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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兩個人跋涉了多半天,幸好天還不熱,實在渴了便鞠一捧路邊的積雪。黎柯的心裏美得不得了,幸好現在不是夏日,若是夏日,說不準他要撲蜂引蝶來逗帝君發笑。

帝君一開始是有些生氣,不過他一貫随和,能引起他在意的事情不多,正反不是黎柯把他變成這樣的,進來就成了這樣還能賴誰,雖然自己現在是個小孩,可也不能一直任性。他自己低着頭一邊檢讨一邊走路,黎柯怕他滑到,一會兒在他左邊探一探路,一會兒又去他右邊。

九濡鞋子太大,小腳細皮嫩肉的,趿拉着走路,沒一會兒就覺得腳底板生疼,這要是在原來,九濡也不會在意這些許疼痛,可現在或許是因為身體變小了,忍痛的能力也變小了,走路時不免姿勢有些別扭。黎柯見他腳丫落地時越來越輕,走得也越來越慢,也不待他多說,就地蹲在他面前,笑嘻嘻得說:“帝君快上來,我背你走。”

九濡心不甘情不願得趴到他背上輕輕拍了拍他還不過瘾,揪着他耳朵扯了扯,恨恨得說:“你是不是有些太享受了。”

“是啊,帝君幼時還沒有我,這本是我人生中一大憾事了,做夢都想不到陰差陽錯的還能再見到幼年帝君。”

“還說我小,就跟你現在多麽大了似的,若沒有打破芥子順利出去,在這裏面死了于你本體也有不小的損害。咱們現在手無縛雞之力,餓幾天都活不成,還有心思這樣開心,真是心寬。”九濡趴在黎柯肩頭,被他亂七八糟的頭發搔得有些癢,說着說着話沒忍住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冷嗎?”黎柯蹲下身子,從懷裏掏出曾經給九濡擦身的布巾,給他披在身上,正打算打個活結當披風用,突然神光一現,索性将小小的九濡用布巾包在自己後背上,他記得民間女子帶孩子時好像用過這種方法,解放了雙手可以一邊帶孩子一邊做活。

他手腳太利落,等九濡反應過來時已經被牢牢綁在他背上又往前走去了,“你覺得咱們兩個像不像突遭大難、痛失雙親、孤苦無依的一對難兄難弟?”

“不是兄弟,怎麽能是兄弟,堅決不能做兄弟。”

一開始九濡還沒明白他這話的意思,黎柯走出一截去他才想明白,又捏着黎柯的耳朵用力扯了扯,直扯得他呲牙咧嘴得與他讨饒才罷休。

昨夜偷來的衣服,總不能大搖大擺得穿着回去那個村裏晃悠,黎柯選了另外一個方向走,夜裏也見過那邊有影影綽綽的燈光,想是也有人家。

走到了才知道,這是個不算太小的鎮子,今天正好是集市,人來人往的還挺熱鬧。一進了城九濡死活不讓黎柯再背着他,兩個人交涉了一陣子,最後各退一步,手牽着手走。

黎柯打算着先在鎮子裏找個活計,怎麽也要先掙下口飯吃,反正在這裏多盤桓一段日子,外界也就一眨眼的功夫,簡直是天賜的良機。

“帝君,咱們兩個就扮作逃難的小孩吧,你是我家小少爺,我是你家家仆,與大人們走散了。”

“你不怕說起來拗口就随你,要我說就是兩兄弟,關起門來是不是兄弟誰又能知道。”九濡實在忍不住要打擊他,還堅持不要做兄弟,真當這些都是人呢,不過是芥子中的幻影,就連他們二人現在也只是一縷幻象。

“是是是,帝君說什麽就是什麽,是兄弟。”黎柯在帝君面前一向沒有原則,兩個人牽着手往鎮子裏走,雖然衣衫破舊但最起碼看起來還算幹淨,帝君的頭發也是他剛剛給束起來的,看起來倒的确像是尋常人家的一對小公子了。

在鎮子裏打量了一圈,黎柯覺得街角那家酒肆是個合适他二人落腳的地方。黎柯在附近聽了一會兒牆角大體了解,這家酒肆店主是個四五十歲的老寡婦,家中有個女兒已經出嫁并不經常回來。這老太太看起來慈眉善目是個豁達爽快的人,應該也比較好相處,黎柯與帝君商量了一下,帝君也覺得不錯。二人一直等到日暮西沉,客人都散了才登門。

大娘正上門板,黎柯牽着小小的帝君走到她跟前,脆生生得問:“婆婆,您這裏招工嗎?別看我小,我做活很利落的。”

大娘還真是個心善的,一見了兩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站在臺階下脆生生得叫婆婆,連忙拉他倆進屋說話。

