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兒她聲音漸漸小下去,伏在淩風背上睡着了。 (39)
有及時處理,造成了傷口發炎,高燒不退讓她頭腦昏昏沉沉,全憑一股堅強的意志強撐着。
等靜兒見到了晉軍大營飄揚的金龍旗幟,她終于虛脫力盡,一頭從馬上栽下來。
晉軍兵士把靜兒救了回去,意外的發現竟是個女子,又聽到她堅持要見皇帝,說有緊急軍情禀告,便去給她通報了皇帝。
司馬子簡一見到靜兒,心中暗暗高興,她從一開始就想着要尋個機會,把曹無歡身邊這個小丫頭給做掉,今天她倒是自己送上門來。
司馬子簡讓人把靜兒帶進自己的金頂大帳,帳中只留了雪姑一人,然後她坐在帳中鋪着虎皮的龍椅上,詳細詢問燕翅城中的情況。
靜兒跪在中央的地上,訴說着燕翅城中危急的現狀。
如果不是為了要求這個狗皇帝發兵去救師父,她才不會這樣忍辱負重的,向狗皇帝卑躬屈膝。
司馬子簡了解了所有的情況以後,微一沉吟,她懶懶地倚靠在龍椅上,手摩挲着自己的金雕彎弓,唇角勾起一絲冷酷笑意。
她饒有興趣地看着急切望着她的靜兒問道:“你是要朕現在出兵去救曹無歡?”
靜兒聽到這樣的問話,不禁愣了一下,這狗皇帝言語不善呀?難道“他”不想去救師父?不想去救燕翅城的幾萬軍隊?
“請皇上立刻發兵去救我家大人!求您了!城中沒有水源,再晚了就來不及了!”靜兒耐着性子懇求。
人在矮檐下、哪有不低頭!她不求狗皇帝去救也沒有其它的辦法,就算狗皇帝現在要她磕一百個響頭,她都會磕的。
她離開燕翅城已經三天了,誰知道現在城裏情況怎麽樣,就是狗皇帝現在發兵,大軍也要三四天才能到達燕翅城。
靜兒焦慮着,不知道這狗皇帝在打得什麽主意?
雪姑也着急地望着司馬子簡,軍情不等人,皇帝怎麽還不趕緊下令出兵去救燕翅城?反而要和一個女扮男裝的侍衛在這裏兜圈子。
“要朕發兵去救他也可以,但是——要用你自己的命來換!你願意換嗎?”司馬子簡唇角依舊噙着笑意,但是那雙眼睛裏已經蘊含濃烈地殺機,她用弓箭對準了靜兒冷酷地問道。
曹無歡給她的,她一定會加倍奉還!他不是總對她身邊的人下手嗎,今天也輪到她來下手一次。
曹無歡不是說不愛他的夫人嗎,那他一定是愛這個小丫頭了,否則也不會帶在身邊一刻不離。
所以,她現在就把他最愛的這個人殺掉,看他會不會傷心?
司馬子簡是把靜兒當成安兒了,一心想要報複曹無歡。
“你!……狗皇帝!……”靜兒驚懼之下站起身來。
卻無奈,她的武器進大帳時已經被軍士收去,靜兒現在手無寸鐵,她退一步,滿腔憤怒地對上司馬子簡冰冷無情的眼睛、勢在必得的眼神。
“如果你不願意就算了!你現在就可以從這裏走出去。”司馬子簡微微一曬,好像很大度地說道。
但她手中的弓箭卻依然對準着靜兒,她當然沒那麽仁慈,這樣和靜兒兜來兜去,只不過是貓捉老鼠的玩弄。
靜兒知道無論她答不答應,今天都已經逃不出狗皇帝的手心,如果她的死能夠換回師父和安兒的平安,她也認了!
靜兒鎮定下來,從容地向司馬子簡問道:“是不是我死了,你就可以立刻發兵去救人?”
