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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尾

被拉出地牢時,我手腳僵硬四肢冰涼。方卿雅擡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問我魂不守舍地怎麽了。我故作困頓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說想回去睡覺。

“擁抱呢?說好的擁抱呢?”方卿雅失落之餘忽地精神亢奮,“困了我抱你回去。”

我咬了咬牙,莫名氣憤道,“以後別再動手動腳!”

話一出口他呆愣不知所措的神情瞬間讓我在氣憤之餘又萌生愧疚,實在不知該如何應對這樣的境況,最終我只得默然離去。

他卻跟在後面,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不抱就不抱嗎?怎麽生氣了呢?那我以後不抱了,你別生氣行不行啊——”

我停下腳步,回頭,“是不是傻?難道聽不出我是在拒絕你拒絕你嗎?”

他笑,執念哪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同時有兩位準求者,難免被我拿來稍作比較。無亂樣貌還是品行,倆人都毫不遜色,除非論出身門第,毫無疑問方卿雅更高,但這一方面恰恰是我最不用在乎之處。因此我完全沒有足夠的理由放棄與韶絮然的婚姻。淩似水卻建議說其實方卿雅生性活潑風趣,更适合我的性格。

坦白說,連像景池珩那樣性情難以捉摸的人我都能相處數十年。還有什麽樣性格的讓我适合不了。在我看來,只有我是否願意去配合,沒有适合不了這種的說法。

這日雲堇再次喬裝登門,卻不是偷偷與我交談,而是在與淩似水交談,她放棄寧娴帶出嶺南的計劃,準備把寧娴交給景池珩。

我長舒一口氣,“師姐你終究願意相信景池珩。”

雲堇道,“與其說相信他,不如說相信你與寧娴的交情。”

淩似水幽幽地道,“應該不止如此。”

我:“嗯?”

淩似水單手抵着下颔,對雲堇說道,“你最近是不是在查找一個人?女人。”

雲堇眼睑輕輕一動,“已經找到了。”

她們所說的竟然是左柘的心上人,一名嬌滴滴的姑娘。在淩似水的安排之下被雲堇帶入地牢時放佛對一切都毫無所知。路上雲堇看她的眼神猶如片片利刃,把她吓得整個人都在不住地打寒顫,像受到驚吓的小兔子,着實惹人心疼。

可只要想到受苦受累的寧娴,我就丁點都心疼不起來了。憑什麽你被保護得對紛争事端一無所知,而寧娴卻被騙的出生入死流汗流血,甚至遭受牢獄之災。

昏迷中的左柘被雲堇狠狠一腳踢醒後雙眼朦胧,而當他視線觸及那名女子之後,霎時精神抖擻起來,幾乎顫不聲。

雲堇拿出備好的執筆扔到他面前,威脅他道,“我要你寫一份供詞,陳述數年所作所為的同時,在言詞之間痛斥寧娴的欺騙,以此證明寧娴并非是你的同謀。如果你不寫,”雲堇單手捏住那女子的脖頸,淺笑着道,“我不會讓她現在就死,畢竟已經有了三個多月身孕。等她肚子裏孩子十月之時,剝開肚子挖出來,扔到你墳前,讓你們一家三口團聚。”

左柘咬牙,像極力隐忍着什麽,嬌弱的女子流淌着眼淚,一聲不吭,似乎突然明白了什麽。

“好,但你要怎麽保證在我寫下供詞後不對她動手?”

“保證?”雲堇冷笑,“你以為是你在跟我談條件麽?你沒有與我談條件的資格!”

我眼皮直跳,師姐您可真有魄力,萬一左柘打算玉石俱焚呢?

左柘視線終于掃到我的身上,問:“你是樂清郡主?”

我道,“都成這樣了,眼力還不錯麽?”

左柘神色僵了僵,又道:“阿娴說你心地極為善良。”

我打斷他的話,“那你一定是幻聽了,本郡主在京都的名聲并不怎樣。傲嬌任性無禮諸如此類的形容詞放在本郡主身上毫無違和感。”

左柘被我嗆得說不出話。

雲堇陰冷道,“你以為她和寧娴一樣好哄騙麽?人在我手裏,揉扁搓圓都是我一句話的事,想求樂清郡主不如思忖怎麽把供詞寫得讓我滿意。”

左柘雙目懇切地仰視着我。

我聳了聳肩,“知足吧,師姐沒當着你的面弄死這姑娘已經算很忍耐了,你說你還想怎麽着。寧娴幫你做過多少事,別的我不清楚,單她帶藥回嶺南救你這一樁你就該感恩戴德。事到如今,你竟然一點感激愧疚之心都沒有,簡直狼心狗肺!還有做人別這麽不知足,既然師姐說了只要你寫得滿意就不下手,哪來那麽多啰嗦的廢話,還不趕緊寫!”

他眼中最後一抹垂死掙紮的火苗啪嗒熄滅,顫抖着執筆書寫。

雲堇道,“京都傳言寧娴冷血無情。以師姐我之見,缇缇你才是冷血無情。寧娴那樣的叫做冷血無知。”

我手指向伏在草堆地上寫供詞的左柘,道,“他才是好嗎?”

