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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黎柯一邊與帝君說話一邊低着頭研究手底下的建築草圖,半晌沒聽見九濡回話,以為九濡睡着了,打算過去給他講床帳放下來,轉過身卻愣住了。歪靠在床頭的已經不再是帝君的模樣,那少年眉目柔和明媚,身量還未長開,穿着原先帝君手長腳長的袍子,頗有種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的滑稽感。

帝君變作宋念的樣子,正低着頭挽折袖口,他只是一時興起覺得左右沒什麽事做,黎柯雖然極少提起宋念,可每每提起都帶着諸多遺憾和挂念,幹脆變成宋念的樣子逗逗他。

九濡擡起頭見黎柯愣愣得看着他不說話,當先綻開一個比平常溫暖些的笑容,笑眯眯得叫了一聲“齊哥”,鄧齊立時被這笑容和呼喚點着了。說起來宋念一直是他心頭一大憾事,雖然為了他,自己身受九天玄雷轟擊之苦,但終究還是沒能護得宋念安安穩穩得走過一生,讓這孩子将世間之大苦嘗遍了,如今再見到曾經牽腸挂肚的那個小孩子,黎柯竟有些無措,手腳往哪裏放都不知道了。

黎柯上了床,先仔仔細細得看了他一會兒,想伸出手去抱一抱他,又有些分不清眼前的人是九濡還是宋念似的,有些局促得把手收了回來,最後還是忍不住,一把将宋念模樣的帝君拉到懷裏。

他力氣大得吓人,九濡被他箍得一時有些喘不上氣來,卻也沒掙紮,等他慢慢平複心情。

半晌只聽到他聲音極小得說了一聲“對不起”,九濡心裏像是被重物擊打了一下,不怎麽覺得疼,就是泛着酸澀,一腔心意都湧出來直要将他整個人都淹沒了,安撫得拍了拍他後背,“你從來沒有對不起我過,不管是宋念還是九濡,都很感激有鄧齊和黎柯得陪伴。”

(此處是不是該多寫一些,可我不會用ao3,等我學習吧)

第二天早上九濡有些後悔自己一時沖動變成了宋念的樣子,一整天他都沒有起來床,腰酸腿疼得在床上歪了一整天,見了黎柯自然沒什麽好氣,黎柯卻傻樂了一天,平常照顧他就周道得很,如今更是看着他臉色做事,有求必應絕無二話。

本來打算夜裏蓋房子,結果與九濡荒唐了一整夜,房子沒蓋成,倒是把帝君放倒了,第二日馮平承起來總不見帝君出來,還有些奇怪,可看着南仙帝雀躍的臉又覺得該不會出什麽大事。黎柯仙帝使喚他好像有些順手,除了他與帝君膩歪在房裏的時間,剩下的他都在指揮自己做活兒。馮平承倒是覺得這種相處模式比之前舒服了不少,至少,自己不再顯得那麽多餘和無用。

“明明是你要蓋房子,卻讓人家馮平承忙前忙後的,要不是他已經有了些許修為,早被你累死了。”九濡可不敢再變成宋念的模樣了,老老實實得将襟扣扣到最上面一結,斜在黎柯給他準備一堆軟枕上看昨天沒看完得棋譜,黎柯進進出出好幾趟一會兒給他送一盞他剛在此境采得新茶,一會兒又送來些新鮮果子,一會兒又進來摸幾口嫩豆腐吃,俨然将小日子過了起來。

“你就是将馮平承照顧得太好了,什麽事都要實際操作了才能見成效,只停留在理念,當然進展緩慢。”黎柯大言不慚,九濡懶得跟他鬥嘴,照他這麽說,蓋房子還能提升修為了,那凡間木匠豈不是人人皆可成仙,至少都能投到南仙帝門下,以後讓他帶着木匠班打仗吧。

暮海雲深境天長,九濡不太習慣大白天的躺在床上無所事事,他對加蓋房屋也頗有些心得,只是腰腿實在虛軟得厲害,躺了多半天,黎柯又給他備了一桶熱水泡了半晌才覺得恢複了不少。

此境炎熱,馮平承勉強習得一些仙法還不足以保證他暑熱不侵,不過吃過苦的孩子計較的少,九濡出去時他穿了身便宜得短打,袖口褲腳都利索得束起來,正打磨一塊木板。黎柯也換了一身水藍色勁裝,在已可初見模型的框架裏翻上翻下得忙碌着。他甚少穿這樣清淡的顏色,聽見九濡動靜,攀着房梁吊在半空回過身來,當先綻出一朵燦爛的笑。

黎柯背着光這一笑,好像所有的陽光都是從他身上照射出來一樣。他自從做了仙帝,總時刻注意着将自己擺得端正持重些,穿衣打扮也都照着成熟一些的風格來,九濡這時看到他青年郎俊的飒爽模樣,一時竟挪不開眼神。雖然按照凡人的年齡來看,這人算得上是個老古董了,實則在仙人中,黎柯仍屬于年少有成的一代。

“帝君感覺怎樣?怎不多躺一躺,房子就快蓋好了,帝君看着如何。”黎柯剛剛在烈日之下忙碌,見帝君站在廊下看着他久未動作,便飛身過來與他說話,許是剛才未動用仙法,此時他臉上還帶着薄汗,微喘着與帝君說話。

