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帝君好像真從做小孩子的生活中找到了樂趣,每天早上還養成了個睡回籠覺的好習慣,不叫三遍以上決不起床。起了床也是慢吞吞得穿衣服、慢吞吞得吃飯,黎柯要幫婆婆做活,他人小手短,什麽都幫不上,也就黎柯守着酒竈的時候他能幫點忙。
九濡蹲坐在竈邊的一把小凳子上,撿了柴火扔進竈裏,黎柯在院子裏劈柴。抱着柴火進屋時正看見帝君靠在門口的小櫃子上,掩着口打了個小小的呵欠。
他把柴火放好又洗了手才走過去把帝君抱坐在自己懷裏,“怎麽到了這裏來之後這麽愛睡覺,要不叫你起床能睡多半天。”他有一下沒一下得給帝君捏脊,九濡被他捏得舒服,愈發覺得困倦,在他懷裏蜷縮了個舒服的姿勢才懶洋洋得開口與他講話:“這個歲數的小孩覺多,不稀奇。”
“咱們在這也待了一段日子了,到現在也沒看出什麽,夜裏不能老是貪睡了,得出去轉轉。”九濡在他懷裏扭了扭,換了個趴在他懷裏的姿勢,方便他給自己捏脊。
“嗯,那我今晚出去轉轉,你就在家好好睡覺。”
“我白天多睡一點,晚上一起出去。”說着話九濡就沉沉得睡了過去,仿佛就是為了證明他晚上一定要起來跟黎柯一起出去。
黎柯摟着懷裏軟軟的一團,坐在那傻笑,傻笑了一陣子,臉上的表情又變得有些凝重,抱着他的手圈得更緊了一些。九濡可能被他圈得有些不太舒服,輕輕掙紮了一下,噘噘嘴又睡了。黎柯等他睡安穩了才抱着他到卧室放在床上,蓋好他的小被子,輕輕走出去繼續做活。
白天店裏客人少,婆婆到後廚來拿酒,見一個半大的孩子抱着個小的,小心翼翼得照顧着百般妥帖,不叫凍着不叫餓着的就覺得這孩子怎麽就沒托生在自己家裏,不過幸好被自己領到家裏來了,要不還不知要在外面受什麽苦楚呢。婆婆自己感動了自己一把,黎柯出來時她正要往店裏走,見黎柯出來,連忙把他叫過來,摟在懷裏與他絮叨了幾句。
“這幾天也沒見常去西山的獵戶們來,他們經常能抓住些小兔子什麽的,本來還想跟他們要一只給你倆養着玩,等以後見了他們吧。東街的小丫頭來找你玩你就去啊,店裏不忙婆婆一個人能行,老關在店裏,你弟弟都不愛說話了。”婆婆摟着他說了一陣子,都要他一一應了才行,黎柯沒辦法只能老老實實得說好,臨走時婆婆還掏出幾塊饴糖塞給他,讓他與他弟弟一起吃。
做小孩其實萬事都挺方便,唯一一點不方便就是有點年紀的女人們總是控制不住自己要播撒母愛,動不動就将他摟在懷裏說話。東街的小丫頭們也是,他才在這住了半個月,一條街的小丫頭整天往這邊跑,非要讓他領着她們去玩,尤其是那天帝君犯了起床氣噘着嘴從後院出來去找他時被那幾個小丫頭見了,自此便總纏着他讓他把弟弟抱出來給她們玩。黎柯撇着嘴吓唬了她們好幾次都沒什麽效果,每晚睡覺前都要默念幾遍大明願咒,為的就是祈禱她們明天不來煩他,他才不願意帶着一群叽喳吵鬧的小姑娘到處瘋跑,更不可能把帝君抱出去給她們玩。
西山的獵戶好幾日沒來過了,這倒提醒了他,早上他還在納悶,西山的樵夫這幾天總是少見,柴都比以往貴了些。夜裏該去西山看看,說不定能發現什麽端倪。
做完了活計黎柯又将那把柴刀拿出來磨了磨,拿在手裏揮舞了兩下,覺得還算趁手,現在他們兩個沒有法力傍身,帶把柴刀出門聊勝于無。
帝君果然信守諾言,直挺挺得睡了多半個上午,中午起來吃了飯繼續躺下養膘,天快黑了才餓醒,起床找黎柯要吃的。黎柯自吃了晚飯就在廊下等他醒,現在已經是傍晚,婆婆店裏不太忙,體念他也是個年少愛鬧的孩子,給他放了假讓他帶弟弟出去玩。
九濡趿拉着鞋出來找他,見他坐在小馬紮上望天,也鑽到他懷裏和他一起看。這裏的天和外界不一樣,星星很少,還有兩個月亮,現在太陽還沒落下去,月亮只挂上來一個,另一個仍隐在雲頭後面。
“兩個月亮看起來真奇怪,帝君餓不餓?竈上給你熱了飯,吃了飯出去吧。”先剝了塊饴糖放在帝君嘴裏,看着他眯着眼鼓鼓囊囊得吃糖,黎柯心裏滿得都快要溢出來。
“另一個月亮是假的,把那個月亮射下來咱們就能出去了。”
“啊?真的假的?早說啊,我得練箭啊。”黎柯覺得帝君在騙他,他最近做小孩子上瘾,總是信口開河來哄騙他。