“朕是九五之尊,金口玉言!”司馬子簡傲慢雍容、慢條斯理地說道。
“好!我願意交換!”靜兒說着流下兩行淚來。
她不是畏懼死亡,她是想起了沈耀,她再也見不到那個好男人了!她還以為等這戰争打完了,她就可以和他厮守終老。
靜兒剛說完,司馬子簡手上一松,穿雲箭離弦而去,正中靜兒的心髒。
靜兒中箭倒地,她掙紮着向司馬子簡伸出手,斷斷續續說道:“你……要……遵守你的承諾!……否則……”
司馬子簡手挽着金雕彎弓,臉上帶着漫不經心地笑,她踱步到靜兒身前。
她眯起眼睛盯着靜兒,清清楚楚說道:“朕是九五之尊、金口玉言,但是,朕沒說過要去救你的獄尊大人——曹無歡!”
乍聽到司馬子簡叫出師父就是獄尊的話,靜兒都是吃了一驚,她終于明白這個狗皇帝自始至終,就沒打算去救自己的師父,她是中狗皇帝的圈套了!
“……狗皇帝!……你不得……”靜兒睚眦欲裂、咬牙切齒,她張着五指虛空抓向司馬子簡,恨不能把這個陰險狡詐的狗皇帝撕碎。
“朕可以向你保證,那個不得好死的人,一定會是你的獄尊大人!”司馬子簡冷冷地打斷靜兒,她從懷裏掏出裝有化屍粉的瓷瓶,把化屍粉向靜兒的傷口倒去。
靜兒就這樣含恨而終、灰飛煙滅!就像一朵花,還沒來得及綻放自己生命的絢麗,便被夭折。
司馬子簡冷酷地看着燃起的青煙,“曹無歡!游戲開始了。”她說道。
“皇上确定曹無歡就是獄尊?”雪姑到司馬子簡身邊,忍不住問道。
雪姑無法相信,曹無歡會是冥獄門的獄尊。
別人她不知道,但是曹無歡對皇帝的情意,雪姑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看在眼裏的,冥獄門的獄尊怎麽會愛上皇帝呢?
“朕有今天,全是拜他所賜!”司馬子簡說着垂下眼眸,看着自己雪白的頭發。
就是他!讓她不人不鬼、生不如死、孤孤單單地活在這個世間。
雪姑開始有些明白始末緣由了,淩風的父親淩俊吉是冥獄門黑白無常殺死的,那黑白無常一定是受了獄尊的指派才行事。
淩俊吉的死,激化了淩風和皇帝之間的矛盾,才讓這兩個人越走越遠,鬧到不可收拾的局面。
皇帝怎麽會不恨冥獄門?不恨冥獄門的獄尊?
“姑奶奶,等天黑之後,你扮作這個人的樣子,騎她的馬從大營裏出去,見不到人的時候再回來。”司馬子簡囑咐雪姑。
她要造成靜兒活着離開軍營的假象,好歹現在是行軍打仗,她明目張膽地殺前方來的将士,會亂了軍心的。
主子不說,她都明白該怎麽做,雪姑躬身領命,去做準備。
司馬子簡立刻召集手下的将領,她當然不是去救曹無歡,她要趁燕翅城吸引着敵軍大批的兵馬,去取望城。
老狼王不是逃到那兒去了嗎,擒賊擒王!她要先去解決掉那頭老狼,再說燕翅城。
司馬子簡不去救燕翅城,不是因為她與曹無歡的個人恩怨,而是出于戰争考慮。
攻取望城機不可失,而燕翅城裏沒有水源,等她到那兒,剩下的也就只有敵軍的埋伏,去做無謂的犧牲。
不過,司馬子簡還是派人去向夏侯喬公傳旨,讓夏侯喬公火速趕往燕翅城救援曹無歡。
夏侯喬公作戰穩紮穩打、謀略也周全,讓他去救最合适。?