九濡善水,見他倆熱得這樣,輕輕扣了扣手指,撐起一張晶罩将方圓二三裏得範圍籠罩住,權當給他們降降溫。

馮平承看着黎柯那樣子,無端得想起自己小時候養過的一只大狗,那狗每次見到日思夜想的主人時便是這樣,搖頭擺尾得圍在人身前。雖然仙帝陛下未曾搖頭,也未曾擺尾,但是馮平承就是覺得,此人渾身上下都充滿了“谄媚”的氣息,馮平承實在沒眼看。

九濡才不理會他,昨夜折騰人時,怎麽不問他感覺如何?許是頂着宋念的殼子,連心性也稍微受到些影響,以往若黎柯折騰得狠了他便咬牙忍了,也就過去了,可昨夜也不知怎麽的,竟沒忍住輕輕哭叫了幾聲,更惹得黎柯精 蟲上腦,一整夜都沒有放過他。這種事,九濡也不是不享受,只是事後總會有些不适,也不知道為何明明更費力些的是黎柯,第二天龍精虎猛的還是他,莫非在此事上也有天賦異禀一說?

在一位仙帝和一位半仙的努力下,只用了兩天時間就蓋好了一座四合院,黎柯鑿了塊造型古樸厚重的匾額,拿來給帝君題字。帝君瞅了他一眼,并指做筆,于匾額之上镌刻出三個字,“清心居”。黎柯苦着臉看着“清心”二字,再往下想便是“寡欲”,黎柯不想“寡欲”······

馮平承再不用睡廚房,住得離他們二人的卧房遠了些,黎柯夜裏也再不用下隔音禁制,二人都得了便宜,生活更加融洽。馮平承甚至已經有了膽量請黎柯為他答疑,九濡自己心裏卻泛了些酸意,也不知是為馮平承有問題不來問他反而去尋不太相熟的黎柯,還是為了黎柯與他人的耐心和親近,不過九濡向來不将這些小事放在心上。

邱光濟自承仙帝位以來一直自認為光風霁月一般的朗朗君子,他師從元始真尊,修得是心,即便有再多政務繁雜,他也從來沒有心浮氣躁過,甚至他享受這種獨立衆人之巅,指點江山、揮斥方遒的感覺。但是還沒等他将這樣的日子過膩,就出現了一個黎柯。黎柯性情磊落大方,又是因戰成名的戰神,乍一登天庭就引起了衆仙注意,人人都願意與他結交。他也以為,黎柯将是他日後的左膀右臂,支持他、輔佐他治理天下。往常時候點仙為官的事一直是挂在神帝九濡名下,只是他甚少現世,諸事不管,這一環節便省略了,只由邱光濟點将即可。只是這次不知怎麽了,久未現世的九濡神帝難得出一趟山,只做了一件大事,封黎柯為南極虹始大帝,位同北極紫光大帝,獨掌天下兵馬職權。

只有邱光濟自己知道,那一日在大殿之上他是耗費了多大的毅力才維持住自己面皮的平靜,他甚至能感覺到諸多仙人落在他身上同情、憐憫的目光。“好好的仙帝做着,什麽錯都沒犯便被分走了一半的權柄,也興許是他犯了錯,大家都不知道呢,要不然怎會驚動了隐世不出的九濡陛下,一出山就褫奪了他的權柄。”這樣那樣的閑言碎語像有縫即鑽的刺骨寒風,邱光濟扛着這些戳人脊梁骨的指指點點過了多少年,就默默努力了多少年,即便他将事情做得盡善盡美、無可挑剔,他還是覺得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話,等着他從仙帝的位子上跌落進泥土裏,所有人都能來踩上一腳。

黎柯的功績愈來愈顯赫,他便愈加如坐立于炭火之上,久而久之,淡泊的心境不複存在,他的修為不進反退,雖然人前他還是那個運籌帷幄的北極紫光仙帝,但只有夜深人靜時他才會将身上那張朗清淡泊的皮撕下來,露出自己自己猙獰險惡的內心。有時他也會被自己那些龌龊的想法驚吓住,于愕然間悔悟,他何時成了個曾經連自己都看不上的心胸狹窄的小人。可若要問他後不後悔曾經給黎柯設下的那些障礙和阻撓,他還是會回答,不後悔。沒有黎柯,沒有神帝九濡,他還是那個朗朗君子,又怎會成為現在這樣人前一副、人後另一副的惡心模樣。

旁人也許不知道黎柯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原因,可他邱光濟知道,當日九濡欽點黎柯為南仙帝時,黎柯看向九濡的眼神邱光濟都收在眼裏,那眷戀太深沉,黎柯遍尋天下的執着和那眼神證明了他的猜測。

細水滄海境一事,事發突然,他是在黎柯歸位之後受天雷之罰時才知道了此事,只那麽幾天的時間,要引得歌淺出境劫持妙意,還要與歌吾暗通款曲,準備的有些倉促,這才叫他二人輕易逃脫了。原始真尊與他商議暮海雲深境隐現裂縫時,他便知道,上天還是眷顧着他的,他失去的一切,他都會再奪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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