“假的,今晚還是面條嗎?”那月亮射不下來,得用別的法子,九濡嘴裏含着糖,說話嘟嘟囔囔的。
“不是面條了,是糯米餅,這幾天店裏不忙,婆婆給改善夥食。”
糯米餅很好吃,九濡吃得有些多,他偷偷捏了捏自己肚皮上的肉,覺得比一開始又厚了些,便有些後悔,以前他并不曾受困于口舌之欲,現在卻每每管不住自己的嘴,他暗自決定這事不能讓黎柯知道,省得他又來調笑他。
走之前黎柯用被子在床上盤了兩個人形,省得他倆夜裏回不來婆婆擔心,就讓她以為他倆早就睡了。
西山距離鎮子不遠,走着也就多半個時辰,黎柯下午沒事的時候給九濡做了個小燈籠,比他手裏的短一些也小一些,太大的他提着不方便。現在他看着那個提着燈籠背着手走在前面的小帝君就覺得那穩重的一步一步是踏在他心上的,眼前的小人兒和帝君原先挺拔修長的身影融合在一起,他想這段回憶夠他在心裏甜一輩子。
上了山才走到半山腰上黎柯便覺得有些不太對,怪不得最近在西山上讨生活的人都不怎麽能見到了,這山上已經被洩露進來的惡念蠶食得只剩了原先半片那麽大。
夜色太深看不清楚,九濡只見從西山半山腰上往上,北邊的大半部分已經變成扭曲混亂的光影,與南邊攏在夜色中的山林只見隔着個十分明顯的分界線。
“咱們前天上山撿柴火的時候還沒有端倪,現在就變成了這幅樣子,惡念來勢洶湧,再不能耽誤了。”黎柯把九濡護在身後,捏了捏手裏那把沒什麽作用的柴刀,本以為還能在這裏再蹉跎享受一陣子,看來是不行了。
九濡只“嗯”了一聲,沒有說別的,他扯了扯黎柯的袖子,讓他蹲下 身來,鑽到他懷裏去,“再給你抱一會兒,出去就不是這樣了。”
“要不不走了吧,管他外面昏天黑地還是朗朗乾坤,咱倆在這裏面活一世也是一世的賺頭。”黎柯也知道自己這話說得有些任性,惡念擴散得太快,哪會給他這一世的機會。
九濡心裏酸疼了一下,他圈上黎柯的脖子,輕輕蹭了蹭他側臉,“這身體長不大的,你能憋得住?”
“那還是出去吧。”
“九合射日陣會不會畫?”
“會,戰場上常用,用來擒王最合适不過了。”黎柯大體明白了九濡的意思,看來症結就在另一枚月亮上。
“陣眼設在分界線那,大陣指向那彎妖月,一會兒我去引惡念過來,等射下那月亮,咱們就能出去了。”
“帝君,我畫陣其實不太在行,你來畫吧,我怕畫錯。”帝君那小短胳膊小短腿跑不快,惡念稍張張口就将他一口吞了。
“也好,那你來做印,跑快一些別被惡念吞了,出去了也難受。”九濡接過他手裏的柴刀,等他站好才從他腳下開始畫陣。
黎柯仔細細細得看着他動作,帝君說是畫九合射日陣,其實畫出來的也和世人皆知的那陣法不太一樣,黎柯也是行家裏手,一見帝君起筆就知道他每條線的用處,只是覺得好像缺了點什麽。
陣成之後,黎柯已然成了陣中一部分,站在那裏一動也不敢動。九濡見他上當,利落得擡起柴刀在自己腕間割開個深可見骨的口子,熾熱的鮮血噴灑出來,給九合射日陣填上了最後一筆陣封。
“九濡!”黎柯這才知道上當,怪不得他總覺得這陣法每一處都還留了機變,原來帝君打量着最後用鮮血壓陣。這麽大的陣,他那小小的一腔血怎麽夠用,奈何大陣已成,他還擔着射月的責任,說什麽都晚了。
九濡大喝一聲“跑!”黎柯應聲而動,身後的惡念已經聚攏成黑壓壓得一片,翻滾着、咆哮着向陣眼上的黎柯撲去。黎柯這段時間粗活做得不少,體力不錯,他沿着九濡畫下的大陣走勢奔跑,倒真沒讓惡念沾上他的邊。
不得不說帝君的陣法當真屬天下第一,即便沒有神力加持,只憑一個活人一捧鮮血,便能将引入陣中的那些惡念逐步捋順了。黎柯每過一個陣眼便能感覺身後壓力減輕一部分,同時蘊在他身上的勢也增強一層。
黎柯将自己的速度提到最快,帝君腕間的血還在流,剛才流的慢了些,他竟見九濡抖抖擻擻得用傷手提着刀在另一只手腕上抹了一下,黎柯怕自己再不将那妖月射下來,帝君的血就要流光了。
終于跑到帝君身邊,惡念已經在他身後拉成了緊繃的一根弦,而他自己就是蘊含了千鈞之力的箭。九濡滿手鮮血,在黎柯跑到他身邊時,迅速結印,虛推他一把,黎柯便如離弦之箭一般,借着惡念的推力向天空中激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