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28
沒頭沒腦的這麽一句話,九濡竟然也聽懂了,他低下頭看着那人在自己頸間磨蹭的發頂,輕輕地順了順他的頭發,“不後悔,從沒有後悔過。”
黎柯這才擡起頭,濕漉漉得眼神望着帝君,仿似自己的一切所得都是帝君施舍,九濡忍不住兩只手捏上他臉頰,上下揉搓着,“做出這副樣子幹什麽,昨夜龍精虎猛的竟不是你了嗎?”
二人又嬉鬧了一陣,黎柯才去內間備好了水,想與帝君一起洗漱。九濡怕他又要胡鬧,連忙推辭,直說自己還要再躺一會兒才起,讓他自去。如此黎柯便洗漱好了,自去皇宮藏書閣看書,九濡等他走後下床時險些又歪回床上,暗自決定,此事要多加節制,雖然神仙并不會有什麽“精盡人亡”的說法,但如此放任他下去,自己恐怕要天天扶着後腰走路,實在不雅。
妙意之前就是個閑不住的,甚少有安安生生在家呆着的時候,如今在神府裏溫樣着齊永康,生怕自己有一點點的行差踏錯,對他魂體有所影響,是以早早便禀明了帝君閉關修行,已經有十幾日不見他蹤影。馮平承生怕辜負了帝君的厚望,也要加緊刻苦的修煉。其實九濡對馮平承的厚望倒也談不上,只是培基固本不比旁的,乃是一輩子的基礎,幸好馮平承年紀不大,還正是好時候,是以帝君便關照的多了些。
一座大院攏共住了五個相熟的人,四個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只九濡鎮日無事,燒完了茶具,又順道燒制了些筆洗、筆山之類的日常用品。後廚的廚娘抱怨面盆底下不平,每次和面時總會“咣當咣當”得亂響,九濡又燒了些面盆、飯碗、菜盤之類得用具。黎柯每次回來都見帝君不是忙着做坯就是忙着畫花樣子,從來他對這些日常瑣事有什麽不耐煩的情緒,便鬥膽問他:“帝君整日裏只做這些瑣碎事,也不覺得煩嗎?”
九濡正低頭捏一只花瓶的挂耳,聞言擡頭輕飄飄得擡頭看了他一眼,“怎麽這便嫌我手無實權,一沒有重兵二沒有能臣,鎮日所行皆是尋常事務,配不上你叱咤風雲南仙帝了?”
黎柯忙道不敢,“您是這世間青山一般得存在,我便是想破了腦殼也想不出您渾身上下哪一處能讓我嫌棄,我還怕帝君您嫌棄我聒噪,天天到您這來點卯。況且在您面前,誰敢自稱一句叱咤風雲,我們所叱咤得哪一陣風、哪一片雲不是經了您的手調教過的?”
“往日裏竟不曾發現你恭維人的功夫也是一絕,你整日只知道泡在藏書閣裏,自己的事可曾上心了,誰惦記上了你,連同歌吾要置你于死地,可曾查出什麽眉目?”
“歌吾也不知道是被別人動了手腳,還是自己氣瘋了,已經什麽都問不出來了。之前皇宮中碰見的那個內侍也找不見蹤影,暫時還查不出是誰,不過我能誤入細水滄海境這事按理說無人知曉,本也不是計劃好了的事,能夠大概猜出來的也就只有與我私交甚好的龍族皇子連澈,只是我與他是沒什麽利益沖突的。”黎柯也有些遲疑,先前只是懷疑連澈,可這幾千年的相交總不是假的,黎柯有些拿不準。
“我聽你說過你做鄧齊時還是他時時規勸你,怕你行事太過火,受了天譴,也是他勸誡着你沒讓你親自動手結果宋念?”九濡手上的動作不停,他想試着做一把能挂在牆壁上的花瓶,捏了幾次坯效果都不太好。
“對啊,若想神不知鬼不覺得殺掉我,做鄧齊時的确是再好不過得機會了,何必等到我入境之後再聯絡歌吾。”
“既如此,他便不是那個禍首,也許你的行蹤是被他無意間洩露也說不定,禍首大抵該是那個與你有直接利益沖突的人,你可有想法?”