☆、人間煉獄
? 燕翅城中的日子越來越難熬,曹無歡又帶兵,先後兩次出城搶奪敵軍的水壺和馬匹。
怎奈敵人也是很精明的,士兵們身上不再佩戴水壺,所有的馬匹也都轉移到後方安全的地方。
曹無歡兩次出城都是無功而返,還白白損失了許多士兵。
當燕翅城最後一滴水用盡,曹無歡下了殺馬的命令。
殺的第一匹戰馬就是他的飛龍,他是主帥,他不帶頭誰帶頭?
戰馬是将士們的兄弟朋友,跟随主人多年的戰馬,那都是通人性的,與主人有生死之交、情深意重,誰舍得殺了果腹?
安兒在馬廄裏抱着飛龍的脖子,她是主動要求來牽飛龍出去的,她要告訴飛龍,大人是沒有辦法才這麽做的,叫它不要怨恨大人。
“乖乖聽話!你好好地去,來世我做馬報答你!”安兒誠心誠意地跟飛龍說道。
然後,她看到飛龍和善的大眼睛裏流出淚滴。
當看到安兒面色平靜地牽着飛龍出來,曹無歡心中大大地震動了一下,這個柔弱的女孩子,比他想象中要堅強懂事的多。
他原來還頭疼,她要是哭着求他,死活不讓他殺掉飛龍要怎麽辦?
看着這個瘦弱堅強的女孩子,曹無歡想起他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樣子。
那時候,安兒才十三歲,衣衫褴褛,瘦得皮包骨頭,但她卻是脊梁挺直,髒兮兮的臉上眼神堅定明亮。
當時,她一下子就吸引了他,讓他想要幫助她,把她好好保護起來。
現在,她的眼神一如當年地堅定明亮,脊梁一如當年地挺直不屈。
曹無歡也一如當年第一眼看到安兒的時候,綻放着異彩光芒的她,吸引着他的眼睛。
從前,他都只顧着擡頭盯着像寶石一樣耀眼奪目小皇帝,卻從來沒有低頭看,安兒身上珍貴的品質比寶石還耀眼奪目。
他以前怎麽就沒發現呢?曹無歡想到。
他眼光一直追随着她,她身上似有無窮的力量給他安慰,使他的心神安寧下來。
他看着她和別的士兵一樣,淡定地喝着馬血。
看着她去把飛龍的殘骸收集起來埋掉,還立上一塊木碑,刻上飛龍的名字……
他看着她有條不紊地做着很多事情,眼睛裏只有堅定的力量,沒有悲傷。
夜晚,曹無歡緊緊抱着這個滿身都是熱量的女孩子,他感激她的存在,存在于他最艱難的時候,給他溫暖懷抱。
自從那夜他們睡在一起,同床而眠就成了順理成章的事,當然只是同床而眠,各自汲取對方身上的溫暖而已。
有時候,曹無歡是恨自己的,恨自己為什麽不能放下小皇帝,喜歡安兒這個好女孩。
戰馬也有殺盡的時候,燕翅城內人心惶惶,士兵們開始絕望。
天氣越來越冷,從晉軍進了燕翅城,天空一直是陰冷的烏雲,連個太陽影子都不見。
曹無歡的身體便越來越不撐,幾乎每天都會昏迷。
當曹無歡實在支撐不住,當着衆軍士的面開始昏迷不醒,城中本來就絕望的晉軍開始騷亂、內讧。
曹無歡一清醒過來,他知道他已經無法再凝聚這些士兵的軍心,當這兩萬多人不受約束,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可想而知。
他便下令殺了剩下的幾匹馬,偷偷留出來兩水壺的馬血。
等到夜晚,曹無歡給安兒覆上她以前戴的面具,囑咐她獲救之前不要拿下來,她那麽漂亮,在這個男人的世界裏太危險。
然後,他帶着安兒,繞開城中昏昏匮乏的士兵,找到一處最偏僻的民居院落,暫且藏身。
他知道自己随時都會昏迷,甚至死亡,如果他不能保護安兒,不能給她留好後路,她就只能任人宰割。
