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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寒

“望什麽呢?望穿秋水你兄長都不會從那出來。”淩似水五指晃了晃,“午後景池珩被左維請去了,不出意外會在左府用膳後再回來。”

“哦。”

談不上失落,畢竟這樣的情況已非一兩天。

淩似水調侃道:“和淩姐姐一起用膳不高興麽?要不以後把方卿雅叫過來?”

我即刻拒絕,“別,他來還了得。”

淩似水笑而不語。

這日月亮被厚雲遮掩,整片天黑得伸手看不見五指。院外挂着兩盞燈,被夜風刮得左右亂晃,飽受摧殘的燈芯終于承受不住熄滅。

我驚得從蹲坐的姿勢一把跳起來,頭頂猛地撞到什麽堅硬卻又柔軟的東西,鼻尖聞到熟悉的檀香味讓我很快可以精準無誤地辨認又誤撞到了景池珩。

前一刻還在埋怨兩盞看上去形式別雅又做工精致的燈除了摸樣看來外實際用處卻不怎麽地,這一刻卻無比慶幸燈滅,哪怕忍不住想要看清他此刻究竟是何種神情,卻又怕他仍然面無表情。而在夜幕掩飾之下,忍不住也無妨,反正也看不見。

他沒有開口說話,甚至連呼吸聲都讓人察覺不到,唯有近在鼻前的檀香昭示他尚未離開的事實。我沒有動,他亦沒有。

僵持了不知多久,我弄不清,究竟是因為他不走,我才不走。還是我不走,所以他也不走。

直到似乎已經小睡一覺醒來的淩似水披着風衣,提了盞燈籠走出來,先驚訝後感慨道,我說你們兩兄妹也真是有意思的,這夜黑風高的都有情調玩自虐呢?

她打量我身上厚厚的狐裘,伸出縮在風衣裏的手摸了摸我的手指,道:“知道夜裏冷需要套件狐裘禦冷以免感染風寒這很好。”

将我上下打量完後才把視線轉到景池珩身上,接着她手中燈籠的光,我得以看清景池珩的臉色。竟白的慎人,疲憊而略顯病态。

淩似水掩面嘲笑:“缇缇都知道夜裏冷要加衣裳,你一個年長又經驗豐富心密如針的大人,既然出門時穿的少應該知道夜裏早些回房。看臉色像是已經感染了風寒,這驿站的大夫不靠譜的很,要不要我把似雲召來,或者讓南郭先生來一趟?”

景池珩無任何指示離開,淩似水緊挨着我的肩膀,揉搓下巴道:“沒必要看大夫?染風寒又不丢臉,南郭先生是唠叨了些,我妹妹卻寡言的很,不讓南郭先生來嶺南,召我妹妹也成麽。缇缇,你說是不是?”

我緩緩神,道:“可淩姐姐你跟我講這些有什麽用,你得跟他講才管用。”

淩似水打了個哈欠,恹恹道:“那也得聽得進去才管用。坦白說,你們家的人啊,都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脾氣都這麽倔強。反正我管不了也沒權利管,畢竟他是上級,等嶺南的事一結,你淩姐姐我得休個小長假慰藉我一月來的水土不服。”

我捏了捏往時嫩滑手感極佳而今幹皺皺的臉蛋,道:“好像是挺水土不服的。可嶺南關流闕什麽事,頂多關景池珩個人私事,難道不是你樂意插手的麽?”

“樂意?誰吃飽了撐着沒事給自個找事幹?你以為我是寧娴那樣豪情仗義的小姑娘麽?關鍵在于,景池珩接手這樁事,如果是一樁能夠盡快解決的事倒也罷了,可偏偏不是。他不僅必須身在嶺南,還得在至少長達一兩個月都親手處理事務,意味着流闕的事就得擱置在一旁由我和費炎齡全盤接手。”淩似水攏了攏風衣,又道:“打小在流闕長大,雖然老闕主奉行以天下蒼生為己任,可你淩姐姐我才沒這份濟世情懷。國安定與否,我都有可以很好地活下去的自信,所以邊疆動亂與我何幹,亡國也無所謂。來這裏不過是為了幫助盡快解決動亂,讓景池珩能夠盡快将重心轉移到流闕的各項事務之上。”

“那為什麽要留在流闕呢?為了報答老闕主的養育之恩?就像景池珩願意留在巍城而數十年不回京都以一己之力擔起老闕主猝死後留下的爛攤子。”

淩似水恍然清醒,問:“你怎麽知道的?”

