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一回兒她聲音漸漸小下去,伏在淩風背上睡着了。 (50)

簡把這個相國之位給得心不甘情不願,洛清河接得也是心不甘情不願。

兩任相國都是死在他這個好女婿的手裏,他望着這個相國之位實在是害怕,卻又不敢推辭,洛清河心裏這個難受,臉上比哭還難看。

于是朝野上下,除了夏侯家、龍裴琇,幾乎成了洛家的天下。

皇帝要為太子培植勢力的用心一目了然,給朝中的官員們訂立了風向标,告訴這些慣于見風使舵的官員們,他們的船該往那邊靠。

承光殿還沒完事,夏侯信就接到下屬來報,說是沈耀要求見皇帝。

司馬子簡便吩咐周濱把沈耀帶往禦書房,她要單獨接見沈耀。

不是因為剿滅冥獄門,沈耀立了大功,而是因為沈耀是淩風的義弟,她覺得親切。

沈耀來見司馬子簡,主要是為了讨回蔡妙齡和冥獄門死去的人的屍體。

現在那些屍體都堆在摘星樓下面,由鐵甲軍看守,沒有皇帝的旨意,誰也不讓動。

沈耀心情現在并不好,當內奸出賣別人,本來就不是一件什麽好事,如果不是他受到淩風的重托,打死他也不會做這種有悖良心的事情。

當初他自告奮勇到冥獄門做卧底,那時候全是一股義氣,根本想不到那是一條怎樣的路。

沈耀在冥獄門這麽多年,就算他刻意去回避與冥獄門的人建立感情,可天長日久,感情這東西慢慢就存在了,避無可避,就像他對靜兒。

而且他要讓冥獄門接受自己,也得付出些真的東西贏得信任,所以有時候他也會沉入角色扮演,忘了自己是個局外人。

總之,沈耀現在受着自己良心的譴責,他要把在摘星樓死掉的人好好埋葬,盡量贖自己對冥獄門犯下的罪過。

當他再見到靜兒,也好向她交代。

沈耀在禦書房等了不一會兒,司馬子簡就散了承光殿的會議,匆匆趕過來。

雖然沈耀沒有見過司馬子簡,但是看到司馬子簡那一頭乍眼的雪白長發,沈耀就立刻知道,她就是從未謀面的皇帝大嫂。

沈耀呆呆地望着司馬子簡的白發,甚者忘了行禮。

那白發好像訴說着無言地悲傷,沈耀心頭竟有一種不祥地預感,感覺淩風的事并沒有他想象中那麽簡單。

“你就是沈耀?”倒是司馬子簡先開口了。

沈耀一身儒雅從容,看起來心性似乎與淩風相同,愛屋及烏,她非常喜歡。

“在下正是,沈耀見過皇上。”沈耀回過神,這才趕緊行禮。

“你不必拘束,風以前常跟朕提起你,你和他是兄弟,那也就是朕的兄弟,我們是一家人!這次能夠将冥獄門一舉剿滅,你功不可沒,朕要好好獎賞你,你想要什麽盡管開口好了。”司馬子簡和藹可親,笑着和沈耀攀親戚。

沈耀沒想到皇帝大嫂竟是這樣随和的人,民間傳什麽玄帝暴戾冷酷,那根本都是訛傳!

一向會看人的沈耀這次走眼了,也不怪他“視力”不好,司馬子簡見到他是真心地親近,沒半點摻假。

“皇上,沈耀別無所求,只求皇上把冥獄門那些人的屍體給我,讓我把他們安葬,求個心安,還請皇上開恩!”沈耀趕緊說道。

“這個,朕準你!”司馬子簡立刻去書案上拟了一道旨意,交給沈耀。

多麽和藹可親的皇帝大嫂啊!難怪大哥會那麽喜歡她,沈耀不由替淩風暗暗高興,先前司馬子簡白發讓他所起的憂心散去。

他得督促一下皇帝大嫂,早日去明月谷和大哥相會,免得讓大哥久等。

“皇上什麽時候去明月谷?我大哥一定在那裏等急了!”接過聖旨,沈耀就突兀問道。

司馬子簡愣了,沈耀怎麽知道她要去明月谷見淩風。

看到司馬子簡莫名其妙的表情,沈耀還以為淩風沒有跟她說明白,或者是沒好意思開口,讓她舍棄皇位跟他避世隐居。

那他就代勞,替淩風把話跟人家講明白,別一個人眼巴巴地在明月谷等,把頭發都等白了,人家還不知道怎麽一回事。

于是沈耀便說道:“大哥曾經跟我說過,他要到明月谷去等皇上,……他沒跟您講過嗎?”