曹無歡的失蹤,加劇了燕翅城中晉軍的覆滅。
一旦開始出現動亂,人們每天繃緊恐懼的神經,如同脆弱的弦斷開,在最原始的求生的本能下,開始互相械鬥,吸食同伴的血液維生。
晉軍不攻自破了,燕翅城成了人間煉獄,士兵之間紅了眼睛的厮殺,已經不是為了生存,而是一種情緒的崩潰、發洩、怒吼、怨恨。
安兒在破舊的民居裏抱着昏迷的曹無歡,她後悔出來的時候,沒有給大人帶幾床被褥。
這個民居裏只有破氈墊,她不敢生火,怕引來士兵,就只好努力地抱着他,用自己溫暖着他。
曹無歡清醒的時候,安兒趁着夜晚出去看過外面的情況。
寬闊的街道上靜悄悄的,因為沒有月亮,黑的她根本看不清到底什麽情況,還有沒有人。
安兒沒走幾步,就被士兵的屍體絆了一跤,兩手上黏糊糊地沾滿血,她聞着那血腥的味道,幾欲作嘔。
她突然聽到遠處還有人聲,趕緊悄悄地回到了民居。
安兒抱着曹無歡躲在牆角的氈墊上,連窗紙都沒有的窗戶透進黎明的光亮。
安兒看着奄奄一息、整整昏迷了一個晚上的曹無歡,她咬咬牙,這樣下去不行!她必須要生一堆火來給他取暖。
安兒打定主意,她便到院子裏去找能夠生火的柴火。
這時候,有五個精壯兇悍的士兵發現了安兒,他們已經是最後的幸存者,結伴在每一個角落尋找活着的人,來維持他們的生存。
當他們見到活着的安兒,就像餓狼見到了羔羊一樣向她撲過去。
安兒奮力抵抗,但她哪是對手。
為了省下水壺裏的馬血給曹無歡喝,她實在渴急了才只抿一點,濕潤一下嘴唇和口腔,她哪裏有力氣和這些彪形大漢對抗?
情急之下,安兒想到靜兒留給她的霹靂雷火彈,她掏出來向他們扔過去。
可她力氣太小,霹靂雷火彈沒有爆炸,在地上滴溜溜打着滾兒。
兵士們剛開始被吓了一跳,還以為是什麽厲害的暗器,見到不過是一個圓球,便哈哈大笑。
暗器根本沒有效用,安兒便把剩下的一個也扔出去,這兩個鐵疙瘩這麽沉,枉費她一直帶着,還不如全扔掉。
一個士兵見到安兒又扔一個鐵球出來,便嘲笑着用自己的鋼刀磕上去,結果他就做對了,霹靂雷火彈瞬間爆炸,炸死了他和他身邊的一個同伴。
另外三個士兵吓了一跳,退了幾步本來想跑,但是看到和他們一樣吓得瑟瑟發抖的安兒,便又不死心地攻過來。
安兒第一次殺人,她腿一軟便坐到地上,呆呆地望着地上血肉模糊的兩具屍體。
眼看着三個士兵向她逼近,她攥緊了自己的劍柄,卻就是再沒有力氣站起來。
安兒瘋了一般胡亂揮舞着手中的劍,抵擋着三個士兵。
剛開始,三個士兵還是試探性地向她進攻,主要是怕這個瘦小的人,再丢什麽稀奇古怪的暗器出來。
待見到安兒耍不出別的花樣,便無所顧忌地向她發起淩厲地攻勢。
安兒立刻招架不住,她的劍碰到士兵的鋼刀便跟紙糊的無異,沒幾下就被鋼刀磕飛了,雪亮的刀片向她砍下來。
安兒被吓壞了,連躲閃都忘記,傻愣愣地看着刀砍下來。
刀在安兒的頭頂上停住,只差一細乎就傷到她。
曹無歡在她身後,兩指夾住了鋼刀,他手上用力,震脫了士兵拿刀的手。
“相爺!”士兵們驚呼出聲,原來失蹤的相爺是藏到這兒來了!三個人愣了一下轉身就跑。
他們這一路上跟随曹相國打了大小二十幾仗,知道曹相國武功不輸于文采,也是能與萬馬軍中取上将首級的英雄,他們這點三腳貓的功夫根本不是敵手。
曹無歡豈能讓這三個士兵跑掉,給安兒留下後患,他手指間的鋼刀飛出去,正中一個人的後背。
他人也随着鋼刀飛出去,抓住一個人向另一個橫掃過去。
