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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嫂

寧娴喝完一整杯,面無表情地把杯遞還。

“和好?你是要我主動對他講和?”

我撫了撫額頭,“難不成要他主動對你講和?先挑起争端的是你吧?他這次受你連累,差點把命搭上,你稍微認點錯也無妨。”

寧娴輕飄飄地哼了一聲,“那你和景池珩呢?你們不是也吵很久了,況且有錯在先的人是你吧,你向他道歉了麽?等你先道歉了再來勸我才比較有說服力。”

“你和我的情況能強提并論麽?我怎麽沒有跟他道歉了?來這時我便承認偷跑出京都是我不對,不管他要怎麽罰我都可以。”說到這裏,我擡手捏了一記她的手臂,“還不是為了你麽?如果不是因為你,我至于千裏跋涉來到這偏遠的地方,至于把景池珩氣得兩個月沒跟我說一句話!你知道客棧的飯菜有多難吃?床睡得有多不舒服?這裏一日三季的氣候變化多讨人厭?”

寧娴:“......”

左維被押入牢房幾乎是順水推舟的事,未曾遭受到當地官員的阻擾,誠然當地部分官員不是被左柘給拔出了就是跟着左維一起連坐,所剩無幾的官員見大勢已去甚至有了辭職以保性命的打算。更未曾遭受到百姓們的阻擾,可見左維任職的治理期間,有多麽地失人心。

從嶺南回來的路上,景池珩舉手投足之間收放自如,言語之間漫不經心卻毫無疏遠之意。難免讓人産生由他主動挑起的單方面冷戰好似不曾存在。他這算是終于想通之後又發現一時難以下臺面承認自己此前對我的冷漠的錯,而在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企圖将兩月內的的種種不愉快都一抹而過麽?

可哪來那麽容易的事?我忍了那麽久,愧疚、傷心了那麽久,哪是他避諱就放棄的。

淩似水凝重道,“真不知道你們這些小年輕都在糾結什麽?一個死不認錯,一個又鬧別扭,折騰得彼此都不好受才暢快麽?”

寧娴不發一言,我默默回了與景池珩同坐的馬車。

景池珩半躺在寬敞的軟榻上,左手肘抵住榻面,右手如常捏一本不薄不厚的書卷,細細密密的墨發垂下遮住大半張臉,這副慵懶的姿态撩人十足。馬車精致寬敞卻沒有寬敞到安置一張足夠兩人舒适躺睡的軟榻。為應對行路途中的起伏颠簸,景池珩躺在外側,以防我被震下榻。

回到京都的第一日清晨,景池珩入宮述職。而他關于嶺南一帶的種種事早已在回到京都之間便派人八百裏加急遞到皇帝舅舅手上。一切處決在景池珩述職結束的當日下達完畢,被判定受冤入獄的楚随官複原職,因入獄期間抱病,特恩準休假幾日。

徹底管轄嶺南将成為皇帝舅舅執政期間的一處輝煌,對整個大榮而言無疑是必須載入史記供後世言談的一筆。慶功宴由此誕生,皇帝舅舅特恩準朝臣攜帶家眷同慶。

常年閉門于佛堂的皇外祖母也參與了這場歌舞升平的浩大宴會。我環視距離不遠處的一桌朝臣家眷,皆是最年輕貌美的小姐們。皇外祖母言辭之間又隐晦地提到景池珩的婚事,這次連皇帝舅舅都開始推波助瀾,笑說這宴上諸位姑娘,母後瞧着可有合适的。皇外祖母接着話頭,順溜地報出一個名字,方卿柔。皇帝舅舅又接話說哦,方家的女兒,聽聞頗知書達理。

這明顯就是一場預謀。

在座的凡是有點腦子都很快反應過來,其中尤屬我的兩位皇子表兄反應最快地從腦中搜索一切對方卿柔的所知娓娓談論。景池珩由始至終處于淡漠的态度,直到同桌的衆人已經讨論到是否要定親時,他才如夢初醒般地回說不急。

珩兒這是不反對了?皇外祖母喜出望外,連聲說了三個好。

這要是擱在其餘皇子身上,不管是皇外祖母還是皇帝舅舅有意指婚,絕不會有絲毫反對,哪怕再不喜歡都得順着應下來。唯有我與景池珩是個特例,這份優待來出自于皇外祖母對母親日積月累的深重愧疚。

回府後我摸了摸濕潤的眼睛對老管家亂七八槽地說,待我成親後還會經常回府的。

老管家不知怎麽地,竟也淚流滿面說,您當然要常回府啦,老奴也是很想小郡主的,世子定然也想念的。照理我應該為他終于打算成親而感到欣喜,畢竟都已經到他這個年紀的、處于京都上的貴胄,沒娶妻的五個手指頭數都嫌多呢,景池珩現在成親都算晚婚,再不成親着實不像樣。

可在過去的歲月裏,幾乎他的一切都是我的,他所關注的人,也唯有我一個。而今後,他将屬于別人,他眼中、心中生盛着的人也将是別人。

我在涼亭感慨突如其來即将發生的變化,老管家誠懇地勸解說,小郡主您現在仍然些放不開也是應該的,可等您嫁給韶公子後,有了更親近,更難以割舍的情感,便不會如今日這般難受了。最重要的是,小郡主要記住不管何時,這裏永遠都是您的家,世子永遠是您最親近的人。而老奴只要還在一日,都會欣喜地迎接您回府。

“聽說你就要有嫂嫂了,”寧娴環抱雙手,“方卿雅的堂姐,想不到你和方卿雅就要成親戚咯。”

“……”

“不開心?你不開心什麽啊?之後景池珩就沒閑心管你了。這不一直是你期望的麽?”