“他說過!”司馬子簡黯然垂眸,淩風說過會在明月谷等她的話,可她卻完全曲解了他的意思。

“朕這幾天忙完了,就去明月谷見他!”她笑着隐去眸中的淚光,欣然說道。

“那請您轉告大哥,我要去蒼狼找個人,等找到了就去明月谷和你們相會。”沈耀高興了,幾乎可以暢想他和靜兒、淩風和司馬子簡,他們四個人在明月谷快樂開心的樣子。

“皇上,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請您能夠應允!”沈耀突然想起來靜兒還是冥獄門的人,他得先跟司馬子簡說清楚,讓她免了靜兒的罪,以後也好相處。

“你盡管說,無論什麽,朕都會答應。”司馬子簡說道。

只要是沈耀提的要求,她都會盡力做到,完全是為了讨好淩風。

“我喜歡一個女孩子,她是冥獄門的人,能不能請您赦免了她的罪?”沈耀有些難為情地說道,他還是第一次張口在外人面前,承認他對靜兒的感情。

“哦?……既然是你喜歡的人,就是自己人,還談什麽罪不罪的!這個我要告訴風,他一定會為你高興的。你去蒼狼找什麽人?朕可以頒旨,讓蒼狼郡王幫你尋找。”司馬子簡問道。

“謝謝皇上!我要找的人是我喜歡的那個女孩子,她叫靜兒——哦,可能是叫曹靜。皇上應該對她有印象的,她跟随獄尊去的,曾經從燕翅城突圍去向您求救的那個。”沈耀滿心歡喜說道。

對于司馬子簡肯幫忙,沈耀很感激,如果能夠得到蒼狼郡王的協助,找到靜兒應該不難。

曹靜!司馬子簡登時噎住,曹靜不是曹無歡帶去的姘頭嗎?怎麽會成了沈耀的意中人?……她是真的殺錯了!

司馬子簡望着沈耀充滿熱切的目光,她咽下一股沖動。

如果沈耀知道曹靜被她殺了,不管是與淩風的兄弟情,還是他與曹靜的愛情,都将同時破碎,他一定會非常痛苦!還不如讓他懷揣着希望好好活着。

“曹靜!朕有印象!她很勇敢!為國殺敵,是個女中豪傑!……只是可惜朕沒留住她!讓她到現在生死不明,是朕的失誤!”司馬子簡難過地搖頭嘆息、自責。

她第一次,說謊是為了別人着想。

“皇上不用自責,獄尊是靜兒的師父,她是不會舍棄她師父不管的,這點我明白。等我找到她,就去明月谷和大哥相見,到時候,我們四個人快快活活地在一起。”反而是沈耀安慰司馬子簡。

“你一定會找到她的!我和風永遠都會在明月谷等着你們!”司馬子簡只好繼續編造着善意地謊言。

也許她可以拜托青松,讓青松用他那些大道理好好開導沈耀,希望沈耀可以重新找到幸福的人生。

☆、見鬼的愛

? 司馬子簡送走了沈耀,才回到昭明宮用膳。

她沒進大門呢,就聽到雪芷嬰的彈琴聲,琴聲那叫一個肝腸寸斷的凄慘,司馬子簡不悅地皺皺眉頭。

這個雪芷嬰就好像有人格分裂症一樣,平日裏言行舉止喜慶的不得了,反而是彈琴的時候,像個多愁善感的女人。

司馬子簡現在知道,愛琴的人都是通過琴音來表達心聲,可這雪芷嬰有什麽可愁的呢?

