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冤家路窄
安桐在李家住了近半個月, 每日陪着李孫氏和李純唠嗑, 把他們逗得常常開懷大笑, 兩位老人都舍不得讓她這麽快回去。
她的兩位舅母也偶爾來找她,但是閑聊之中又無不帶着一點目的,旁敲側擊地希望她能找李錦繡, 讓李錦繡在老人面前替她的兩位舅父說好話。
她并不想介入兩位舅父的争奪家産大戰,于是假裝沒聽懂, 任憑她們口舌如簧,她也無動于衷, 最終她們只能氣惱地斷了從安桐這裏下手的心思。
相應的, 發覺她似乎沒有什麽利用價值後, 兩位舅父和舅母對她的态度明顯的冷淡下來, 李冰甚至問她何時回浮丘村。
安桐倒是想回浮丘村了,不過李純和李孫氏覺得她這麽多年沒來, 既然來了就該多待一段時日, 于是拉着她不讓她走, 她才決定留下來……至少也得等到許相如回來了?
雖說她一直都要許相如離她遠遠的, 可私心裏仍舊盼着許相如能像她自己說的那樣, 很快就回來, 她們分別也不過是暫時的而已。
雖然她在二舅父那兒受到了冷遇, 不過還好,李豔對她還是頗為親近的, 倆人偶爾出去逛街, 偶爾尋訪名山和古寺, 日子還算是逍遙自在。
不過李豔平日裏也忙,她一直都在幫其父打理李家的營生。于是乎李純便對她道:“大娘,桐兒來這兒這麽久了也還未到我們自家的地方去看過,你此番前去鹽場,便帶桐兒去見識一下吧!”
李豔微微詫異,不過也應下了,倒是安桐有些好奇:“鹽場?是要到海邊去嗎?”她長這麽大,可還未去過海邊呢!
李豔颔首應道:“兩浙路有鹽場十二處,其中在臨安有兩處,都在鹽官。不過我們李家承攬的鹽場并不只是在臨安,秀州的青墩鹽場、沙要鹽場都是我們李家承攬的,還有別的地方大大小小的鹽井……”
天下鹽商分五類:一是財力雄厚,能承攬食鹽生産和買賣的豪商或大撲買主;二是得了官府的憑證、交引戶,将鹽賣給邊境的鋪主;三是将鹽從兩浙運到別處再換一些米、茶、竹木回來兜售的販運客;四是只負責賣鹽的商賈;剩下的一類便是鹽牙子,專門到一些窮山僻壤之地賣私鹽的販夫走卒。
李家和陳家無疑都屬于第一類,他們承攬了附近的鹽場和鹽井,從産鹽到賣鹽,一應俱全。不過名目上鹽場和鹽池、鹽井等都是屬于官府的,有榷鹽制度在,李家只能算是從官府的手中“買鹽”,需要給官府買鹽的錢。
而秦家本屬于第三類,不過後來慢慢地發展了起來,還和官府搭上了線,便成了第二類。
雖說是第二類,可卻因和安家将糧食賣到邊疆一樣的道理,秦家每回都能從中賺取十分豐厚的利潤。秦家論財力和地位卻并不比第一類低,這也是秦家為何能和李家、陳家等并稱大鹽商之一的原因。
不過因鹽場等都是被人承攬了,秦家多數是從鹽井以及閩地買的私鹽,不管他能從眼下的營生中取得多大的差價利益,始終都不比自家有鹽場要來得好,故而秦家也一直虎視眈眈地盯着一些鹽場。
李豔告知安桐,同為鹽商,在利益上便有一定的沖突,故而秦家和李家暗地裏也是頗多較量的,她日後若是見到了秦家的人,便得小心提防着。
安桐本不在意,不過她沒想到李豔還是挺有“烏鴉嘴”體質的,剛說完,馬車便停了下來,馬車夫道:“小娘子,秦家的馬車擋住了去路。”
安桐掀開簾子一看,本來寬敞的道上因兩旁都有攤子和行人,于是只剩下中間不足一丈的地方可以通行。本來足夠兩駕馬車通過,可偏偏李家和秦家的馬車都十分寬敞,若要這麽過去,定會撞上。
可無論是李家還是秦家都不想退讓,雙方便僵持了下來。
安桐便道:“大姊,我見那兒有南食,不若我們過去嘗一嘗?”
李豔笑了:“好。”
她讓馬車夫在此等着,存了心想讓秦家一直過不去。
不過和她一樣想法的還有秦家的人,她們一同下了馬車,便打了個照面。
安桐看着對面身穿白色齊腰襦裙,外披一件玄色大氅,看起來不茍言笑、冷傲的女子,微微詫異。倒不是說她的氣勢給了安桐壓力,而是因為她無論是外在還是氣質上都頗為出色,更是和邵茹有四分相似。
安桐再偷偷地将她和李豔比對一下,發現她能壓李豔一籌。
“喲,原來是秦大娘子呢!這麽巧,能在這路上碰見。”李豔微微一笑。
安桐心道李豔看起來挺端莊的,可是沒想到見了對方便破了功。可不是麽,看起來她們這是“冤家路窄”啊!
