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九濡自進了這個裂縫就覺得不太對勁,放下充斥此間的貪嗔癡等諸多惡念、死氣不說,裂縫之內仿若自稱了一片天地,放眼望去,二人身邊竟然漂浮着諸多晶瑩剔透泛着流光的芥子。這些芥子自成一境,興許裏面只有一朵花或一片葉,但都有其固有法則,如若不慎沾染進去,即便順應其法則破境出來,雖然于外界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于他二人卻是一生一世的經歷。
九濡伸出手想一應将這些芥子都抹了去,反正裏面皆是幻象,并無真正的生靈。黎柯卻拉住了他的手,“帝君稍慢,你看那裏。”
順着黎柯的手指看過去,果然見裂縫最深處順序排列着兩個巨型芥子,與裂縫另一頭的出口連接了半塊,大部分黑沉沉得死氣都順着那接口流入外側那芥子中。若貿然毀了那芥子,屆時死氣、惡念滂沱而出,此間裂縫還不知要出什麽亂子。另外一個芥子将外側那芥子包的嚴嚴實實的,這兩個芥子,竟是說什麽都不能妄動了。
“嗯,看到了,等我先料理了這些細碎的,再着手處理那兩個。現在還疼嗎?可好些了?”九濡神力一直護持着他,剛進來時罡風太烈,如今往裏走了走,二人也逐漸習慣了這狀态,體感沒有那麽難受了。
“好多了,帝君不用管我,保重自己要緊。”黎柯怕他心神太散,出了差錯,雖然帝君好像這麽多年未曾出過差錯。
黎柯的本事九濡還是知道了,并不需要他事無巨細得照料,既然他已經适應,九濡索性收回神力,伸出手去,神光從他掌心綻放,眨眼的功夫便橫掃了一片。二人周圍成百上千的微小芥子如同水中升騰出的七彩氣泡一般,“砰砰噗噗”得炸了。
“這聲音還挺好聽的,剩下的我來,只留最後那兩個,再去細看,如何?”芥子太多,九濡一邊往前走一邊清除周圍芥子,黎柯不願他如此勞神,扯了扯二人牽着的那只手,讓帝君歇一歇。
九濡有些啞然,誠然他是行将就木的人,可一身神力終究還是在的,這人,罷了,就讓他歷練歷練也是不錯。既如此,九濡便負了手,慢悠悠得跟在黎柯身後晃悠。
黎柯見他放開自己的手,有些不太安逸,想了想,想到一個絕妙的主意。九濡見他不走了,正要問他,沒想到竟見他站在原地開始解腰帶,連忙按住他的手,問道:“你怎的這般猴急,這是什麽時候,脫衣服做什麽?”
黎柯壞笑一聲,“我生來便如此猴急,帝君也莫急,這便好了。”說着解下腰帶,在九濡腰上打了個活結,另外一頭系在自己腰上,“如此即不怕與帝君分開,也方便我施為,妙哉。”
九濡這才知道自己想多了,覺得有些臊得慌。他夜裏出來本只穿了件月牙白色的寬襟長袍,未系腰帶,如今寬袍廣袖中間束了一根黎柯身上的純黑色腰帶,更顯得他肩寬腰細,慵懶貴胄的樣子。
黎柯掃蕩芥子的方法與九濡不同,九濡單憑強橫的神力便将那些芥子碾碎了,黎柯卻不,他起了個掌心焰,又以仙力加持将那掌心焰旋轉起來,脫手出去之後掌心焰便卷入周邊芥子一應都燒了。用了真火的掌心焰對付這些芥子的确正好,卷入的芥子正好成為掌心焰的燃料,不一會兒那掌心焰便已長成一人多高。九濡在心裏暗暗贊了他一聲靈活即便,面上卻不帶什麽,黎柯傻笑着轉過臉來讨賞的表情他好像沒看見一般越過黎柯當先走過去了。
“惱羞成怒”,黎柯在心裏暗道一聲不好,知道帝君面皮薄,此時就他們兩個人,黎柯本以為帝君會放開些,沒想到還是怒了,不過怒了的樣子也好看。黎柯走了神,站在原地傻笑,九濡在前面也沒看他,腳步快了些,竟将發呆的黎柯拽了個趔趄。
黎柯這才慌裏慌張得趕上去,拽着帝君袖子,“再不輕浮了,帝君饒了我吧。”
“扯着袖子搖晃,就挺輕浮。”這點事九濡還不至于生氣,二人笑鬧着繼續往前走,不過一直都是黎柯在笑、黎柯在鬧,九濡只管搖頭無奈。
僅剩最後兩個巨型芥子,九濡與黎柯站在跟前仔細打量着眼前的這個。這個芥子比另外一個更大一些,它們兩個像巨大的球中球一樣,一個套着另一個,若要處理與外界相接的那個芥子,必得先料理了外邊這個大的。