獄尊出手,沒有一個跑得了,兩個人被他扭斷脖頸,一命嗚呼。
解決了這三個士兵,曹無歡回頭想要去看安兒如何,有沒有受傷。
“大人!”安兒已經先撲過來,兩手抱着他的腰喜極而泣,她還以為大人醒不過來了。
曹無歡能夠醒過來,還多虧了那個爆炸的霹靂雷火彈,把他從昏迷中叫醒。
他抱着安兒越來越瘦弱的身軀,又眼見她剛剛的危險,不由心中疼惜。
“過來。”曹無歡把安兒拉到一個士兵的屍體前。
他拿起那個士兵的手腕,用自己小手指的長指甲劃開士兵的血管,鮮紅的血液立刻從那個傷口湧出來。
“喝了它!”他對她說道。
安兒下意識地退縮着,她可以勉強喝馬的血,但是人的血,她是寧死也不會喝的。
“喝了它你才可以活下去!”曹無歡說着,便把那個手腕硬摁到安兒的嘴巴上。
他希望她可以活下去!哪怕他自己活不下去死在這裏,他也希望安兒能夠活着回到家鄉。
安兒突然順從地喝着,最後,是她自己硬拽着那只手腕在貪婪地吸食,淚水從她眼睛裏流下來。
大人說得對,她是得要活下去!如果她死了,誰來照顧昏迷的大人?
所以,為了大人,她甘願把自己變成沒有人性的禽獸,死後去受地獄煉火的懲罰。
曹無歡也喝一些,這樣的境地,任憑他再冷酷的心腸,還是彌漫着濃濃地悲哀。
這些人都曾跟他出生入死,昨日還是生死兄弟,今天就只能自相殘殺,我不吃人人吃我!
安兒放下那只手腕,就再也動彈不得,仿佛被吸光了血液的是她。
她眼睛裏已經沒有淚水,她的噩夢都變成了殘酷的現實,她不知道這個噩夢的盡頭在哪裏,她和大人要怎樣才能得到救贖。
曹無歡又把兩個水壺灌滿,把屍體全都清理出院子。
然後,他才走近因為眼前的一切太過恐怖,而全身僵硬、失神絕望的安兒。
他抱起她,她就緊緊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在他懷裏瑟瑟發抖。
他抱她回到屋子裏,坐在靠着牆角的氈墊上,像兜抱一個嬰兒一樣溫柔,用手輕輕地撫着她的背安慰她:“沒事了!現在沒事了!”
曹無歡低沉的嗓音,莫名巨大地安慰着安兒脆弱的神經,她慢慢平靜下來。
他的懷抱冰冷卻溫暖,冰冷地讓她心疼,溫暖地讓她感動!
等安兒情緒穩定一些,能夠說話行動,曹無歡便帶她在身邊,到城裏四處看一下。
他得趁着自己現在清醒,盡所有能力為安兒做好善後的事情,清理城中那些散兵游勇。
他們一圈轉下來,城中除了屍體,已經再也見不到活着的人。
曹無歡上了城頭,敵軍的營帳依然綿延數裏,嚴陣以待。
他知道,就算是城裏的晉軍全死光了,敵軍也是絕不會進城的。
因為燕翅城已經是一座死城,對他們來說沒有半點威脅,敵軍之所以還留在城外,只是為了誘殺晉朝的援軍。
也不知道小皇帝打下望城沒有?曹無歡望着天際,現在最讓他安心的,莫過于他體內的蠱子的安寧。
小皇帝現在一定恨死他了吧?她那麽愛虛名、愛花哨,曾揚言打下蒼狼國傷亡不過一萬人。
現在倒好,他燕翅城一戰,就給她損失了三萬多将士的性命。
他可以想見,小皇帝聽到這個消息後,會氣急敗壞、咬牙切齒,撕奏折、摔東西,大發脾氣的樣子。
她的樣子!她明媚如驕陽、晶瑩似冰雪!他是不是再也見不到她了?曹無歡的心又開始隐隐作痛。
因為我愛你,所以我更愛我的榮譽。
在一開始被困燕翅城的時候,曹無歡是走得了的,憑他獄尊的武功,就算有再多的敵軍又能奈他何?