整個皇宮就跟他自個的家一樣,連她的昭明宮都讓他暢通無阻、随心所欲,皇後也沒他那麽自在,他還想要怎樣?

雪芷嬰正在對着喜歡、歡喜彈琴,喜歡、歡喜仿佛聽得懂他的心聲,頭難過地擱在爪子上,大眼睛都濕漉漉地望着他。

司馬子簡走過去,一手一個抱住她的巨型寵物,她琢磨不透地望着雪芷嬰。

“皇上!”雪芷嬰停了彈奏。

他為了妖皇的病是傷心欲碎,愁都愁死了!可妖皇看起來卻是陽光燦爛,笑得沒心沒肺,心情非常好。

“皇上,您怎麽把曹無歡說殺就殺了呢?他能治您的病!……”雪芷嬰說着嘆口氣。

妖皇殺人連個征兆都沒有,現在人已經死了,說什麽都是白搭。

“朕這病就是拜他所賜!還要他來貓哭耗子假慈悲?……你這麽傷心做什麽?是同情曹無歡嗎?”司馬子簡不高興地問。

敢當她的面,同情她的敵人,她是養的白眼狼嗎?

“有一點點,畢竟他對皇上的愛是真心的。”雪芷嬰老實說道,他倒是真的有些同情曹無歡的遭遇。

且不管曹無歡什麽身份,曹無歡對司馬子簡的愛是真心的,要不然,冥獄門的獄尊、武林中的神話,會這樣乖乖地任她屠戮?

哈!……司馬子簡不以為然地笑了,見鬼的愛!

然後,司馬子簡拎着自己白色的長發,正色向雪芷嬰問道:“雪芷嬰,朕倒要問問你,你覺得曹無歡把朕害成現在這樣不人不鬼的樣子,每天活得生不如死,這是哪門子的愛?如果他害的人是你,讓你失去你最愛的人,你還會這樣不疼不癢地說話嗎?”

雪芷嬰無言低下頭,他回答不了妖皇的問題,其實,他本身也不認同曹無歡那種自私的感情。

的确,愛一個人不應該是無恥地掠奪和占有,那樣的種子開不出善的花,也結不出善的果。

“好了,朕也不跟你廢話了。明天去給朕做件新娘子穿的嫁衣,要最漂亮的!”司馬子簡興奮地說道。

“嫁衣?”雪芷嬰一頭霧水,不明白妖皇要嫁衣幹什麽?宮裏也沒有适齡出嫁的公主啊!

“皇上是要給誰做?我好讓人去量個尺寸。”他問道。

司馬子簡愣了一下,她沒想到,做衣服還要量尺寸這麽麻煩。

她以前的衣服都是淩風去做,從來也沒量過尺寸,穿着都是合身的。

“是朕自己要穿,你去看着做,要是做不好,小心朕要你吃飯的腦袋!去給朕傳膳。”司馬子簡不耐煩說道。

不過,她說要腦袋的話,純屬是吓唬雪芷嬰。

司馬子簡現在最喜歡的人就是雪芷嬰,他沒有心機、脾氣好,還由着她欺負。

關鍵是,雪芷嬰與她相處的距離剛剛好,讓她感覺到很舒服。

望着妖皇進去寝殿的背影,雪芷嬰還愣在那兒,琢磨不透妖皇這話是什麽意思,她要嫁衣幹什麽,難不成她想要嫁人?

可現在曹無歡都給她殺了,她還能嫁給誰?

……也許是一時興起,穿着玩的!雪芷嬰對這個結論滿意,反正妖皇一會一個心思的,就愛做些稀奇古怪的事。

既然她想穿,他就去給她做件漂漂亮亮的!

雪芷嬰笑笑,他還真想看看妖皇穿起嫁衣的樣子,她一定是這世間最美的!

雪芷嬰趕緊把琴放到一邊,去給司馬子簡傳膳,嘴裏還心疼地嘀咕着:“別人家都該吃晚飯了,才知道吃午飯!皇帝不好做吧?”

