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32
一聽見帝君讓他砍手,妙意倒沒怎麽遲疑,帝君早便與他說過,只取一指也不算什麽大事。操起刀來正要照着自己左手小指砍下去,帝君在身邊輕飄飄得又說了一句,“不必非得手指,腳趾也可以,先去水裏洗幹淨再砍。”
妙意差點便将小手指砍下來,聽見帝君這句話才稍微躲了躲,短劍只砍在了身側的條案上。帝君絕對是故意的,非等他将短劍擡起來了才說,莫不是因為自己之前太混賬,總是招惹帝君,不過帝君也太記仇了些。
現在淪落到帝君手裏,自然是怎麽讓帝君高興怎麽來,妙意想從鼻子裏哼出一聲給帝君聽,想了想又沒敢,只嘆了口氣,起身到水邊洗幹淨了左腳,咬咬牙砍了小腳趾下來,忍痛捧給帝君。
九濡這時已褪了玩笑的心思,正到了緊要的時候,他将妙意腳趾細細得分離開骨與肉,分別揉進已初成人形的身體裏。心竅難捏,饒是九濡巧手也凝神費了不少氣力才捏成一顆人心。
齊永康面容是照着妙意的指點做的,出自妙意口述又經九濡之手捏成,雖不能與他之前完全一樣,卻也有七八分想象。
将這幅身體做成之後還不能立時便将魂魄放進去,需得與沉在水脈中的魂魄一道互相勾連着再溫養些時日,等他魂魄自己清醒過來,主動沉進身體裏才得行。
妙意瘸着一只腳,眼巴巴得看着齊永康的身體和魂魄都被放在水脈中溫養,轉過身來鄭重得向帝君行了個大禮,再擡起頭來時已然泣不成聲。九濡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遞給他一顆避水丹,以妙意修為在尋常水域中閉氣尚能做到,若要在這大澤靈脈中便有些玄了。“你便在這裏守着吧,醒來第一個見到的是你還好一些。”
北仙帝宮與黎柯的仙宮并不在一處天庭裏,黎柯巡視完駐軍之後先回自己的仙宮換了仙帝服制,點了司文、司武伴駕,又着人駕出許久不曾用過的禦攆往北仙帝宮去了。
黎柯自別了帝君便開始準備赴宴的事,北仙帝陛下擺宴極有一手,這次并不是尋常宴席一般大家都在廳裏坐了,一人一桌坐着說些話賞些歌舞便罷了。此宴設在北天庭花園子的一彎流水邊上,仙使們在流水邊引出二尺寬的小溪,衆人都依次在小溪兩邊坐了,一應美食皆從上游坐着袖珍小船而來,誰想取用什麽便自去取用,倒是挺有意趣。
仙帝陛下自然位次靠前,對面便是宴會主人,北極紫光仙帝,本名邱光濟,年長黎柯不少,雖然并不見老态,卻也到了蓄須的年紀。今次宴會他将大半個北天庭的人都請了來,也有一些名望在外的散仙,待衆人都落了座便執起酒觞高聲賀到:“今雅日,當與衆仙同飲此杯,願天下長安、萬民安樂。”
黎柯酒量不錯,他本就坐在首位上,衆人的目光大多落在他與邱光濟身上,痛快飲盡杯中美酒之後衆人同賀。席間不少人前來與黎柯相交,黎柯慣會應付這些,都一一笑着應了,還有司文、司武兩位得力的仙官陪着,黎柯并未有醉意。
他自入了宴便看見連澈似乎也坐在下首不遠處的地方,只是這人造的小溪蜿蜒曲折,中間隔着不少人,黎柯看不真切。他早就想去尋連澈問一問自己無意間進入細水滄海境這事是否是他透露出去的,他與連澈相交多年,對他這點信任還是有的,是以不願暗中調查,只想當面問他一問。連澈只是個不怎麽受寵的龍族皇子,即無襲爵的可能也無戰功在身,二人身份有些懸殊,是以公共場合連澈見了黎柯并不怎麽表露與他相熟,也經常故意躲避着他,省的衆人面前還要與他見禮。
邱光濟一直與黎柯說話,因早就說了是個敘說閑情的風雅小聚,是以二人言談只是說些風花雪月,并不涉及政務。行過兩輪酒令之後,黎柯見連澈起身離席,自己也與邱光濟告罪一聲起身追着去了。
連澈似乎早就知道他會來找他,自尋了個僻靜的地方等着他,見他來了,笑眯眯得把剛才在路邊采得一朵小花扔在他身上,“我就知道天雷轟不死你,看着修為還精進了不少,因禍得福啊。”
“是,還要謝你給我找的好地方,差點沒被雷劈死,被那死海淹死,你也不知道去尋一尋我。”
“嗨,我本是要去尋你将你撿回來的,可回了家才知道我家老二出去調皮好幾天不見蹤影,又找了他五六天,這才耽誤了,等我去找你的時候你已經不在那了,還以為你自己走了呢。”
“我被天雷劈成那麽個焦糊樣子,怎麽自己走,你心可真大,且看你落難的時候吧。”黎柯見他面色坦然仍與從前無異,心內已信了他七分,主要是這人沒有害他的必要,要害他早早下手他都不知道涼了多久了。“你可知那死海連着細水滄海境的入口,我飄倒異境去,若不是遇到高人,恐怕到現在都不得出來。”
“竟是這樣的,我倒是聽說過,不過沒太在意那幾天竟是入口開啓的日子,什麽高人比你還高嗎?”