“老管家年紀越來越來,除了愛唠叨以外,更愛回憶往事。在景池珩離開京都之後,我來到嶺南之前,老管家提及景池珩留于巍城的理由,雖然有些我聽不懂,但大約的意思是,母親還在珑延王府時,與父親之間的關系每況日下,甚至到了大打出手的程度,景池珩幼年出走,被老闕主一手帶大,待如親子。老管家又說,老闕主也正是因為心善,才導致流闕争名鬥利不斷,而他死後,暗地裏較勁的手段全都擺到臺面上,人才耗損很嚴重。”

淩似水意猶未盡地哦了一聲,又問:“那知道老闕主為何猝死麽?”

“嗯?”

她道:“因常寧長公主設計。”

“為......為什麽.......怎麽可能.......”

他是景池珩的養父,是傳授景池珩一身武學、教導讀書習字的師父。

“要人死哪來複雜的理由,無非受人忌諱。”淩似水又道,“有血緣關系的生母害死了無血緣關系的養父。這就是為什麽,直到常寧長公主即将離世,景池珩才不得不回到京都。許常寧長公主把對景池珩的歉疚都付諸在你的身上,在景池珩把你帶到流闕,我看到你的第一天就知道,你一定是個受盡寵愛的孩子。你猜當年為什麽我總是喜歡帶着你逗你玩?哎,我是怕景池珩欺負你這個小孩子讓你也吃盡苦頭,畢竟他從來不是個心慈手軟的人。誰知竟都是我多慮了。後來我又想吧,你這孩子到底哪裏好,倔強、任性、頑皮、刁鑽,京都貴胄所具有的壞脾氣都能沾上一星半點。可他竟然對你還挺不錯的?”

鼻子莫名一酸,我有些忍不住眼淚,岔開話題道:“倔強?任性?頑皮?刁鑽?”

“難道不是嗎?想當年秉承老闕主的尊尊教誨,我和費炎齡幾個都是吃素食的。你難道沒發現景池珩一直以來都是少食葷腥的麽?”淩似水道,“你忘記當年吃青菜噎得死去活來後又拒絕用膳三天三夜,而顏瑜抱着試試的心态來勸說,卻被你當腦門甩了個茶碗的事了麽?”

我記得她前幾天還誇我乖巧懂事來着。

“不記得了也應該,畢竟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淩似水提着燈籠往回走,“我要去睡了,你也早些休息。”

隔了兩天,淩似雲來到嶺南。我以為是淩似水把她召來的,可京都到嶺南的路程快馬加鞭晝夜不歇也需要四天的時間,她來得是不是太快了點。

淩似水卻也很意外,抵着下巴問:“怎麽突然來了?專門來給景池珩治風寒的?”

“風寒?什麽風寒?”淩似雲震驚,“世子染了風寒?”

淩似水點點頭,“是啊。”

淩似雲卸下肩頭的藥箱,問:“世子人呢?”

淩似水說出去了,又問她突然來着有什麽任務。

淩似雲回說救治、照料人。

我琢磨着景池珩好似沒有要與左維大打出手的意圖,沒必要專程把淩似雲請過來,大材小用麽不是,嶺南這裏也有很多大夫。

等天黑後景池珩再回來的時候,淩似雲被他派去救治奄奄一息的左柘。

多次揣摩過左柘的模樣,尤其在與師姐交談并且深思之後,這位把寧娴利用的團團轉的禽獸究竟長得什麽摸樣,到底是像方卿雅那麽貌美如花,還是像絮然那般溫潤如玉。我忍不住好奇心在方卿雅的幫助下偷偷觀摩了這位把邊疆之地攪和得一團亂又還得寧娴吃苦受累的人,發現他渾身傷痕累累,體無完膚到看不出長相如何。

方卿雅踢了踢昏死過去的左柘,說其實不用非要看五官如何,缇缇你瞧他一張國字臉型就知道肯定沒有我俊美。

“住腳!你再踢他,好不容易給救活一口氣的就要被你踢死了。”我白了他一眼,又道:“茗館的小倌都沒有你俊美,整個京都屬你最俊美。”

方卿雅叫嚣道:“小倌豈能跟我比!”

“不能比!不能不!”我慌忙捂住他的嘴,“小點聲,別把你爹給招來,要不然你又得挨打了。”

方卿雅點點頭,反手摟住我的腰身,道:“我多抱一會兒成麽?”

“你作夢!”我伸手就要推開他,他卻反而把我抱得更緊,炙熱的呼吸近在耳旁,低聲蠱惑,“一會兒,就一會兒。”

我很想再次推開他,卻又有點不忍心。

“哎......要抱也成,可咱們能不能換個地方,這裏是地牢诶......”

方卿雅遲疑道:“但出去後,缇缇真的會讓我抱麽?”

我胡亂答應:“真的!真的!”

方卿雅不舍地松開手,我飛快地轉身,景池珩卻站在地牢入口處,目光清冷地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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