“能直接燒嗎?有點大,怕炸。”黎柯将那顆巨大得掌心焰收了,打量着眼前的芥子,不敢貿然點火。
“不能燒,裏面也有些死氣和惡念,碰上你的真火,還不定要将這裂縫再撕出多大的口子。”也不能暴力壓破,怕裏面的惡念和死氣洩露出去,亂了外界平衡。
“聽說入了芥子便要經歷此間一生,帝君可願與我共度這一生一世?”誠然于黎柯來說,這虛晃得一生一世是不夠的,但稍有些機會能拉長些與帝君共度的時光也是好的。
“只有這個辦法了,只是你我二人即入了芥子,法力盡消,一切按照芥子中的法則來,你可做好了準備?”歷完芥子中的一世自然可以突破此芥子,屆時稍加神力纾解便能消弭此芥,那些惡念、死氣仍在此裂縫中待九濡修補裂縫時一起處理了便是。
“這有啥準備的,我天生是個一無所有的凡人,不也這樣過來了,帝君快走吧。”說着黎柯已然拽着帝君的手觸碰到芥子外牆。外牆原本就是光怪陸離,此時更加耀眼奪目,随後徐徐分開,留出一人多寬的通道供二人進去
只見那芥子似乎感受到兩位世間大能入境,凝起全部的力量為他們大夢一場。
原本腰間相連,也握着手的兩個人,剛一邁入芥子便不再是原來的光景。九濡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孕育他出生的那汪碧海,只是比那汪碧海還溫暖一些,身邊有個什麽東西牽扯着他。
他朦朦胧胧得睜開眼,想看看眼前的世界,睜開眼所見卻是眼前白花花的一片溫熱的肉。再擡起頭,自己似乎睡在一人的懷裏,那人看起來年雖不大,大約也就凡間總角小童的樣子。二人就這樣蜷縮着擁抱在一起漂浮在一汪熱泉中,可這麽個小小的孩童,怎麽還能圈住自己?九濡有些奇怪。
片刻之後九濡才搞清楚,他自己竟然也變成了三四歲的樣子,短短得手腳,用力伸直也沒有之前半根長。
黎柯醒得比帝君還早點,他平常并不善水,此時泡在水裏竟也能呼吸如常,實在奇怪。懷裏抱着的這個娃娃眉眼間一看就與帝君非常相似,黎柯覺得剛才所受那千刀萬剮的痛,不冤。帝君還沒醒時他便趁機将帝君上上下下都揉捏了個夠,他以前總覺得帝君太瘦,腰細細得一把便能攥住,沒想到幼年時帝君竟然是個肉呼呼軟嘟嘟得團子模樣。睫毛濃密卷翹,嘴巴閉上的時候像是故意嘟着一樣,煞是可愛。兩個人都似剛從母胎中出生一樣,赤條條肉貼着肉,只是二人現在都是幼童模樣,倒也不覺得什麽。
此時見帝君醒了,黎柯便帶着他往水面游去,帝君迷迷糊糊無意識得竟然攀上他脖子,圓敦敦暖呼呼得小胳膊和小肚子貼着他,黎柯心裏像炸開了花一般,這次才是名副其實得不虛此行。
“帝君,醒了嗎?咱們出來了。”水面上霧氣缭繞,伴着淡淡得硫磺氣息,應該是一汪溫泉,除了這方溫泉,目及之處皆是白雪皚皚,只遠處有一兩座冒着細細炊煙的房子。二人現在都沒有法力傍身,身上一件可以蔽體的衣服都沒有,九濡一出水便被凍得打了個哆嗦。
黎柯感覺懷裏的帝君抖了抖,連忙又沉下去,只露出頭在水面上,泉水裏的溫度還可以,暫時不會凍着他。二人再次體會凡人的生活,心境卻大不相同了,至少眼下還要為何物蔽體煩惱。
“帝君你先在這水裏泡着,還暖和些,我去找幾件衣服來。”黎柯雖然也覺得冷,但也許是他原身便善火,此時并不覺得這寒冷不可忍受,一時半會兒應該也凍不死他。
九濡自打醒了一直沒有說話,他覺得現在這境地實在太過尴尬,兩個人都光溜溜的不說,光是自己這圓短粗的模樣,就讓他很有挫敗感,憑什麽一起進來的,自己變成這麽個團子模樣,他卻能是抽了條的少年郎。
“怎麽了?帝君怎麽不說話?”黎柯見他不說話,還以為出了什麽差錯,連忙抱着他肩膀問他。
九濡看他實在急了,才不情不願得張嘴回到:“知道了,速去速回。”果然,九濡一出聲就看見黎柯表情從剛才的焦急迅速變換成面帶酡紅的一臉傻像,面團子一樣的小人兒板着臉做出帝君常有的表情,再加上這酥軟的童聲,簡直要将黎柯整個人都酥成一灘沒有一點筋道的糯米餅。
這應該就是傳說中的,兩根老黃瓜刷綠漆,裝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