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我們從來都等不起
次日,早課正常。
沈安眼窩烏黑,有氣無力巴在孟南微的後背,像只無尾熊一樣墜着。同宿舍的季懼也是腳步發虛,一副夢游太虛的迷茫樣子。
眼瞧着學堂裏兩大美男紛紛萎得跟七老八十的老妪一樣,李墨特意穿了他那件繡有暗紋的長袍,整個人容光煥發的,顯得格外有精神頭。
好在他們的狀态也不會顯得太奇怪,畢竟子時失蹤的風波才剛剛過去。雖然已經被揭露出來只是師兄們的一個玩笑,但新生們還是被吓得夠嗆,一個個面如菜色。
令他們意外的是,一向來得早的老古董卓老先生居然到點了還沒現身學堂,衆人議論紛紛。
理性黨說卓老年事已高,睡過頭很正常。
放假黨說先生被吓到了,目測是要放假的趕腳。
還有人說卓老去生孩子了……這位同學你的怨念是有多大?
就在學生們躁動不安的時候,卓老先生滿面春風回來了。
滿屋子的鬼哭狼嚎仿佛瞬間靜止,一個個正襟危坐在桌案前,搖頭晃腦背起了古作。
卓老先生心情大悅,擺擺手讓他們停下來。
“今日為師請來了一位客人,要同咱們的同學切磋下經義,具體怎麽做,你們都懂得。”說罷還眨了眨他的小眼睛,逗得學生滿堂大笑。
看到老古董也有如此可愛的一面,學生們大為捧場。
只見門口處立了道纖細的身影,他緩緩走進來,腰間上的玉石扣出細微的清脆之音。便見他發透烏澤,顏如渥丹,一身簡單的白衣長袍也被穿出了缥缈若仙的味道。
兩人相互見禮後,卓老先生便笑眯眯坐到一旁。
“本人姓玉,字今日有幸得老先生擡舉,遂與諸位學子一同切磋義理。倘若有什麽出錯的地方,望諸位海涵。”
他神情淡漠,語氣也清冷的很。
平日裏這般的人物很容易就被學生疏遠,因為覺得對方很能裝逼。
但總有那麽些人,如清風,如朗月,超凡脫俗,舉世無雙。仿佛你存在心裏任何一點的小龌蹉,都在他清澈剔透的眸光下無所遁形。
積石如玉,列松如翠。
郎豔獨絕,世無其二。
沒有任何筆墨能形容他的一分氣度。
所以當他輕挑長眉看向孟南微的時候,“這位同學,你一直盯着玉某看,莫非有什麽誤會?”
她立刻成了全場的靶子。
孟南微眸光微閃。
難怪風平浪靜過了一晚上,原來在這裏等着呢。
不等孟南微搭話,那谪仙一般的男子輕輕抖着寬大的雲紋長袖,眉目間仿佛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霜雪,卻輕聲提醒道,“不過玉某看你面色疲倦,印堂發黑,怕是近日會有血光之災,還請小心為上。”
不動聲色,卻暗含殺機。
她緩緩站起來,姿态是說不出的從容恣意,“我卻是不知,玉先生對命理面相也頗有研究,實在失敬。”
孟南微款款行了個禮,裙裾微晃間,她唇邊蕩開一抹淺薄的笑意,“只是這事情玄乎奇妙,而命數無常,以一己之力指斷生死,未免荒謬。”
見那谪仙微微皺了眉頭,仿佛一池揉碎的碧水,孟南微朗聲道,“正如那位于極北之地的大幽,一昧信奉祭祀神權,将生死成敗歸諸命數,卻不知,有些人可比鬼神能裝多了。”她抿嘴微笑,“玉先生,你說是不是?”
堂上的衆人則是一臉莫名其妙聽着,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會扯到大幽國去,但看兩人遙遙對峙的陣仗,貌似很厲害的樣子。因此都默默圍觀中。
那白衫男子微微一愣便迅速恢複了疏離的模樣,他眼眸微眯,重新打量站在對面的孟南微。
對方一身天青色的士子服飾,寬松的長袍愈發顯得纖瘦修長。他落落大方站在窗戶旁,眸色清淡,那蒼翠高大的古松便成了背景,讓人不自覺帶出幾分淡淡的懼意。名士風範也不過如此。
他微垂眼簾。
這國子監裏總算出了個能看的人物,可惜,是只成精了的黃鼠狼,想馴服不太容易。
“話雖無錯。但不知這位同學可曾聽過這樣的話?”他眼波輕轉,竟是顧盼神飛。
“願聞其詳。”孟南微含笑點頭。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衆必非之。”
他的聲音總是恰到好處,幹淨清冽,既不會過于高亮而喧賓奪主,也不會太過低沉而叫人想入非非。這話由他緩緩念來,好比金玉落盤,令人信服。
他望着孟南微,就像是一頭不服管教的野馬,帶着淡淡的無奈,“也許同學你該收斂一下。”
好家夥,瞬間扭轉局面。
兩人之前說得是關于命數之事,他倒好,輕輕巧巧把話題轉到她過于咄咄逼人的話鋒上,加之他是卓老先生請來的客人,這樣一出她就落到下風了。
不過孟南微也不是吃素的。
她微微一笑,“若我估算不錯,玉先生大概出身高門貴胄,談吐皆是不俗。也唯有玉先生這般尊貴的出身,才穿得起絲綢布料,吃的是山珍海味,讀的是聖賢史書,所以養就一身溫潤風華。”
都是好話,怎麽聽着就這麽不對勁呢?
玉谪仙淡淡看她。
便聽得她話頭一轉,“可我們這些出身寒門的學子,機會往往卻是少數的。如果不能鶴立雞群,如果不能脫穎而出,拿什麽去拼得過別人?不過多年之後,黃沙白骨一具,誰能記得他身前姓甚名誰?”
她面色平淡敘述着這藏在浮華下的殘忍,那種殺人不見血的制度硬生生扼殺了無數才華的失意人。
“我輩所為,是為聖人立言,為君主進谏,為百姓所戰!素心只祈願國泰民安,河清海晏——也願百年之後,後人虔拜,青史留芳!”
孟南微的語氣不算很激烈,甚至比之前更加寡淡無為,可她句句逼來,竟有一種無處可逃的強勢之感,讓人在這種鋒銳之下啞然失聲。
“中庸之道過于奢侈,我們從來都等不起!”
最後一句話,她擲地有聲。
那一瞬間,滿堂皆寂。
窗外,日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