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碎片
其實聽完柳蘇的話,楊晔已經沒什麽胃口再吃飯了,但是不好浪費學長的錢,只好勉強吃了一些,把肚子填了五分飽。
柳蘇倒是吃了不少,大魚大肉下酒,沒多久就喝完了三罐啤酒,看起來人還非常清醒,只是臉紅了點,比平常話多了點。
“其實我以前也不太能喝,喝一罐就要睡過去了。”柳蘇搖了搖手裏的易拉罐,“讀研之後有了要發刊的壓力,就開始靠喝酒解壓逃避現實,喝着喝着就不怎麽會醉了。”
這是喝出酒精耐受了啊。
楊晔心想,看來大家都一樣,壓力大的時候、遇到難關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地想要逃避,就像動物會有逃生本能一樣。
……其實撒謊,不也是逃避行為的一種嗎?
酒精麻痹神經,可以讓身體短暫地忘記痛苦。而謊言既欺騙別人、也欺騙自己,如同給自己的心理暗示。
談楓嶼撒謊,或許是因為判斷這樣做能讓他們之間有更好的未來。而他撒謊,裝作什麽也沒想起來的樣子,則是為了讓自己能過得更輕松一些。
像現在這樣和談楓嶼在一起,很好。他希望談楓嶼一直在他身邊,眼裏只有他。
楊晔有一種沒有根據的直覺。他總覺得,如果談楓嶼發現他想起了一些事情,很有可能會跑掉。
“雖然魏林也不知道周啓祥和曹越華之間存在什麽矛盾,但如果曹越華偷專利的事是真的,周啓祥這樣的人知道了,絕對不可能不利用這個把柄做點什麽。”柳蘇還在說着,“我之前一直在想,曹越華包庇周啓祥這種人到底能有什麽好處,至少在我看來是百害而無一利。但是現在看來,或許不是為了好處,而是為了保住自己。”
“我覺得,周啓祥手裏說不定有什麽證據能證明偷專利的事。楊晔,你想和我一起找證據嗎?”
柳蘇沒聽到回應,又喊了他一聲:“楊晔?”
楊晔這才回過神來:“嗯……好。我爸的事,我自己也想弄明白。”
“你最近經常心不在焉。”柳蘇說話直白,直接就指了出來,“或許你也需要一點酒精。”
楊晔搖搖頭:“我不太喝酒。”
但柳蘇還是把未開封的最後一罐啤酒塞到了他的手上。
“偶爾喝一點也沒什麽壞處。”柳蘇道,“酒精有時候不僅能起到麻痹自己的作用,還能讓人看清自己。”
“……看清自己?”楊晔一愣。
“不是有句話叫酒後吐真言嗎?”柳蘇輕輕地笑了,擡手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xue,“越是聰明的人,越是會欺騙自己,只有完全失控的時候,才能窺見真實的內心。”
柳蘇言盡于此,沒有再多說什麽。
“我晚上還有些別的事,就先回去了,如果我這邊有什麽進展的話會再和你說的。”柳蘇起了身,“我喊了朋友來接我,今天就不麻煩你了。”
他結完賬,把楊晔留在包間裏,自己先行離開了。
楊晔一個人又坐了一會兒,把柳蘇硬塞給他的啤酒飲盡,才從飯館出去。
現在已經快要八點了,速度得快一點才行,否則談楓嶼肯定要急了。
楊晔加快步伐回了老房子,把東西收進房間的衣櫃裏。
漏了棉的黑兔子坐在疊得方方正正的衣服上,兩只長長的耳朵耷拉着,鮮紅的雙眼也像沒了神采,整只兔看起來特別可憐巴巴。
有點像談楓嶼。
是不是真的魔怔了,看什麽都像他。
楊晔扯着唇,在心中無聲地嘲諷着自己。
耳朵有點發燙,或許是酒勁上來了,才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
楊晔平常不太喝酒,不是很習慣這種感覺——太陽xue那裏有點脹脹的,仿佛有什麽情緒正在心裏漸漸醞釀着。
腦海中又有畫面斷斷續續地閃過。
那是一個天氣陰沉的早上,窗外霧霾很重。
omega抱着開了線的黑兔子問他:“楊晔,你能幫我把它縫好嗎?”