寧娴笑嘻嘻道,“你想啊,沒了景池珩的管束,在京都你就可以橫着走了。反正韶絮然向來三句抵不過你一句,你說什麽就是什麽。韶夫人又是溫厚賢惠的,等你過了門八成每日思量着要怎麽把你照料的舒舒服服。日子簡直不能再舒坦了!”

我鄙夷她一眼:“楚老夫人又給你臉色看了?

“單是臉色還能眼不見為淨!哪是臉色!大清早的挨了一頓罵,要不是看在楚随的份上我就動手了你信不信?”

我仰頭望天:“遠沒到日上三竿,不算賴床吧。”

寧娴解釋說:“聽侍女說楚随昨夜咳嗽得厲害,半夜喝水的時候沒人倒,自己倒水打碎了茶盞又割傷了手。楚老夫人心疼死了呗,她一心疼又發洩到我頭上。我冤不冤?他割破手指關我什麽事?”

“言下之意你們倆個如今仍然分房睡?”

“不然呢?這才和好多少天,你要我這麽快放下那麽多年的憤恨與他同床共枕怎麽可能。總之得緩一段時日。”寧娴頓了頓,左右張望,“景池珩呢?”

我張了張嘴:“去約會了!”

寧娴啊了一聲,饒有興趣道,“誰主動的?景池珩?這有可能嗎?方卿柔?哎我去,姑娘挺有魄力的!他倆上哪兒約會了”

“皇宮!”

寧娴愣了半響,磕磕巴巴道,“這檔次也忒高了。”

“哪兒呢,皇外祖母找了個借口宣景池珩進的宮。聽說方卿柔在皇外祖母身邊伺候着有一段時日。這被宣進宮的目的不是很明顯了麽?”

寧娴郁悶道:“我聽來聽去怎麽覺得你好像很不滿意方卿柔啊。她總比韓丞相的女兒好的多了吧,當年差點被你皇外祖母看上連我都吓了一跳。那厮可是咱倆的死對頭,要成姻親還了得。你不滿意她哪一點啊?長得不夠賞心悅目?性情不讨你喜歡?還是覺得她搶了你在景池珩心中的地位和你在長公主府的地位啊?如果是因為這個的話那就無話可說了,不管景池珩娶的人是誰。”

“這是勸人該說的話嗎?你這是轉門找茬給我添堵的吧?”

寧娴啧了啧嘴,“行行行,我不給你添堵了,明天師姐回巍城,若你沒什麽事來送一送。”

我若曉得送人還能送出一場打鬧,絕對不捎上絮然。他與方卿雅打得難分高下,我就着雜草堆撐着手肘觀望,指着他倆能在一個時辰之內結束,可惜料錯了兩人的決心,以及再後來倆人的身影完全超出我所能看到的範圍之內。

等到正午的太陽已經火辣辣曬得臉頰通紅,遠處仍然沒有倆人的身影。

景池珩不知怎麽地路過城外,低首道,“回家。”

我雙手伸向他,“腿酸了,走不動,你背我。”

景池珩停頓片刻後轉身半蹲,我一下子欣喜地跳起來蹭上他的後背,嘴邊哼着市井小歌謠。

這月中旬,二皇表兄幼子滿月,小辦了一場酒宴,方卿柔亦在受邀請之列。自從皇外祖母有意撮合倆人之後,所有人似乎都在不動聲色地撮合着。在我看來,滿月酒這等事,依照以往的習俗,向來請的都是宗親。

景池珩與幾位皇表兄在亭中喝茶閑談,我被表嫂們纏着寒暄了幾句後,又被方卿柔拉出撲蝶。蝴蝶有什麽好撲的,可她緊緊捏住我的手腕根本沒給我拒絕的餘地直接把我拉走。或許她将撲蝶的美妙姿态展示給景池珩看,可惜天公不作美,才不過片刻,烏雲密布,天際一道悶雷驟響,雨水急促地傾天而绛。

待我們跑回亭子中時,衣衫盡濕。初夏之季,衣裳穿的薄又少,濕透後模樣可想而知有多尴尬。景池珩下意識甩了杯子,脫去外衣細致地套到我身上,又皺眉摸了摸我的額頭,問:“冷不冷?”

我重重地打了個噴嚏,抽了抽鼻子說不冷,餘光瞥到方卿柔,她眼中混雜着驚訝、失望、嫉妒之色,而當她開口說話時,卻盛着滿心關切,擔憂我體弱是否會因此染風寒的同時又建議我盡快去泡個熱水浴。

亭中的諸位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一貫備受關愛的我身上,直到她說話,二皇表哥才反應極快地想起來今天還請了位重要的姑娘,連忙讓伺候着的侍女領她換幹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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