秦韶敏冷笑:“李大娘子日日在外閑逛,而這又是秦家的車駕必經之路,是巧合,還是李大娘子故意為之,你心中有數。”
李豔有些生氣:“我事務繁忙,無暇跑來這兒堵你。再說這兒又非你們秦家的路,你有何資格不讓我到這兒來?”
秦韶敏似乎不屑和她繼續争辯,而是看了一眼安桐,道:“既然李家有客,我也不欲與你計較,便将路讓與你罷!”
說罷,便回到馬車上,讓馬車夫再往邊上去。
李豔心中不快,只能嘀咕道:“算你識相!”
安桐一直望着秦韶敏,琢磨着秦韶敏和邵茹是否有關系。不過邵茹是瞿川的人,與臨安相隔甚遠,怎麽樣也和秦家扯不上關系吧?而且邵茹可是姓“邵”的。
李豔見她一直看着秦韶敏,便道:“那是秦家的大娘子秦韶敏,她詭計多端、精于算計,你日後若是碰見她,得提防着。”
安桐聽她這麽一說便想起了許相如來,于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雖說李豔說了兩句秦韶敏的壞話,不過她也能給予一些中肯的評價。
秦家當家是秦淮,不過秦淮常年往來與江淮與北邊的邊境不在家中,故而家業基本上都是秦韶敏在打理。
她年幼喪母,一直都是被秦淮教導長大的,才十二歲便已經跟在秦淮的身邊學習打理家業,十八歲更是憑借出色的口才而幫秦家再次得到印制鹽鈔的機會。
正因如此,她在秦家的地位日漸提高,即便秦淮兩年不曾回家,可她仍舊能将秦家的家業打理得有條不紊。
如今她已經二十有一,可卻遲遲不曾婚配,是因為能繼承秦淮的家業的兩個兒子尚且年幼,不能擔負重任,故而他想再等兩年才考慮将秦韶敏嫁出去的事情。
秦韶敏是否會因為秦淮的算計而心生芥蒂,李豔不知,不過她自己的遭遇和秦韶敏相似,卻是想扶持自己的弟弟立起來的。
另一邊,秦韶敏在馬車裏阖眼沉思了許久,才吩咐左右道:“去查一下今日與李豔同行的是何人?”
作為一個在商事上浸淫多年的商賈,她有敏銳的觀察力和靈敏的嗅覺,即便只是一個小人物,可也會在關鍵的地方發揮其作用,更別提能夠和李豔同乘一輛馬車的人,她需得知道對方的身份,便于她琢磨是否有可利用之處。
不過半日,身邊的婢女便打聽到了消息:“娘子,那是李家前來探親的親戚,是李家外嫁到瞿川的那位娘子的女兒,名喚‘安桐’。”
秦韶敏眯了眯眼睛,很快便反應了過來:“李家的東床似乎在瞿川鬧出了不小的動靜,一位知府被貶,一個縣尉被殺,流放的流放、徒刑的徒刑。”
“那安家真有這般能耐?”婢女疑惑道。
“安家怕是沒這能耐,不過安家背後有這能耐的人。不過此事暫且不提,倒是李家的內部似乎快出現問題了。”秦韶敏心情頗為愉悅。
既然知道了安桐的身份,那她過來李家雖是打着“探親”的名號,可至少稍微往深處想,便知道李家的那兩位阋牆的兄弟已經惹得李家當家不滿,故而想借機會考驗他們,而這其中又少不得要聽取那位外嫁的女兒的建議。
秦韶敏一直在等着李家內鬥,最終兩敗俱傷,好讓秦家趁機而入。她也慶幸自己的兩個弟弟還小,還未有能力與她抗衡,故而她才能讓自己的命令傳遞下去而無阻礙。
秦家的內知有事要與她商議,見了她便遞交了一份帖子,道:“大娘子,此乃轉運司送過來的帖子,邀請東家下個月前往喝臘八粥。”
秦韶敏看過了帖子,便将之擱在一旁,問道:“別家也收到了?”
“李家、陳家、徐家、吳家都收到了。”內知回答。
轉運司邀請的是臨安以及附近幾個州的鹽商,而設在下個月,也是為了讓他們能有所準備。
衙門設宴自然不是為了單純地喝臘八粥,更多的是商談正旦那日的買撲事宜,以及如何從鹽商們手中得到更多的利益,想必屆時榷鹽院的官吏也會到場。
秦韶敏颔首:“知道了,回他們,秦家也會到。”
李家也确實收到了帖子,不過對參加宴席的人選卻發生了争執。
李純琢磨着秦淮不在臨安,那必然是秦韶敏代為參加宴席,而他若是去了,免不了要被人說以大欺小。若是讓兩個兒子中的一個前往,他們之間又互不相讓。
眼瞧着很快便要到臘月了,李純那兒一點風聲都沒透出來,李重光和李重明便有些着急了。這時,李家來了一位客人,而李純便拍板決定:“既然是漕使親邀,我必然要親自前去方能不失禮,大娘、桐兒屆時與我同去!”
李重光和李重明甚是不滿,他不帶兩個兒子反而帶一個孫女和一個外孫女,這怎麽瞧都不妥。不過李豔是李重光的女兒,他的心裏倒是沒有李重明那麽多怨言。
而李純之所以決定帶安桐前去,則是因為他知道了許相如的身份——李家的客人便是從江寧回來的許相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