“與我有直接沖突得人很多啊,大大小小得異境之主便不提了,我三番兩次平亂魔族,魔尊恨我入骨;還有一些因為庸政懶政被我罷黜流放或直接判罪罰下界的大小仙官,都算的話,沒有成千也有幾百了,真真挑不出那麽一個人來做禍首。”黎柯做撓頭苦思狀,他倒覺得這事不甚要緊,盼着他死的人太多,總不能時時刻刻都計較着,只能誰撞到他手裏就去清算誰。
九濡聽了他的話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聲來,“我記得我那時候罰便罰了,打便打了,還未曾有人因為這個記恨着我要謀算我的性命,可見如今這世道是不如從前純粹了。”
“那是他們不敢,天運都寄在您身上,誰敢冒天下之大不諱來犯,也是沒人有這個能力。”
“嗯,你這話倒說得中肯,怪道我這些年活得如此無滋無味,只能種種花、養養鳥做些閑人活計。”
黎柯空張了張嘴,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帝君原是在這裏等着他呢。他立時站起來緊走到帝君身邊,帝君正坐在矮凳上低着頭制胎,不防備被他攔腰抱住,滿手的泥漿怕抹到他身上,忙伸直了兩只手笑道:“這又是何故?你便是再央求我也不能再做回那執掌天下的帝君了。”
“我巴不得帝君什麽都不做,鎮日只是我自己的帝君呢,到現在還跟做夢一樣,肖想了幾萬年,從未想過有夢想成真的一天。”
“所以說,還是應該有點夢想,說不準就成真了。”
二人又膩歪了一會兒,妙意來尋帝君看齊永康魂體,他從前随便慣了,并未讓人通報便直接進來,見了二人這親昵的模樣臉上登時一會兒綠、一會兒紅,甚是精彩。
九濡倒沒覺得什麽不自然,他行事一向如此,既然做了便不會遮遮掩掩,黎柯更是巴不得讓報曉的卯日星君每天都披着朝霞昭告一遍天下,帝君已然是他的帝君了。
“要不您倆先忙?我待會兒再來?”妙意揣着手看了一眼正蹲在地上扯着帝君袖子的黎柯。
“不必,他這便走了。”還未說話便被強制退場,黎柯也不惱,潇灑站起來拍了拍袍角,與妙意略拱了拱手便走了。
這次換妙意蹲在帝君身邊,仰着頭,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對此事發表一下看法。雖然剛才乍一看見帝君與旁人如此親近時有些不太習慣,畢竟帝君冷情慣了。但是如今一想,帝君多少年來都是孤零零一個人,認識他這麽久也就只有自己偶爾聒噪他,活得有七八分像尊無血無情的石像。剛才見了黎柯在時帝君眼裏不自覺流露出來的溫情,才覺得帝君已然從高不可攀的神壇一步一步走了下來,成了個有滋有味的活人。
“帝君可是當真的?”
“憋這麽久就憋出這麽一句話?我什麽時候做過不當真的事?”
妙意翻了個白眼,但沒敢給帝君看見,也是,帝君多少年來不曾理事,鎮日裏與自己插科打诨,竟忘了帝君說一不二的鐵腕作風。
“嗯,想想也是,縱觀天下,能配得上帝君的大抵也就是他了。”
九濡低着頭,微不可查得彎了彎嘴角,覺得妙意自打不貧嘴了,愈發是個好神仙了,不枉他費心費力來搭救他一回。
齊永康魂體已然養得七七八八,這倒是出乎九濡意料之外,妙意修行一向荒殆,此次看來是真上了心。也興許是齊永康癡情不改,感受到妙意氣息,自己也做了諸多努力。
“還需再溫養些時日,做身體用的材料需得出了境才能配齊,在我院子後面的那方大澤裏做最好了,所以你也別心急,早晚都是能成的。”九濡捏好了胎,正在琢磨花樣子,他知道妙意也是賞花遛鳥、游手好閑的一把好手,便将筆遞給他,示意賞他一次榮光,讓他來畫這個花樣子。
妙意做感激涕零狀,珍而重之得接過帝君手裏的筆,臨下筆前還特意問了問,“是要奢華富貴點的還是淡雅點的?”
“我瞧着你那奢華富貴不太入眼,還是照着淡雅來吧。”妙意那寶來宮的品味,九濡至今不敢茍同。
如此又過了幾天,黎柯鎮日裏還是泡在藏書閣,這天下午九濡原以為他不會這麽早回來,便自拿了本佛經找了個僻靜的小湖垂釣。
黎柯回來哪裏都尋不到帝君,便被慌亂占據了心神,沒大會兒又覺得自己這勢頭有些不對。雖然他已将帝君攬在懷裏,還是時常有這害怕失去的不安全感冒出來,若是任由自己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變成帝君所不喜的猜疑多心又黏人的無能小輩。
他垂着頭站在帝君房中,對自己進行了否定再否定,這一切發生的有些太快,致使他到如今還似在夢裏一般,生怕那天一睜開眼,一切又都恢複原樣。他甚至有些拿不準,帝君是怎的就答應了自己的呢?他于帝君又有什麽可取之處?行事穩重?天下間還有誰比帝君自己更穩重?長的好看?雖然也還可以,但還是不如帝君好看。為了救他受過傷?那是他自己一廂情願撞上去的,若沒有自己那一沖動說不定帝君片葉不沾身便能化險為夷。
九濡回來見自己房中杵着根木頭,一動不動得也不知道在想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