫頭耷拉腦的樣子,看了就覺得心煩,索性放下筷子自去屋裏等着。
黎柯看了看坐在對面的妙意,他已大概知道妙意與齊永康之間的些許內情,見了妙意被情所困的樣子沒由來的想起自己一腔孤勇追随帝君歷劫時的事情來,更加對妙意生了可憐之心。“仙君無需多煩憂,情之一字最是讓人拿捏不透,仙君只需拿捏好自己的本心即可。”
妙意聽了他的話,擡起頭來看他,這位少年成名的仙帝于妙意印象中一直是酷厲強硬居多,此時坐在飯桌前溫言細語得與他寬解心結,倒也是個細膩柔和得人物。
“多謝陛下寬慰,是我自己唐突了,陛下稱呼我妙意即可。”本來自己只是個無官無職的散仙,着實有些擔不起仙帝陛下一句“仙君”。
“那妙意仙君也不該稱呼我為陛下,都是朋友,哪有什麽仙帝、仙君。”帝君當先走了,黎柯食不知味,又與妙意說笑了幾句便告辭要走。妙意看着那人走時有些雀躍的背影,突地覺得似乎他以往對黎柯的認知并不太正确,這個人也是有些活潑的。
吃過早飯妙意恢複了些精神,他心裏一直存着疑問,歌淺到底是因何記恨上自己的。黎柯解了歌淺房中的禁制,等着妙意和帝君過來再問她詳情,歌淺見妙意進來仍是有些憤憤得看着他。
九濡本不想參與這事,只是他見黎柯肩頭的傷口看起來着實吓人,便想讓他省省力氣,是以一進了屋九濡便挑了個主位坐下,示意黎柯在一邊看着即可。黎柯卻未能體會帝君照拂他的一番好心,還以為是因着妙意的緣故帝君更加上心,直至坐下來都心裏泛着一股若有似無的醋意。
歌淺待罪,此時見帝君落了座,便規規矩矩得跪在下首,等着帝君問話,對身邊站着的妙意懶得再施舍一個眼神。
“歌淺,現在你可将你私扣妙意的緣由細細講來。”九濡說話的時候一直不疾不徐得,只是此時卻多了些嚴肅問責的意味在裏面,黎柯仿似借着此時的光景回望到了帝君執掌天下時的氣魄,頓覺心裏癢癢的。
“是,臣曾于千年前出過一次境,那時偶遇了一人,名叫齊永康,那人于我有恩,臣也對此人暗生了情愫,只是此人卻因對妙意相思成疾而亡。更為可恨的是,妙意那時已然成仙,卻仍對齊永康不管不顧,帝君許會說,成了仙便成了另外一種存在,之前的人事再與他無關。可齊永康怎麽辦,他至死都在思念着妙意,為了能再見成仙之後的妙意一面,受妖人蠱惑,将自己靈魂生祭了卻仍未得償所願。如今齊永康已然魂飛魄散,我又怎能不替他報這個仇,便是讓妙意也一同死了方能解我心頭之恨。”歌淺說到痛處聲淚俱下,她通紅得一雙眼直逼着妙意,妙意聽到齊永康受妖人蠱惑已至魂飛魄散時終是按捺不住,撲跪于她身前,“你說什麽?他怎麽會魂飛魄散,即便這一世死了,也會有來世,又怎會魂飛魄散?”
“哈哈,你這時又來問我了,我且問你,你成仙之後為何沒有速速歸去,齊永康纏綿病榻,本已心如死灰,可聽聞你成了仙,便又生了希冀,哪怕再見你一面也算是圓了他的念想。可你呢?他實在堅持不住了才會冒險行那妖道的法子。”
“我,我······”妙意也是滿臉的淚水,他想說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可說出來又有什麽用,若他那時再果敢一些,正視了自己感情,又怎會去成仙,只是他并未想過齊永康會為了見他将自己靈魂都生祭了。
“你想看看嗎?看一看齊永康最後是怎樣念你的?我都給你留着呢,本想等我将你慢慢折磨得快要死了,再給你看,既然已經沒有機會了,就現在給你看吧。”歌淺伸出一掌,手心裏托着一個光華流轉得小球,她輕輕捏碎了那球,妙意頓時感覺時光穿梭,再睜開眼時,又回到了他熟悉的地方。
九濡見了歌淺手中那小球便知道這是夢蝶族特有的“存夢丸”,施術者可将某段時間內真實發生的情況以夢境的形式保存下來,靈力大能還能對保存稍加改動。歌淺的靈力并不旺盛,但九濡也怕還會有別的人從中作梗,蒙騙妙意,稍動了動手指便跟了上去。黎柯見帝君也跟着去了,自己便不願置身事外,也扯着帝君的袍角跟了上去。
入夢之後是一片蒼茫的大雪,妙意至今記得很清楚,他成仙的那天下了近十年來最大的一場雪。他于那場大雪之中榮登仙階,他并不是那種會将兒女情長占據全副身心的人,是以登仙時他雖心裏仍念着齊永康,可也只是想着等自己成了仙,定要好好尋些神藥來,治一治他那副病弱的身體,可等他回來的卻已經是一抔單薄的黃土。
黎柯跟着帝君的腳步隐在妙意身後,随他一同回到過去,見到了傳說中的齊永康。那時他已經病弱到沒什麽好樣子了,只依稀可見昔日風華。歌淺化身他身邊一位幼年侍女,一直侍奉在他身邊。
齊永康本是他家中嫡子,好端端得病成這個樣子,家中長者自是急得什麽法子都要用了。這才招了那妖道進家,一般人看不出來,九濡一眼便能看出那妖道乃是一走了歪門邪道修仙的蟒蛇妖,需得诓騙着凡人自願貢獻生魂煉化才能提高修為。
那妖道哄騙着齊永康自願奉上靈魂,歌淺雖是個有修為的,卻因其當時仍年幼,修為幾可算得上無,根本無從分辨那妖人所行何事。直至最後眼看着齊永康聲息漸無才恍然明白,可為時已晚,她拼死護住了齊永康一魄,卻也被那蛇妖逼得現了原形在世間躲躲藏藏六十年,直至回到細水滄海境才逃離了那蛇妖的追殺。
九濡一直跟着看了,确定歌淺未曾對此夢有過修改,才帶着頹喪得不成人樣的妙意回來。
既然歌淺所言非虛,那她所行之事也算情有可原,只是選用的方式方法有些過激,所幸并未造成太嚴重的後果,九濡以為只需稍加懲處便是。
“歌淺所行雖已過界,卻情有可原,只是法不容情,朕命你于塞邊塔苦修六十年,你可有疑義?”
“臣不敢,謝帝君。”
妙意已然什麽都顧不上,只委頓在地上握着手中那把折扇,聽見帝君說話,突然又燃起了希望似的,跪爬過去拽住帝君袍角,“帝君,歌淺還留了齊永康一魄,您一定有辦法救他的,求您救救他吧。”他曾見過帝君後院一株挺拔的雪蘭被肥遺搗亂玩成了一堆枯枝敗葉,帝君也不過動了動手指的功夫便将那株雪蘭恢複如初,是以此時是報了極大的希冀的。
跪在地上的歌淺聽了妙意的話,也擡起頭來,滿臉迫切得望着他,這倒是她未曾想到的。
黎柯卻沒有之前那麽輕松了,僅憑着一魄救回已死之人,雖并不是不可行,可逆天之事又怎麽能輕易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