黎柯早就捏造好的一番苦水一股腦都倒給大娘,說到情動處還擠出幾滴晶瑩剔透的淚蛋蛋,雖然他自己暗暗得起了一身又一身的雞皮疙瘩,幸好都在衣服底下,大娘看不見。別說是他,便是站在一邊當布景的帝君也不得不嘆服他天生便是個蠱惑人心的好手。

九濡被他一席話說得牙根子都要酸倒,臨了還要不情不願得配合他,抓了個他即将收尾的時機,可憐巴巴得拽了拽他袖子,怯生生得說:“哥哥,我餓了。”這話倒是實話,他的确又餓了,從早上到現在只吃了點幹巴巴得鳥肉,五髒廟早已造了反。這也是他倆之前便商量好的,為的是一舉成功,再不用大半夜得去找第二家落腳。雖然九濡一開始不願意,但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又覺得合該二人共同分擔才對,這才不情不願得壓了個軸。

九濡本就長得圓圓白白的一團,如今皺起一張小臉,五官都擠在一起,可憐巴巴得一聲哭訴,頓時瓦解了大娘最後的心裏防線,二話沒說端上兩碗熱騰騰得湯面,看他倆狼吞虎咽得吃了又安頓他二人睡在原先她女兒房裏,直說以後就跟她一起過了。

直到二人踏踏實實得躺在床上,黎柯才騰出心思摸着自己有些飽脹的胃誇了誇帝君最後那神來一泣。“沒想到帝君也會裝可憐,真是太有天賦了,帝君簡直是我的活寶藏,說不定什麽時候就能發現點不一樣的。”九濡早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哪有心思聽他這通溜須拍馬,翻了個身枕着他胳膊沉沉睡了過去。

黎柯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帝君沉睡的臉,他想着,這裏應該是上蒼體諒他煎熬給他編織的一場美夢,黎柯在這場美夢中睡了過去,又在夢中做了個更加圓滿的夢。

第二天陰天,天光不顯,黎柯昨天累着了,夜裏放松了心神,早上竟睡過了頭,還是九濡聽見隔壁婆婆的動靜叫醒的他。

“醒醒,還要幫婆婆幹活呢。”九濡整個人都被他圈在懷裏,暖暖和和得睡了一宿,就是有時候覺得有些壓得慌。

黎柯迷迷糊糊得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還以為是在他與帝君自建的木屋裏,手無意識得往帝君懷裏鑽,卻摸到軟乎乎熱烘烘的一個小胖肚皮,那點瞌睡蟲一下子便被吓走了。睜開眼看見帝君故作嚴肅的一張小臉,才反應過來,兩個人現在都是小孩子。其實也不能說帝君是在故作嚴肅,他正常時的表情一般都是這樣,此時放在這樣一張肉嘟嘟粉嫩嫩的小臉上,實在有些維和。

黎柯輕輕捏住帝君臉頰上的嫩肉,上下左右各方位都扯了扯,“帝君,你現在是小孩子,不要總板着一張臉,小孩子要開心,要沒心沒肺。”

九濡嫌他捏臉,用力去掰他的手,奈何人小力氣小,竟沒能掰動。“我看你倒是挺享受現在沒心沒肺的,快松開,起床幹活。”黎柯這才松了手,親了親被他捏出紅印子的小臉蛋,出門幹活去了,九濡仗着自己才三四歲的身量,理所當然得躺下又睡了個回籠覺。

醒了只等着吃飯得日子過了一段時間,九濡才切身體會到,緣何世人長大後都會懷念幼時生涯。他曾經的幼年時光其實是非常短暫的,那時天下未定,雖然有哥哥姐姐們庇護,可神從來都不能是脆弱無用的。後來先神相繼離世,他身上的擔子更重了些,日理萬機的生活不知道過了多少年。現在竟叫他在這一方偏僻的芥子裏尋到了童年,也算是彌補了他幼年時的遺憾了。

黎柯将他照顧的太好,雖然黎柯自己也就是個八九歲的樣子,只是殼子裏的靈魂支配着這具小小的身體,照顧他好像成了黎柯的本能。每日起床後黎柯先去做點雜活,等九濡睡夠了才叫他起來,給他穿衣束發,飯菜偶爾還會端到他床邊來。平日裏只讓他安安心心得當個小孩,一丁點活計也不讓他做,連婆婆見了他如此細致得照顧弟弟,都不止一次得誇他是個早慧懂事的好孩子。

“好孩子”黎柯每次被誇獎時都有些欺世盜名的負罪感,誰又能知道這殷勤周到的“好孩子”每天最最盼望的事便是自己和帝君都能快快長大,這副身體還沒發育,可他的靈魂發育得太好,那些事只能想不能做,實在有些煎熬人。反觀帝君,卻越來越喜歡看他揉捏着自己,想親近又無計可施,只能捏捏自己這一圈又一圈的肥肉的無耐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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