司馬子簡從摘星樓回來,就一直沒見到雪姑,宮人們也不知道雪姑去哪兒了,連長秀宮設的家宴,雪姑也沒出現。

等司馬子簡與雪芷嬰回到昭明宮後,雪姑才回來,也沒說自己去了哪兒,只默默地伺候司馬子簡就寝。

司馬子簡連問都沒問,反正雪姑要說就一定會說,不說她也不會問。

果然最後,雪姑要告退出去的時候,她開口了。

“皇上,剛才老奴去看了太後。想想太後慘遭歹人暗算,老奴至今都未能替她報仇,老奴就羞愧不安!……皇上!所以老奴想要請求皇上允許,讓老奴在有生之年能夠為太後守墳,老奴心願足矣!”雪姑滿臉凄楚說道。

司馬子簡側卧在錦被中,懷裏抱着焦尾琴,她聽完了雪姑這番話,臉上沒什麽表情。

她知道雪姑是責怪她沒有為太後報仇,一定是夏侯信不小心漏了尾巴,被雪姑察覺到什麽。

“姑奶奶,你說朕與母後,到底誰對誰錯?”司馬子簡幽幽問道。

“皇上與太後,都是老奴抱大的孩子,在老奴眼中,手心手背都是肉!沒有對錯之分。”雪姑慨然答道。

司馬子簡閉上眼睛,雪姑要走便走吧!反正過些天穩定了朝中局勢,她也要走了。

“那好吧,明日朕會頒旨,讓你到皇陵去為太後守墳。退下吧,朕累了!”司馬子簡說道。

“老奴謝皇上成全!”雪姑老淚縱橫,跪地磕頭。

不管皇帝殺不殺夏侯信,她一定會尋着機會給太後報仇的,哪怕要搭上她這把老骨頭。

司馬子簡睡着之後,做了一個惡夢,她夢見曹無歡臨死之前盯着她微笑的眼睛,那雙眼睛仿佛在說:“我愛你!簡兒!”

于是,司馬子簡就倉惶地逃,可不管她怎麽逃,那雙眼睛始終都死死地盯着她,不停地跟她說着:“我愛你!”

“朕不愛你!朕一點都不愛你!……朕不愛你行不行?……”司馬子簡無助地哭着喊着,仿佛下一刻,曹無歡的愛就會将她吞噬。

司馬子簡在睡夢中哭喊掙紮,胳膊摔在琴弦上,琴弦發出聲響,才将她從惡夢裏喚醒。

她瞪大驚恐的眼睛,緊緊抱着焦尾琴,才得到稍許地安慰。

曹無歡愛她這個說法,從她一個人孤單單站在摘星樓上的時候,她就信了。

可是,曹無歡的愛很讨厭!讓她憎恨。

如果曹無歡不愛她,她和淩風之間就不會有那麽多波折,讓她遇見考驗,讓淩風對她失望。

反正,司馬子簡覺得自己遇上曹無歡挺倒黴的。

就因為曹無歡愛上她,才害得她落到這樣生不如死的境地,她現在算是明白了,她不是曹無歡的禍害,曹無歡是她的禍害才對!

第二天,司馬子簡封雪姑為至聖太君,賜太後儀仗送她到皇陵去,還派了原先長春宮的幾百名宮人同去,完全以太後之尊侍奉雪姑。

雪芷嬰戀戀難舍,一直跟随姑奶奶到了皇陵,看她飲食起居都安排妥當才放心。

他最後給姑奶奶磕了幾個響頭,眼淚汪汪地離開。

姑奶奶白發蒼蒼,已是遲暮之年,身邊又只有他一個親人,他本應該留下來盡自己的孝道才對。

但是,妖皇也需要人來照顧,沒了忘情草,妖皇命不久遠,他也只有先顧她了。

而且,他知道姑奶奶能夠這樣狠心地丢下妖皇不管,也是因為有他在妖皇身邊,不至于讓妖皇沒了依靠。

雖然,雪芷嬰不知道姑奶奶和妖皇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姑奶奶執意要離開,但是他知道,他把妖皇照顧好了,姑奶奶自會歡喜。

身邊沒了雪姑,司馬子簡心裏空落落的,寝殿裏顯得有些清冷。

但還好,雪芷嬰這小子還在!