黎柯挺想與他顯擺一下自己已然結識了帝君并且與帝君兩心相許,得償所願了,只是他還沒問過帝君的意思,怕自己在外面說多了帝君不高興,雖然帝君也不一定就會不高興,但還是忍了忍。
既然連澈并不知其誤入細水滄海境之事,那便沒有必要再與他講其他事,二人又閑扯了一番各自歸席。
其實邱光濟不設此宴,黎柯也是打算自己設個宴請一請北天庭的衆位兄弟。之前帝君與他講過的話提點了他,沒有線索可以确定算計自己的人時便要在意那些與自己有直接利益沖突的人,眼前這位便是與自己有直接利益沖突的第一人。原先哪有什麽南天庭、北天庭之分,只有一座天庭,一位仙帝,便是邱光濟。也不知道帝君當初為何點了他做南仙帝,他原先只當帝君會依着他的戰功讓他做個兵馬大元帥便罷了,未曾想竟直接扶其為帝,還分了邱光濟大半權柄過來。
雖然邱光濟當時乃至現在都未曾表現出什麽不滿,只是防人之心不可無,黎柯事先便命司文、司武多多接觸北天庭一衆仙官,隐在暗處的人員安插已經布置下去,并不做其他用途,只為了知己知彼。此時将邱光濟定性為時尚早,多備一手總有好處。
宴席散時黎柯略帶了醉意,邱光濟特意留了留他,說有事要議,黎柯打發司文、司武先回去,打算出了北天庭便去尋帝君。
北天庭的夜也是明晃晃的夜,霓虹遍地,處處都光怪陸離的,黎柯站在議事廳窗口看着窗外夜神布星,等了一會兒,酒氣散了大半邱光濟才回來。
殷切得招呼他落座,黎柯因資歷小,又是客,便坐在邱光濟下手。邱光濟先與他閑話了些日常,問他最近去了哪裏,黎柯只說去細水滄海境略轉了轉,說到細水滄海境時還特意看了看邱光濟神情,自然是看不出什麽端倪。
“許是魔族知道你這段時間不在,活動略頻繁了些,你座下司武倒是個得力的,你沒在的時候還是他遣派了些兵将去平了個小亂。”
“陛下過譽了,司武所行不過分內之事,天庭有您坐鎮,也沒有宵小敢來犯。”此時的黎柯倒不是在帝君身邊時癡癡傻傻只知道哄着帝君高興的樣子,一言一行皆有尺度,既不谄媚也不邀功。
“聽聞你前幾日剛安排好天界軍事輪值,此次輪值可還順利,若有什麽難處我能幫得上的,大可來找我。”邱光濟的眼神隐藏在濃眉之下,黎柯雖然并未直視着他,也能感覺到他此時有些淩厲的目光。
自他承南仙帝之位以來,邱光濟并不多過問其軍政,每每也都是這樣客套一下,黎柯便與他客套回去,與他客套了幾句以後邱光濟言談之間還是經常涉及軍務,此時黎柯卻有了別的心思。
軍事布防乃機密要務,尋常不會輕易說與外人,便是帝君也沒有問過他這些。此時邱光濟既然問了,他乃北仙帝,也不算過界,黎柯自然要答。
撿着些不慎緊要的與他說了,見他并沒有刨根問底,黎柯又有些疑惑,即問了又不問到底,如此遮遮掩掩卻有些可疑了。當下黎柯不等他再問便将幾個要塞的安排與他說了,只是所說內容真真假假,并不全是實情。黎柯早已将各地軍情爛熟于心,便是司武在此也無法分辨他所說的哪些是真,那些又是假。
邱光濟原本只想套套話,能問出什麽來便問出什麽來,未曾想這傻小子竟一股腦将機密要務也說了,心內暗喜,面上仍不做聲色。
二人又閑話了一會兒黎柯才起身告辭,離了北天庭正要往帝君處趕,就撞見司武急匆匆得來尋他,說是魔族出了大亂子,魔尊已然尋到天上來求助了。
一聽又是魔族的事,黎柯便問司武要了上次他派兵平亂時的案卷,回來一直在忙,又去帝君那消磨了幾天,還未顧得上看這些卷宗。司武倒是得力的,也知道他的習慣,來時便帶上了他要的案卷。
去找帝君的計劃落空,黎柯有些不甘心,自己先走了一步将司武甩在後面,趁着沒人的功夫敲響話門與帝君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