但是,他選擇留在城中與将士們共存亡,完全是因為他對司馬子簡的愛,他可以不計生死,只要他愛的女人一個贊賞的眼光。
安兒也望着灰暗的天空,這麽冷的天,老天爺!你就是不下雨,下點雪也好啊!她向上天虔誠的祈禱。
他們下了城頭,安兒執意要到燕翅宮城裏面,去給曹無歡取幾床被褥。
他們還是得躲在那個破舊的民居,畢竟那裏比較安全,不容易被人發現。
安兒忙着去找被褥,曹無歡則在一面鏡子前面站住腳,他被鏡子裏自己的樣子吓住了!
原先那個豐神俊朗、氣宇軒昂的曹相國已經不見蹤影,鏡子裏只有一個消瘦、憔悴、蒼白、邋遢得像個鬼樣的男人。
“大人!我們可以走了。”安兒抱着被褥,擔心地望着曹無歡提醒他。
她知道大人現在是什麽心情,他那麽愛漂亮、愛整潔,怎麽能夠接受他自己現在的模樣?所以,她要催促他快點離開那面鏡子。
曹無歡慢慢轉回身,卻突然眉頭一皺,一股腥甜沖上喉嚨,張口吐出鮮血。
“大人!”安兒趕緊扔了手中的被褥,去扶住搖搖欲墜的曹無歡。
“我沒事!”曹無歡手按着絞痛的心髒,強作笑容安慰安兒。
他一定是劫數到了!如果他再昏迷,恐怕就不會醒過來了。?
☆、六月飛雪
? 曹無歡強忍着心痛與安兒回到那個民居,坐下就再也站不起來,他無力地靠在牆角。
安兒拿了被褥給他蓋了好幾層,他還是冷得發抖,嘴唇凍得烏青。
“大人,您忍一下!我去生火。”安兒說着便要去找柴火。
“安兒!”曹無歡拽住她的衣袖,說道:“過來,我有事情要交代你。”
他怕自己再閉上眼睛,就不會醒來了,所以他要趁着清醒,把後事交代清楚。
“大人請吩咐!”安兒只好在他身邊坐下來,用手給他捂着手。
曹無歡鎮定一下,他從自己懷裏掏出一個瓷瓶,遞給安兒。“這是化屍粉,見血即化,可以把人消弭于無形。安兒,如果我死了,你就用它把我的屍體化掉。記住了?”
“不!……大人!您不會死的!……”安兒搖着頭,哭泣道,說什麽也不肯接過那個瓷瓶。
她一直都在回避去想他們的生死問題,自欺欺人地滿懷着美好地憧憬活下去。
但是,現在大人這樣直白地跟她坦言生死,還要她親手去化掉他的屍身,她怎麽能接受?