司馬子簡滿意地看着雪芷嬰在床邊給她鋪床,他那份認真專注,好像他手底下不是被褥,而是他心愛的瑤琴。

雪芷嬰伺候司馬子簡就寝,比雪姑還細心,拿手細細把被褥、枕頭摸一遍,确定沒有異物會硌着她。

“你慢慢鋪,朕去沐浴。”司馬子簡按開牆上的開關說道。

雪芷嬰是打算把這床鋪到天亮吧?她腹诽。

“皇上!”雪芷嬰叫住妖皇。

“怎麽了?”司馬子簡回過頭問道。

“就讓小人去伺候您沐浴吧!……您別把小人當男人!就當是女人!……宦官也可以!……皇後娘娘、公主殿下,她們就都是把小人當女人來看的!”雪芷嬰急紅了臉說道,就怕妖皇會誤會他的誠意。

他是喜歡妖皇不假,卻不是想要借機去占她什麽便宜。

他救不了她的命,只想在她活着的時候,盡自己所能無微不至地照顧好她,哪怕真的閹了他讓他做宦官,他也心甘情願。

“女人?”司馬子簡不由噗嗤笑了,她上下打量雪芷嬰,他倒是有女人的天分!“好吧,女人!”

雪芷嬰是第一次進到溫泉室,那清淩淩冒着熱氣的溫泉,把他都驚呆了。

“皇上,這水是從哪裏來的?”他好奇地問道。

“朕也不知道,反正朕很小的時候,就都是在這裏沐浴。”司馬子簡邊解衣服邊說道。

看到妖皇解衣服,雪芷嬰第一反應還是把頭扭轉一邊,一顆心咚咚亂跳。

他手緊張地搭在自己胸口上,好像能把要跳出來的小心髒給按回去。

他是真的準備好把自己當女人了嗎?雪芷嬰問自己。

在淮陽城的時候,雪芷嬰也不是沒跟女人鴛鴦共浴過,女人的身體也見多了,但他就是連敢看妖皇的勇氣都沒有。

司馬子簡泡進水裏,望着雪芷嬰的後腦勺直笑,他還真是她的開心果!剛剛毛遂自薦的那份勇氣也不知跑哪兒去了?

“女人!站着幹嘛呢?過來給朕洗頭發。”司馬子簡向雪芷嬰喊道,要數星星外面數去!

“是!皇上,這就來!”雪芷嬰穩定心神,他就當是給喜歡、歡喜洗澡吧。

雪芷嬰從水裏撈起司馬子簡的長發,雖然知道她身上有癬疥,可他還是吓了一跳。

那些醜陋的皮癬,在她雪白細膩的肌膚上猙獰可怕地盤踞着,雪芷嬰不禁紅了紅眼眶。

兩年來,他努力開導她,給她吃忘情草配的藥,她卻還是走到這一步,她是真的沒救了!雪芷嬰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疼嗎?”他問。

