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九濡端端正正得跪在地上,小聲說道:“見過魔尊大人。”說起來自他化生于天地之間,除了兄長還從未跪過別人,如今這麽一小會兒的功夫已經給黎柯跪了兩次,也是他自找的。
九濡身上太疼,只這麽幾個簡單得動作牽扯了難言的傷處就激靈靈疼出了一身的冷汗,所幸山茗打算好人做到底,繼續幫他說話。“唐突你了?好歹給我個面子,你下手也沒個輕重,他都這樣了,你還虎着一張臉吓唬人。”
“既然是你安排的,怎還說自己走錯了路?”黎柯覺得這人甚是奇怪,他明明從未見過他,可現在一見了這人總要抑制不住得從心裏生出一股無端的怒意。他不知這怒意從何而來,這讓他難受。
黎柯一直都知道自己是缺少了些記憶的,只是好像那些記憶太可怕,他一點也不想回想,但是一看到這個人,他就抑制不住得想要靠近,又被怒意激蕩着想要遠離。
“我讓他這麽說的,先前給你安排的人你都不要,這次只說是走錯了,萬一你留下了呢?”
“帶走,我不留人。”
這百十年山茗已經摸清了黎柯的脾性,他雖然墜了魔,但骨子裏仍留存着做仙人時那套道德标準,輕易不殺無罪之人,剛才說要将人扔到萬魔谷去也不過是一時的氣話。山茗不言不語得擡起了手,一掌就要劈向九濡後腦,果然掌風只落到一半便被黎柯架住了手。
黎柯好似也被自己得行為震驚了一般,看着地上那個剛剛從生死面前走了一遭還一動不動跪的端端正正的青年,實在無法設想就這樣讓他死了的局面。他心裏亂糟糟的,有些拿不準自己現在是想留他還是不想,只得胡亂打發了山茗一句“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誰有那麽多人來送你,還不是看你可憐。”山茗又與他編排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便尋了個由頭打發他去正殿處理政務,等黎柯走遠了才扶起仍然垂着頭跪在地上的九濡。
九濡跪了這麽久剛一站起來有些頭暈,多年的端方自持讓他無法接受現在自己衣衫不整得和旁人站在一起,山茗也看出他尴尬,直說自己在院子裏等他,讓他先去收拾一下。
九濡道了一聲多謝,回去在衣櫃裏胡亂翻出些衣服穿上,怕讓山茗等得久了,只草草束了發便出來與她說話。
山茗見了穿戴整齊得九濡更加确定此人就是她當日見過得帝君,那一身處變不驚、自然高貴得氣度旁人是裝不出來的,只是帝君怎會突然死而複生又怎會神力盡失,淪落至此?
“您真是陛下嗎?”
“我是九濡,剛才多謝姑娘。”九濡端正得向她施了一禮,算是謝她解圍。
“不敢受帝君禮,只是帝君怎會落得如此境況?”
“我也不太清楚,原該是身死魂消的,不知怎麽竟又放我回來了。”九濡自己也對這事一知半解。
“那帝君這是來找黎柯的?可他好像把您忘了。”
“本打算悄悄看一眼就走的,眼見他這麽痛苦,一時沒忍住被他發現了。”
山茗現在想想剛剛自己設計讓黎柯把人留下時似乎有些自作主張了,也不知帝君是否願意留下。
“多謝姑娘給我找了個留下來的理由,省了我不少麻煩。”九濡似乎看出她的顧慮,不等她開口問便說了,對山茗他還是非常感激的。“我回來的事還要煩請姑娘暫時不要透露出去,這對黎柯也不好,我并不想他再記起我來。”
“這是自然,我不會多話。”山茗總覺得讓曾經叱咤風雲的天地至尊留在魔境給黎柯當雜役有些不妥,只是她見帝君并不計較這些,只得為這對坎坷的人兒默默在心裏祈了個願,希望二人以後能順遂些吧。她也不是未經過人事的大姑娘,剛才帝君一身狼狽,她怎能不知道黎柯昨夜做了什麽,正反這都是他二人之間的事,自己能盡的心力都盡到了,且看以後吧。