她寧願自己去死,也不願看到他失去生命。
“安兒!我沒求過你什麽,就只求你做這一件事!……你幫幫我!……我不想讓她看到我死後很醜的樣子!”曹無歡兩手板着安兒的肩頭,誠懇地央求她。
他現在已經夠醜的了,死後一定會更醜!他不想讓小皇帝看到他死後很醜的樣子,就讓她只記得他最好的容顏吧。
安兒愣住了,瞬間明白,原來大人是不想讓他喜歡的那個人看到他醜的樣子!她遲疑了一下,還是接過曹無歡手中的瓷瓶。
“大人!我知道了!您放心吧!”她說着,心裏卻在暗暗發誓:我一定會讓您活下去的!讓您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還有你!安兒!你一定要活下去!頂多四五天,晉軍就會打過來,你一定要堅持下去!活着回去!哪怕要喝我的血,也要活下去!這樣我才能安心!記住了?”曹無歡愛憐地看着安兒說道。
他讓這個小丫頭跟他吃了這麽多苦,她若不能好好地回家鄉去,他死了也會不安的。
他這樣顧念她的安危,安兒忍不住哽咽難言,只能拼命的點點頭,然後伏在他懷裏啜泣。
曹無歡的身體冰冷,就像一塊散發着寒氣的冰塊,她不知道她家大人怎麽會得了這種怪病,要受這種折磨。
“大人!我給您唱個家鄉的小曲吧?”安兒在他懷裏擦擦淚水,笑着說道。
她這一路上生死相随,還從沒向他表白過自己的心意呢!這時候還顧着女孩家的顏面,再不說恐怕就沒有機會了。
“好啊!”曹無歡強提精神應和道,他還從沒聽她唱過小曲呢,難得她現在高興,還有這份心思。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恥。
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安兒唱的是她家鄉的“越人歌”,是少女向她意中人表達心意的歌曲,她借此向曹無歡表達她的愛意。
那一句“心悅君兮君不知”唱完,曹無歡輕吻着她的秀發:傻丫頭!我又不是傻瓜,你喜歡我,我怎麽會不知道呢?
安兒對他的心意,他早就明白了,只是他追求向往“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美好愛情,心中認定了司馬子簡,就再也無法容納接受別的女人。
世事就是如此無奈,什麽都可以強求,唯有人心強求不來!獄尊再強大,他也無法掌控自己的感情。
如果這世上沒有那個叫司馬子簡的女人,他是會愛上這麽好的安兒的。
現在那個叫司馬子簡的女人,正在望城腳下和老狼王對陣呢!
老狼王是給晉玄帝逼得走投無路了,他沒想到玄帝舍近求遠,不去救燕翅城,反而率軍來攻打望城。
而且晉軍來勢洶洶,他蒼狼國的精銳軍隊都在燕翅城,望城的兵馬還不及晉軍的三分之一,如此兵力懸殊的戰争怎麽打?
昨日一戰,士兵傷亡就不計其數,今日晉軍已經搭好雲梯,準備攻城。
于是,老狼王只好親自率軍出城迎敵。
老狼王不是為了打仗,他是要跟玄帝好好談談,哪怕定個城下之盟,割地、進貢、稱臣什麽的都可以,只要能保住蒼狼國幾百年的基業。
老狼王這時候不低頭也不行了,以前蒼狼國仗着兵強馬壯,一直欺負周邊的小國家,現在蒼狼國被晉朝打得稀裏嘩啦,那些個以前受欺負的小國家還不也來趁火打劫。
真到那時候,只怕蒼狼國就會被瓜分殆盡,從此除名。
司馬子簡冷漠地聽着老狼王掏心肺腑地求和。
要是沒有燕翅城的事情,看那老頭白發蒼蒼,眼淚鼻涕的,她打到這裏,也算達到她讓蒼狼國幾十年都翻不了身的目的了,她倒是可以考慮讓老狼王稱臣進貢。
但是,現在有了燕翅城的事情,司馬子簡可沒有那麽好善罷甘休了。
她本來打算打下蒼狼國,傷亡不超過萬人,那樣她凱旋而歸,是何等的榮耀威風。
現在光是燕翅城,她就損失了幾萬的兵馬,晉朝的百姓們還不知道要怎麽罵她這個無道昏君。
史官的筆下也不會對她容情的,給她個好大喜功、擅動刀兵、草菅人命的論斷。
本來她這皇帝做得一百分,有了這一筆,她就連五十分都沒有,整個一個不及格的帝王。
所以,她得要蒼狼國血債血償,以後班師回朝,也好向天下百姓有個交代。
“狼王,若要朕答應你的條件并不難,你與朕一箭定輸贏!朕若輸了,自當退出蒼狼國。”司馬子簡手挽着金雕彎弓,她要與老狼王比箭。
老狼王沒想到晉玄帝會提這樣的條件,不過,他的弓箭在蒼狼國是第一,倒還真不怕,這個乳臭味幹的小皇帝居然跟他叫板弓箭,那不是自讨沒趣嗎。
“若是打平,玄帝作何決斷?”老狼王問道,把道劃得清清楚楚,免得玄帝出爾反爾。
“若是打平,就算你狼王贏!”司馬子簡滿不在乎說道。
這小子也太狂妄了!老狼王被噎了口氣。
但是,這小子再狂妄,他也不能一箭把“他”射殺,還指着與“他”和談呢。
老狼王被迫一戰,不得不與晉朝這個小皇帝,玩這個拿命開涮的游戲。
老狼王與司馬子簡縱馬來到兩軍陣前,雙方搭箭拉弓,互相瞄準了對方。
“狼王!誰先中箭就是輸!”司馬子簡高聲叫道。
兩軍都聽見了,比賽規則就是:誰先中箭就是輸!