“什麽?……你說那些癬疥?不疼!……朕的心才是最疼的地方!”司馬子簡慢慢說着。

兩年來,真正活着受盡折磨的是她的心。

天上下雨了?司馬子簡拿手接住一顆水珠,她吃驚地擡起頭,就看到雪芷嬰吧嗒、吧嗒掉的淚珠。

“這麽愛哭!你還真把自己當女人了?”她心裏知道雪芷嬰是為她難過,所以故意逗他。

自從淩風死後,步步維艱的歲月讓司馬子簡真的開始成長,她開始能夠體會別人的心情,知道感恩。

“小人只是覺得自己很沒用!”雪芷嬰抹把眼淚。

他真的是恨他自己沒用,眼睜睜看着自己喜歡的人受這麽多痛苦,他卻無法替代、也無法挽救她。

執着與專情本來都是好的品質,但是一個人過于執着、過于專情,逼得自己走上絕路,就再也不是一件好事情。

就像曹無歡的愛情,愛本身是沒有過錯的,但愛到極端,就讓愛變得面目全非,走進死胡同。

司馬子簡要的嫁衣沒用一個月就做好了,看着那件光彩奪目的紅色喜服,雪芷嬰卻怎麽也高興不起來,心裏反而有一絲地隐憂。

當他看到妖皇興奮地穿起嫁衣,她眼睛裏閃爍的光彩,那開心的笑容,雪芷嬰終于明白他的隐憂來自何處。

“朕好看嗎?”司馬子簡向他問道。

“好看!皇上是這世上美的新娘子!”雪芷嬰壓抑着內心的悲傷,強顏歡笑。

司馬子簡非常滿意雪芷嬰由衷地贊美,她也知道自己有多漂亮,淩風見了一定會喜歡!

“雪芷嬰,朕要封賞你!”司馬子簡好心情地說道,她早就為雪芷嬰打算好了後路,“邑昌一直空着,你就去做邑昌候吧,朕給你兵馬。帶上喜歡和歡喜!将來把姑奶奶也接過去,好好侍奉!”

雪芷嬰就知道他與妖皇緣分已經到了盡頭,沒想到這天來得這麽快!

“皇上,小人不願去邑昌!只想帶喜歡、歡喜回它們故鄉去。……聽說那裏有雪山,小人想去看看!”雪芷嬰從容說道。

雪芷嬰知道,對于妖皇來說,生便是死、死便是生!與其看她活着難受,還不如放她去!

“你想去蒼狼!……也好!朕可以修書一封,你帶給蒼狼郡王,讓他好好招待你。邑昌候的位子朕給你留着,你總不能在蒼狼待一輩子吧?何況還有姑奶奶,将來要你給她老人家養老送終,這是朕的旨意!”司馬子簡強硬地說道。

別看雪姑氣她,丢下她不管,司馬子簡最放不下的人卻是雪姑。

她很清楚自己從小到大,真正給了她母愛、無私關懷的是雪姑,而不是她親娘劉華濃。

她把雪姑托付給心地醇厚善良的好人雪芷嬰,是她最好地選擇,她相信雪芷嬰不會負她所望。

“請皇上放心,小人一定會給姑奶奶養老送終的!”雪芷嬰承諾道,就算她不托付他,他也會盡心盡力地侍奉姑奶奶終老。

司馬子簡點點頭,想起來一件事,又說道:“你去蒼狼,若是見到一個叫沈耀的人,你好好開導他!他是去找一個他喜歡的女孩子,可是那個女孩子已經被朕誤殺了。沈耀是風的兄弟,所以朕不敢實話告訴他,朕覺得很對不起他!你懂嗎?”

“小人懂得!皇上請放心。淮陽城裏有好多名門望族的淑女,小人給那個沈公子做個大媒,保他有個好姻緣就是!”妖皇的要求雪芷嬰照單全收。

他會為她做好每一件事,讓她無牽無挂地走。

雪芷嬰眼睛裏洞悉一切的澄澈清明,從容不迫的态度,讓司馬子簡确定她說的每一句話他都懂,而且沒有大驚小怪,她很喜歡!

沒想到她在人生盡頭,還交到雪芷嬰這樣一個知己,也算是一件幸事!她放心地微微一笑。

“還記得朕說過,要給你一樣你喜歡的東西嗎?今天,朕是兌現承諾的時候了!”司馬子簡故作高深問雪芷嬰道。

“什麽?”雪芷嬰有點摸不到頭腦,妖皇到底要給他什麽?就确定他會喜歡。

司馬子簡轉身去床頭抱起焦尾琴,深情地在懷裏擁了一下,要和它說再見了!但是她為它找到一個更好的主人。

“紅粉送佳人、寶劍贈英雄,這把琴就送給你淮陽名士了!接着。”司馬子簡把琴舉到雪芷嬰面前,鄭重說道。

“皇上!……這太貴重了!……這是帝師的琴,我怎麽能奪人所好?……”雪芷嬰真是驚到了,他語無倫次,慌亂地擺着手。

他知道這琴對于司馬子簡的意義,他怎麽能要她視作生命的焦尾琴?