雲堇笑了笑,沒再說什麽。

左柘曾在左維的嚴刑逼供之下拒不認罪,沒想到最終為了一個女人寫下罪狀,雖然言辭之間幾度闡明左維執勸無道,致使百姓生活疾苦,他身為嫡系血脈有權繼承等等。在雲堇的壓迫之下,将寧娴從一位參與者寫成了一位仗義遏制的卧底。雲堇看完後,讓他把事敗的原因歸結到寧娴身上,以此徹底洗清寧娴的罪責。

接下來的半個月,一切動作都很快,景池珩和方将軍全權掌握對左柘等人的關押審問,只等罪狀呈達京都後皇帝舅舅的對于處置的決斷。當我以為嶺南動亂就此解決之事,左維也被方将軍的人馬拿下,扣上兩條治理無方,荒淫無道。

聽聞當年方将軍授皇帝舅舅之诏令攻陷嶺南,以輔治、保護之名納入大榮版圖。而今又以左氏內亂□□治,徹底将收回十五年前放手的權利,絕非一朝一夕的策略。我終于明白為何這裏鬧了這麽多年,京都卻一直沒有動靜,不予管理。估計左維沒準認為皇帝舅舅真的全權交由他自個處置而暗自欣喜不已。原來我又過分地杞人憂天了,一切擔憂毫無必要。

從景池珩的行動開看,他的邊境政策很明顯,自此以後由朝廷全權管理。左氏一族嫡出血脈唯有左柘與左維,他們兩個一個已經成為階下囚,定死罪只是時間問題,而左維在景池珩的步步推動之下,黨羽漸失。我猛然發現,這竟然是個鹬蚌相争漁翁得利的局面。他倆鬥來鬥去這麽些年,彼此都恨不能引對方的血,最終卻是兩敗俱傷的局面,反而被共同的敵人輕巧地拿下。不知在僅剩的存活于人世的時日裏,午夜夢回作何感想。

我又想到當初為助寧娴得到解救左柘解藥時,景池珩先是拒絕,後又不動聲響地給了寧娴。曾自作多情地認為那是他純粹不願我擔憂才不得不采取的舉措,原來只是想讓左柘有力氣鬧得更厲害,讓左維主動請朝廷介入,單單解決動亂大約并非最關鍵的事,而能夠光明正大地布更多的兵力聚集于嶺南一帶以及奪取政權才是主要的目的。

在淩似雲的悉心照料之下,寧娴的身體恢複如初,然而身體上的損傷容易複原,心中創傷卻久久難以複合。

“你難受什麽呢?你為了這個人付出那麽多,現在又浪費感情以及精力。還舊情未了吶?應該哀莫大于心死才是啊——”

寧娴拿被角蓋住臉,悶聲道:“沒有舊情!”

“有就有嘛!”我怕她被悶出病,扯開被角,道,“你現在內心是不是特別妒忌被左柘捧在手心呵護、深藏金屋嬌寵的姑娘?如果覺得特別不爽,我們可以一起去欺負她,直到你高興為止。”

寧娴白了我一眼,“欺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幹什麽!”

“哦,人家較弱就欺負不得。合着你就是銅牆鐵壁,可以任意捶打欺負的麽?”

寧娴道,“她如今是個可憐人。”

我暗吐一口血,“我以前怎麽沒覺得你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的人呢?楚随稍微說句重話簡直能被你念念不忘到死,他也就幹了一樁騙婚的事,被你怨恨咒罵甚至動手動腳的多久?左柘利用你到這種程度,你竟然能毫無怨言,還可憐他嬌藏的姑娘?好吧,不知者無罪,可你現在難道一點都不恨左柘?”

寧娴沉默了片刻,道,“其實他也沒有欺騙我,我确實願意幫助他。那名女子才是讓我感到最意外的,過去我一直以為他不曾喜歡任何女子。”

我再次暗吐一口血,“難道你就是喜歡那種清心寡欲的男子,所以才更對像楚随那樣主動追求的人毫無感覺的麽?那你應該去喜歡景池珩啊,他簡直不能再清心寡欲了。他活到這個歲數絕對沒有抱過除我之外的任何一個女子。你再看左柘,表面清心寡欲,背地裏卻早與別的女人有染,連孩子都有了。這樣的人你還喜歡嗎?”

寧娴拒而不答,似故意轉移話題:“三句不離楚随,他給了你什麽好處!”

“我是随随便便買得動的人麽?他還在牢裏待着呢,沒準被刑部的人給折磨死了,還能給什麽好處?”我倒了杯溫水遞給她,繼續道,“只是想告訴你,其實楚随欠你的不若你想得那麽多,也不若他以為的那麽多。事到如今,你應該有覺悟,誰才是真正對你好的人。楚随若想不受牽連,當你執意離開京都,他一紙休書便可以撇清關系,可他卻沒有這麽做。因他這樣做,你便徹底被抛棄,他甘願受牽連,也不願意抛棄你,可見這份感情着實難得。你要不要考慮回京都後與他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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