老狼王存心要讓着晉玄帝,他看到玄帝箭發才松手發箭,箭是直沖玄帝的箭去的。
他要把玄帝的箭攔截住,弄個打平,既炫一下自己高超的箭法,又順便讨好,讓玄帝知道他是故意相讓,顯示出自己和談的誠意。
老狼王自以為是的想法,要多幼稚有多幼稚,那是因為他沒和司馬子簡共過事,不知道晉朝這個小皇帝的品行,要多糟糕有多糟糕,根本不會按常理出牌的。
他很快就知道自己錯了,他放下彎弓要與玄帝講話套套近乎的時候,就看到玄帝又一箭迅速地搭上弓弦。
不是說好一箭定輸贏的嗎?老狼王立刻愣了,他可沒琢磨玄帝剛剛強調的“中箭為輸”的文字游戲。
老狼王發現事情不妙,打馬要跑,卻已經晚了,司馬子簡的穿雲箭正射中他,他大叫一聲落馬身亡。
威名赫赫、叱咤風雲的老狼王就這麽簡單死了,不光蒼狼國的将士,就是晉軍自己都沒想到,殺死老狼王是件如此容易的事情。
他們的皇帝簡直就是個英雄!晉軍軍心大振,他們可沒想他們的皇帝用的手段,是多麽的卑鄙、不光彩。
司馬子簡偷襲成功,她立刻振臂一呼:“殺!”晉軍就像潮水一樣向還在噩夢當中未醒過來的敵軍殺去。
蒼狼國的軍隊眼看老狼王死了,士氣一落千丈,将士們都不知道自己現在是為誰而戰了,誰還傻巴巴地拼命。
敵軍立刻作鳥獸散,死得死、傷得傷、逃得逃,晉軍如風卷殘雲一樣結束了望城之戰。
晉玄帝陰險狡詐、言而無信,說什麽都沒用!戰場上勝者為王、敗者賊寇,打得贏才是王道!
“帶上這頭老狼,兵發燕翅城!”司馬子簡輕蔑地看着地上被兵馬踩踏,已經沒有人樣的老狼王,向司馬影子吩咐道。
通過血蠱,司馬子簡可以感覺到曹無歡還活着,性命無憂,這正合她的心意,她如果不能手刃仇人,她死了都會翻身的!
所以,司馬子簡連望城都沒進,就直接兵發燕翅城,她一定要趕在曹無歡沒死的時候,把他救出來。
曹無歡是沒死,他又陷入了昏迷,安兒不眠不休在他身邊伺候着。
在他喊“水”的時候,安兒就把水壺裏僅剩的一點血液倒進他口中。
在他使勁抓着安兒的手喊“簡兒”的時候,安兒就做那個白頭發怪物皇帝的替身,在他耳邊溫柔的說:“我在!我是簡兒!我愛你!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水壺裏再也倒不出一滴血液,安兒看着曹無歡幹裂的嘴唇,她毅然拿劍割開了自己的手腕,讓自己的血液流進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