“把它交給你,總比讓它将來落到不知名的人手裏、暴殄天物要強吧?朕相信你會善待它,是它最好的主人!”司馬子簡誠懇地說道。

反正,她把一切都托付給雪芷嬰就對了。

妖皇的話有道理!

“那小人愧領了!”雪芷嬰雙手恭恭敬敬接過焦尾琴。

不是因為這把琴是稀世珍寶,多麽值錢,而是因為焦尾琴的意義亘古絕倫,他有義務把它好好保存、傳承世間。

“皇上,小人還有個請求,希望皇上能夠成全!”雪芷嬰大着膽子說道。

沒想到他自己還提要求了!司馬子簡倒挺感興趣他想要什麽?便和顏悅色道:“你盡管說。”

“當初小人才進宮的時候,最喜歡的就是皇上的龍發。所以,小人鬥膽懇請皇上,把那些龍發賞給小人吧!”雪芷嬰指着金盤中的那一縷青絲說道。

妖皇那一縷頭發,雪芷嬰不是給他自己要的,他是給皇後洛知魚要的。

他知道洛知魚對丈夫一片癡心,他好歹為她留下一個念想,讓那個可憐的女人,在失去丈夫以後有所慰藉。

司馬子簡看着那一縷用紅繩束起的頭發,那上面都是淩風點點滴滴的情意心思,她一直很寶貝。

但是,她現在很快就要去和淩風相見,這些身外之物已經都算不了什麽,雪芷嬰既然喜歡,就讓他拿去好了。

“既然你喜歡,那就送你!”司馬子簡爽快地說道。

呵!抛下身外的一切,現在她可真是輕松了。?

☆、曲終人散

? 一切準備就緒,司馬子簡昭告群臣,她要去巡視天下,暫由皇後輔助太子監國。

她留了一道聖旨給洛知魚,那上面寫明讓太子司馬恒繼承皇位。

不過,那道聖旨用蠟封着,讓洛知魚在朝中發生大事的時候再打開。

當然,這還用說嗎,當她失蹤不見的時候,朝中必然會大亂。

司馬子簡本來是要雪芷嬰先離開的,但是雪芷嬰堅持要等她走了再走,他想送她最後一程。

司馬子簡臨走前一天,讓雪芷嬰帶了太子到她的寝殿,她把血蠱交給了司馬恒。

司馬恒瞪大着驚奇的眼睛,看着那條血紅色的小蟲子,從父皇的掌心爬出來,然後爬到他的手心裏消失。

“父皇!這是什麽蟲子?”司馬恒揉着幹幹淨淨的手心,莫名其妙地問道。

“恒兒看好了!”司馬子簡笑笑,她拿出自己的匕首,就給司馬恒手背上劃了一道,血還沒湧出來,傷口便即愈合。

司馬恒還沒害怕的機會,就看到傷口迅速愈合,只留下一道淺白色的印痕,而且再沒有任何疼痛的感覺,他更驚奇了!張大了小嘴巴合不攏。

“這叫血蠱,它能夠保護你!懂嗎?還有什麽不知道的,可以去問你的甘姑姑。”司馬子簡囑咐他。

“嗯!兒臣記住了。”司馬恒高興地點頭,他以後再玩的時候,就不怕磕破哪兒流血會疼,這是讓他最興奮的。

“恒兒将來一定可以做個好皇帝!”司馬子簡憐愛地捏捏司馬恒胖嘟嘟的臉蛋,心裏很舒暢。

她給司馬恒留了一個鐵桶江山,穩固的皇位,還把血蠱送給他,她也算有臉面去見淩風了!

風!司馬子簡拿起司馬恒胸前的玉玦,在上面深深印上一吻。

她依然能夠從那玉玦上面嗅到淩風的氣息;感覺到他的溫度;耳邊似乎又聽到他沉穩地心跳!

這些,已經離她越來越近了!她很快就會去把她失去的都找回來。

司馬子簡戀戀不舍放下玉玦,就看到司馬恒可憐巴巴讨好地表情。

“父皇!兒臣也要親親!”司馬恒提出願望。

他期待地望着父皇漂亮的紅唇,眨巴着大眼睛,那一定很好吃!