他把兔子拿過來看了看,說:“縫不好了,扔了吧。也不是多好的東西。”
楊晔不知道自己說這話的時候是怎樣的表情,但是他記得談楓嶼的表情。
眼角紅紅的,好像快要哭了。
“砰。”
楊晔猛地把衣櫃門關上了。
細細的灰塵趁機鑽進眼眶裏,弄得他雙眼驟然疼痛起來,突如其來的刺激讓生理性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
楊晔用手背蹭去挂在下巴尖上将落未落的水珠,去衛生間洗了把臉。
冰涼的冷水澆在臉上,讓他發脹發熱的腦袋稍微冷靜了一些。
如果是現在的他,一定不會對談楓嶼說那樣的話。
談楓嶼珍惜的東西,他也一定會珍惜。
幾次在腦海裏閃回的記憶碎片,印證了楊晔的猜想:他們之間的婚姻并不幸福。
他曾經傷害過談楓嶼,而且不止一次。所以之前對談楓嶼産生的莫名的愧疚感,并不是沒有由來的。失憶之前的他,多半已經在為之前說過的話做過的事而後悔。
楊晔是知道自己的脾氣的,執拗起來是真的很執拗,容易鑽牛角尖,也很自我中心。
不過還好,他沒有真的扔掉黑兔子,只是交給了李一誠,讓對方把這東西放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
現在黑兔子又輾轉回到了他的手上。
楊晔抽了條幹毛巾,擦幹臉上的水珠。
記憶的閃回也只不過是幾秒鐘的事,可胸口處的酸脹感卻沒有那麽容易消失。
每次回想起和談楓嶼有關的事情的時候,他心裏總會有種很奇怪的感覺,有點難以形容,但那應該是當時的自己的心情。
現在楊晔稍微有些明白了,那是恨。
恨談楓嶼,也恨自己。
可是他到底在恨些什麽呢?
楊晔阖上眼,重重地吐了口氣。
手機忽地一震,是談楓嶼發消息過來問他什麽時候回家。
楊晔回:抱歉,還要一會兒。別等我,你先睡吧。
他還沒有仔細找過父母的房間,或許能找到什麽有用的東西也說不定,只是動作必須得快些了。
今晚柳蘇跟他說的事信息量太大,再加上驟然回想起的過去的回憶,讓他的情緒有點快要承受不住了。
楊晔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多麽堅強的人,失憶就是大腦自主選擇的用來保護自己的手段。
信息素變得不太安定了,他想快點回去見到他的omega。
楊晔去到顧蕙英的卧室裏,将所有的抽屜都都翻找了一遍,卻沒什麽收獲。
他站在床前,若有所思。
印象中,好像看到過母親從床下拿出來過什麽東西。但已經過去了太多年,他也不記得那是什麽了。
對于顧蕙英這一輩的人,或許床墊下的那塊地方,比上鎖的抽屜更有安全感。
于是楊晔掀開了厚厚的被褥繼續尋找,果不其然,床下壓着一些東西——是老房子的房産證,幾張銀行卡,還有一本很薄的筆記本。
大概是因為筆記本一直被壓在床下,保存得還不錯。楊晔将它拿起來翻看了一下,不禁皺眉。
這是一本病情觀察筆記,顧蕙英寫的,裏面記錄的是楊盤在家休養時病情的發展情況。薄薄的一本,全部寫滿了字。
筆記的內容一時半會兒也看不完,楊晔決定把它帶回去,順便把房産證和銀行卡也都裝進了包裏。老房子的門鎖已經比較老舊了,家裏又長期沒人,一直放在這裏也不是很安全。
晚上十點,楊晔終于回家了,時間已經比他最開始預計的吃了太久。原本是打算吃完飯放好東西就回來的。
雖然他已經提前發信息叫談楓嶼不要等他,但談楓嶼還是在等。omega開着電視坐在客廳看狗血婚戀劇,看着看着就睡過去了。
電視裏不斷傳來男人女人争吵的聲音,這麽鬧,也真虧談楓嶼還睡得着。這睡眠質量誰看了不羨慕。
談楓嶼緊緊抱着抱枕,橫着歪倒在沙發上,看着跟昏迷了似的。
“小嶼?”楊晔在沙發前蹲下.身,低低喊他。
談楓嶼“唔”了一聲,似乎是睡懵了把沙發當成了床,下意識地就想往側面滾一下,還好楊晔眼疾手快,趕緊把人扶住了,才沒讓談楓嶼摔地上。
但是這麽一弄,談楓嶼就醒了。
半夢半醒間的omega渾身都是嬌勁,半眯着眼睛就往楊晔身上蹭,說話還帶着軟糯的鼻音。
“老公,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