送走了山茗九濡實在強撐不住,只是也不知黎柯何時會回來,只得一瘸一拐得慢慢收拾了淩亂的床鋪,山茗派人給他送來一應雜役的生活用品,他才略洗了洗換上雜役的衣服将原來穿得黎柯的衣服一并讓人帶走清洗去了。做完這些他再支撐不住,撿了個蒲團靠坐在門口閉着眼隐忍身上的疼痛。之前黎柯那一掌用了真力,他覺得自己肺腑呼吸之間都伴着隐痛,幸好這身體還是神體,不至于連這點傷勢都熬不住,也就熬個兩三天便好了。
喻武終究是放心不下帝君,當天夜裏就來尋他,那時黎柯已然回來,對九濡仍沒什麽好臉色,還給他定了幾條規矩。哪些東西能碰哪些不能都與他說明,還讓他随叫随到,不召他時便自己在偏房待着,不許出來礙眼。九濡全都應了記在心裏,并無二話。黎柯夜裏不睡覺,又對九濡存了疑心,也不讓他回去,直讓他在書房站了大半宿才放他回去休息。
喻武偷偷跟了黎柯幾十年,自然有悄然接近又不被他發現的法子,見到帝君時喻武有些吃驚,黎柯先前對帝君百般呵護容不得帝君受一丁點委屈,現在看帝君這樣子,竟如受了拷打一般,當下急紅了雙眼要去會一會他。九濡委頓在榻上淡淡得叫了一聲“喻武!”,這一聲呼喊氣力不濟卻還是和往常帝君吩咐他做事時一般不容置疑。
“他不認得我,這不怪他,讓你辦的事怎樣了?”
“黎柯走後司文司武暫代軍權,只是師出無名,很快被邱光濟軟硬皆施收了回去。邱光濟不懂軍務,蘅清又被黎柯殺了,費了好一番周折才歸攏了軍心、剔除異己,不過我覺得黎柯還留着一手呢,否則邱光濟也不會這麽多年按兵不動。”
“咱們之前的人能用的還有多少?”九濡現在手無縛雞之力,他有些吃不準是否還能如先前那樣號令群雄,并不是人人都是喻武。
“您不在的那段時間我為了黎柯調動過一部分,都是有求必應,只是黎柯墜魔以後再沒聯系過了。”那時黎柯還是仙帝,又有帝君遺言,師出有名自然有求必應,可現在黎柯墜魔,九濡舊部又都是曾經參與過上一次仙魔大戰的,即便如今仙魔兩相平靜,也都在心底裏存着對魔族的抵觸。
“去探探口風吧,別說我回來了,不求太多,只要求他們保持中立即可,這是個長久的事,急不得,辛苦你了。山茗這人可信嗎?今日剛幫我解了圍。”九濡剛剛回來,諸事都不了解,幸好還有喻武一直掌控着。
“不是壞人,只是行事有些乖張,魔族不能拿仙界的标準來衡量。”
“好,回去吧,原先我跟肥遺約得半月後來接我,回去跟他說不必來接我了,馮平承怎樣了?”之前九濡着急來找黎柯,還沒顧得上見一見馮平承妙意等人。
“帝君為他洗髓以後他修為增漲很快,不過您走以後他再不是從前無憂無慮的少年模樣,現在大部分時間還是閉關修煉。齊永康恢複得不錯,妙意時常帶他出去轉轉,只是都很想念您,妙意前幾日還來找過我,問我要不要給您立個衣冠冢什麽的。”喻武知道他記挂着衆人,又問他:“要我通知他們,讓他們過來嗎?”
“不必,魔境不比仙境,來了有損修為,我早晚是要回去的,不急,他們若問起來就說我回來了,倒沒必要瞞着。”這幾個人都是與外界紛争無關的,自然也不會出去亂說什麽。
喻武又與帝君詳細說了之前查到的連澈內人與邱光濟私下聯系的事,連同黎柯如何求死一般什麽都不管不顧得打到邱光濟門上去以致他後來墜了魔都一并說了,九濡聽了久久未曾言語,最後只嘆出一口氣,無奈道:“未曾想竟能對他影響這麽大,是我欠他太多。”
喻武不知道該如何勸解,他自己倒是覺得二人相愛又有什麽欠不欠的呢,帝君也是無奈赴死,又是那樣慘烈的死法,若說虧欠,帝君只虧欠了自己、委屈了自己。可帝君向來不把自己放在心上,在他心裏眼裏,最重要的是蒼生,然後便是黎柯,甚少有他自己。
作話:帝君好慘,不過帝君向來我行我素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只做他認為有價值、應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