“好吧!”司馬子簡寵溺笑道,湊過唇去,打算親親他臉蛋交差。

沒想到,司馬恒得到父皇允許,竟然高高興興直接把小嘴巴送上來,張口咬住司馬子簡的唇,還伸小舌頭添了一下。

司馬子簡登時被雷焦,目瞪口呆望着司馬恒,這孩子哪裏學來的?

“父皇嘴巴好甜!像糯米糖!”司馬恒咋咋小嘴巴,意猶未盡地給出結論,真是好吃!

人小鬼大!司馬子簡無奈搖頭。

不過,她也得略盡一下做父皇的責任,教教他做人:“以後不許随便吃別人嘴巴!除非是你喜歡的女孩子,記住了?”

“兒臣記住了!”司馬恒乖乖打保票。

他雖然似懂非懂,但他時刻謹記着母後的教誨,無論父皇說什麽話都是對的!他要聽話。

不過,司馬恒眼睛賊兮兮地狡黠,他當然也有他自己的理解,父皇的嘴巴又不是別人的嘴巴,他還是可以吃的!

望着司馬恒骨碌碌直轉的眼珠,這個小鬼頭,不知又在動什麽心眼呢?

唉!司馬子簡傷感的嘆口氣。

恒兒長大了一定會像淩風,是個絕世的美男子!不知道會惹多少女孩子傷心呢?

可惜!她是看不到了。

司馬子簡讓雪芷嬰把太子送回長秀宮,她自己就到門口抱着她的喜歡和歡喜,跟它們告別。

她愛戀地撫着它們雪白柔軟的長毛,想起她第一眼在金殿上看到它們的時候,仿佛就像昨天一樣。

她叫淩風給它們取名字,淩風就給它們取了喜歡和歡喜的名字。

原來那時候,淩風就開始喜歡她了!她現在想起來那一切,就像蜜汁甜甜地流淌心間。

第二天,司馬子簡禦駕出京,雪芷嬰也破例去送了,他跟在皇後洛知魚身邊。

老天爺真是善解人意!雪芷嬰站在迷蒙的秋雨裏,雨水掩蓋了他臉上的淚水。

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妖皇這次走了,就再也不會回來。

一向乖巧聽話的太子司馬恒,可能是有什麽預感,死命地抱着父皇哇哇大哭,說什麽也不讓走。

洛知魚無奈,只好讓采兒強抱了司馬恒先回宮。

送走妖皇,雪芷嬰就去了皇陵,他臨走之前得去和姑奶奶說一聲。

雪姑看到雪芷嬰過來,不由十分吃驚,皇帝今天啓程出京她是知道的,他怎麽沒有跟去?

“你沒有跟随皇帝出巡嗎?”都沒等雪芷嬰見禮,雪姑就急急問道。

“皇上說,以後都不用孫兒伺候了。”雪芷嬰低頭傷感地說道。

他默然片刻,給姑奶奶跪下來,繼續說道:“孫兒要帶喜歡、歡喜去蒼狼,所以過來跟您老人家告別的。等把它們兩個安頓好,孫兒會盡快回來侍奉您。”

“你做錯事了?皇上為什麽不用你伺候了?那她出巡,誰來照顧她?”雪姑沒理他的茬,繼續追問他。

雪姑依舊糾結在皇帝的生活起居上面,皇帝身份那麽特殊敏感,沒有信得過的人貼身照顧怎麽行?

“姑奶奶,有夏侯驸馬爺随身侍奉皇上,您不必擔心的!”雪芷嬰回道。

他也不能告訴姑奶奶妖皇的去處,姑奶奶若是知道了,肯定不會放任妖皇自由。

他暫且瞞着姑奶奶,就讓妖皇安安心心地去吧。

“夏侯信!”雪姑跌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語,一時間心亂如麻,皇帝是打算把她自己托付給殺母仇人嗎?

若是單論起對皇帝,夏侯信的忠心的确是沒的說,他什麽都為皇帝幹了。

可殺母之仇不共戴天,皇帝怎麽能那麽糊塗呢?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