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帝君又從後山移栽了不少符合他口味的花花草草過來,有蔓牆的藤科,也有抖擻的勁竹,勁竹根下是黎柯挖掘堆砌出的一小汪池水,引來後山泉水缭繞過院子從又從西牆流出,馮平承抓來幾尾機靈的活魚養在裏面,如此這座小院也算是生機盎然了。
白天九濡與黎柯外出巡視,一開始總帶着馮平承到處看看,可每日都在雲上坐着,美景倒是看了不少,就是修為沒什麽長進。後來九濡便不再帶他,給他在後山弄了幾個結界,讓黎柯抓了些此境的異獸放進去。
此境異獸雖多,但都是不開靈智的凡物,但是因為此境靈氣還算充裕,又沒有人、妖、仙三族争搶靈氣,異獸們日日吸收吐納,都鍛造出一副身手靈活、各有特色的好身骨。九濡給馮平承設了五個結界,難度系數從低到高,第一層結界中放得是幾只靈猴,之後依次是野犬、猛虎、巨蛇,最後一層結界最難,裏面是漫天的爬蟲。
馮平承戰戰兢兢得入了結界歷練,外界事物再傷不到他,九濡又給他身上下了平風訣,到了生死關頭自然有平風訣護他。
沒有馮平承拖後腿,二人的巡視速度加快了些,只是為了看得仔細些還是一點一點慢慢巡視。黎柯總記挂着他那棋盤做出來了,棋子還沒有着落。幸虧他為了解決帝君千年之限,随身攜帶了不少古籍孤本,竟叫他在裏面尋出一本燒制雲子的密集。
雲子的燒制講究頗多,配方、火候、點子都各有講究,黎柯功法屬火,火候拿捏倒是不難,但光是配方這一樣,就是一等一的難題。上好的雲子用的是瑪瑙石、紫瑛石等合研成粉,加入紅丹粉等顏料,輔以硼砂燒制而成。這些材料在外界可說是遍地都是,在這暮海雲深境中卻不一定是原來的東西。黎柯需得放開神識,将各處的礦物都一一查探過,找出類似的帶回去試着燒制。
小院裏不僅有游魚戲水、珍花異草,還在房後不起眼的地方改了個燒棋子用的小窯。九濡每每見他半宿半宿得不睡覺,燒出來的東西卻不倫不類,便總是勸他,“在紙上畫張棋盤,以圈代白子,點代黑子也能下棋,何苦費這個力氣。”
“那怎麽能行,我早就想做了送給帝君,再說又不着急,我早晚能做出來的。”黎柯笑眯眯得推着帝君回去休息,他這窯裏燒了本命真火,帝君功法屬水,在這待時間長了恐于身體有損。
九濡在細水滄海境時閑來無事,順手給他燒了一套茶具,一直被他珍而重之得藏着,走到哪裏帶到哪裏,如今這套茶具正擺在他們卧室的茶案上。他總說也沒送帝君什麽東西,倒是收了不少帝君的禮,防身的玉丸也被他貼身帶着,甚至曾經二人聯系用的銅鏡話門都被他放在儲物戒中,明明無處沾染塵埃,卻還是時不時拿出來擦一擦。
兩人在一起生活的久了,九濡就越發能感受到黎柯的好處。他在外人看來,總是潇灑恣意,但骨子裏卻是個極為細心的。九濡的喜好,甚至自己都未曾在意的小習慣,他都看在眼裏。九濡喜歡歪在床頭看書,床上便總是比平時多兩個靠枕,方便他撐着胳膊。九濡喝茶喜歡七分燙,只要是從黎柯手裏接過來的茶,便從未有過六分。九濡剛剛睡着時稍有聲響便容易醒,醒了就再睡不着了,黎柯便是有天大的事,也沒有在那時發出過聲音,只等他睡熟了才起來去做事。
這些一點一滴的關心如涓涓細流一般,順着平淡的時光一起,緩緩流淌進九濡多少年未曾動過的心裏。以致後來發生了諸多變故,九濡即便覺得再難熬,只要想一想曾經他給過的溫暖,便又有了堅持下去的勇氣。
裂縫一直沒有找到,倒是異變了的小獸見過不少,九濡心裏存了個不小的疑問,既然已經出現受到裂縫影響的兔子,那裂縫的位置應該不難找了,可這裂縫卻像有了靈智似得,與他們玩起小孩子的捉迷藏游戲來。
黎柯也察覺到了不對,每日巡視比他自己都上心,再沒因為要燒制雲子耽誤過巡視。
三個人在暮海雲深境住了三個月,每半個月黎柯身邊的小将給他送一次公文,順道把上次送來已批閱好的送回去。夜間除了燒制雲子,黎柯還要抽出些時間查閱典籍、批改公文。九濡看他辛苦,想說自己一個人出去巡視,可也知道說了也無用,幹脆黎柯夜裏做什麽他都陪在一邊。有時畫畫有時練字,偶爾打個盹,醒過來,黎柯還在長着顆夜明珠看公文,自己身上倒是妥帖得搭了條薄被,睡得挺舒服。
“怎麽看你近來又比以往更加忙碌了,公文都比之前多了不少。”九濡翻了個身,側躺在床上,單手支額,半眯着眼睛于黎柯說話。
黎柯怕擾他睡覺,已将明珠亮度降到最低,見他醒了連忙将明珠掩了走到床邊去與他說話。他坐在帝君身邊,讓帝君卧在他腿上,一下一下得給帝君揉捏額頭上的幾個xue位。“是我吵到你了?下次我去外間看,你就好好睡。”
“沒有,我睡不睡得都一樣,只是怎麽最近公文這麽多?都是些什麽?”九濡以往也不打聽這些,只是這飄忽難尋的裂縫和頻頻出現的巨型異獸讓九濡心裏有了個不太好的猜測,怕這二者之間有什麽關聯。
“近來常常出現些不大不小的戰事,不管是人間還是魔族,好像到了多事之秋,紛争不斷。”仙族只管維護三界秩序,只要各族相安無事,族內紛争多一些只要未出什麽天怒人怨、血流成河的大事故,仙族是不便插手的。
“嗯,那你是要辛苦些了。”黎柯按得舒服,九濡迷迷糊糊得又想睡,就從他腿上蹭下來只抓着他一只手,怕自己不知什麽時候睡過去還在他腿上躺着,他又要等自己睡熟了才能起來去看公文。
黎柯吻了吻帝君額角,也躺在九濡身邊,就這樣在黑夜裏看着他,看他夜色中起伏得棱角和淺淡的呼吸,看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和鋪了滿榻的長發。他借着自己南仙帝的身份,在各族借閱古籍,神帝即将隕落的消息他不敢透露給任何人,只能自己一個人翻來覆去得找。可上古神史本就稀少,先天之神又是由天地孕育而生,天生享有無邊神力,無需修煉渡劫,是以這方面得記載實在太少了。至今黎柯只在伏羲所著《混元道》中查到一句似是而非的話,“凡先神之隕,皆有造化,以先世之骨應天道複之。”這句話說得前言不搭後語,黎柯反複思量過無數次終究不得其中奧義。
“造化”一詞裏含了太多的機緣和變數,何謂“造化”,天說了算。“應天道複之”,黎柯不敢确定此句中“複之”是否确切指代複活,總之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裏大致意思就一個,天說了算。黎柯越想越窩火,哪裏都是天道,帝君時刻惦記着的也是天道,合着天道喜歡誰,就收回去與它作伴,誰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