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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計

寧娴咄咄逼人的本事比從前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我以為她歷經生死之後應當有所覺悟,以現在的情況觀察,純屬我想多了。

“好了好了,你不是不在乎他怎麽想的麽,哪來那麽多抱怨,”我受不住地揉了揉太陽xue。

誰料想這一說寧娴反而怒焰高漲,眉鋒一簇,眼眸一厲,交疊着雙手一副蓄勢待發的摸樣道:“怎麽着你們都幫他說話?連你都幫他說話了,合着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就算我被左柘利用我蠢我活該受罪。不休妻的人是他,甘願被我牽連受罪的人也是他,我哪兒錯了?誰沒有給他選擇的餘地。”

話到此出,她俨然已經控制不住情緒,顯得異常過激,隐約帶着哭腔,指控楚随道:“我真是受夠了你們家從上到底一副我欠你數不清恨不得我去死的态度。你們以為我留在這裏理應該給你恕罪麽?憑什麽?我逼着你被革職,逼得你被關押入獄受刑罰麽?回不成寧家我難道真的沒有地方去了麽?誰稀罕楚府。”

我呆愣在原地久久緩不過神,倒是沉默不言的楚随身形很明顯地抖了抖,像是用盡所有力氣一樣,又帶着謹慎戰戰兢兢的口吻問她,“你留在這裏,真的這樣痛苦?”

寧娴毫不猶豫道,“這些痛苦是我自找的嗎?全部都拜你們所賜!”

楚随蹙着眉,試探着問她,“誰?你說‘你們’,是誰?哪些人?你告訴我。”

寧娴冷嗤一聲,“你們家從裏到外從上到下多少人有誰比你更清楚,我沒耐心一個個報名字給你聽。也不稀罕像他們一樣在別人背後随意妄議。”

楚随明顯有要為她處理委屈的想法,可她顯然不配合,這非常符合寧娴一貫坦蕩蕩的性格,可卻又不像她一貫行事果斷利索的風格。在我看來,她不該是會受委屈而不反擊,哪怕不是加倍反擊,也至少會采取行動不叫對方好過的人,怎麽竟然沒有想要出氣的念頭。

聯想到促使近日來使我每每遇見就會感到戳心戳肺疼的方雅柔,以及景池珩走後寧娴噼裏啪啦的一頓數落,試圖安慰她道,“你看你之前說光瞎不痛快有什麽用,既然別人讓我不痛快,我該加倍讓他更不痛快。怎麽到你自己身上就忘了這些呢?如果楚家有人故意為難你,你告訴楚随便是。雖然以你的武功完全不用考慮在府中宅院受到傷害,畢竟這不是巍城,沒那麽多武藝高強又懂得使用陰險招數的人。但楚随既然主動問了,你索性把這些煩人的問題抛給他。”

寧娴仍然是冷冷道,“缇缇,你以為這種問題要怎麽解決?誰有辦法去改變別人的根深蒂固恨之入骨。我說過,我絕對看不下你淪落到讨好方雅柔的地步,我也絕對做不到去讨好楚家的人。更何況縱然我低聲下氣主動示好他們還未必接受!所以如何解決?誰應當退步?楚随還能跟他們都斷絕關系不成,他姓楚,不姓寧。他也不是景池珩,能夠狠心到與景家斷絕一切關系除非生死大事絕無往來。楚随能這樣做嗎?他做的到嗎?他又何如此?我也絕不相信他會這樣做。

“好,就算他破天荒地不顧一切做了,那我在所有人眼裏又成為罪人。缇缇,以景池珩對你數年來的無微不至的寵愛縱容,以及長公主府奴仆、太後對你素來的偏袒疼愛,一個即将成為世子妃的人未必能越得過你在他們心中的地位。而景池珩如今連你偷跑出京都獨闖嶺南這種事都大事化了,可見你哪怕提出再不合理的要求,他都會予以慎重考慮,坦白說一個方卿柔算得了什麽呢?”

“哪有你想得這麽輕巧。皇外祖母為景池珩的婚事都快愁死了,好不容易方雅柔叫他既稍微看得上眼,又沒有反對,恨不得他們盡快完婚。哪是我不高興能阻止的,皇外祖母最多安慰我幾句,我若執意反而還會惹她老人家不高興。而老管家也只會認為我一時之間離不開景池珩,以及陌生的方卿柔暫且無法相處,而安慰我只要時間一長我便會習慣。”

我抵着門扉捂額頭,“你瞧,方雅柔還沒進門便被我嫌棄,皇外祖母與老管家們免不得要對她好些,她已經先入為主占得他們的偏心。往後的日子還怎麽過,他們只會覺得我尚未長大還任性着,誰又會設身處地為我考慮。你要說名聲,我在京都是沒什麽名聲了,往後沒準還要多一條為難嫂嫂的罵名。”

“反正你日後也是要嫁去韶家的,至少眼不見為淨。我呢?這院裏院外走哪兒都是楚家的人,連躲都沒地躲!”寧娴瞥了眼再度陷入沉默的楚随,說道,“我們倆說話呢,你就不知道回避麽?這個時辰夠晚了,該回房洗洗睡趕緊回去。”

楚随道:“是他們做的不對,這件事我會給你一個答複。”

寧娴卻道,“別,你千萬別給我一個答複,我受不起。”

我:“.......”

這一夜我與寧娴同睡,唠唠叨叨抱怨到三更天才睡去,次日醒來,想到景池珩午後要來接我,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寧娴道別跑去侯府。

未料想方卿柔竟然也在,還與我那六表姐有說有笑地在園子裏閑聊着,唯獨七表姐如我去年離開京都時那般仍然是恹恹無力。

“缇缇!”六表姐提裙起來後歡歡喜喜地拉住我的手,“可真是巧了,适才聊到你,你便來了,快過來坐,”又召來侍女囑咐去廚房再拿些糕點過來。

方卿柔笑着道,“昨日世子見小郡主久久未歸,憂心不已。我也是擔憂,今日見小郡主安然無恙,總算解了擔憂。”

說得好似昨日沒有與景池珩登門楚府似的。我由六表姐拉着在她身旁坐下,擠出一個笑臉道,“寧娴說天色已晚便讓楚随派人先送你回府。雖說京都治安素來好,姑娘家的晚歸總歸有些危險,我也為方姐姐擔憂了一宿。”

方卿柔神色一暗,笑容僵滞,捏着繡帕的手指堪堪頓住。

聰慧的六表姐霎時明了什麽,巧笑着轉移話題,“去年答應給缇缇繡件精致的衣裳,誰料想太忙沒能繡成。所以又給你繡了副《曉光拂山圖》,待會兒随六表姐去繡房看看。”

“不如我們現在去看罷,六表姐的手藝在京都是數一數二的,那繡件必定好看至極。”

“好好好,咱們現在去,”六表姐拉我起來,又垂首瞧了一眼撐着頭歪靠在石桌上的七表姐,“你呀,成日裏趴着像什麽話,多活動活動身子骨才越養越好。”

七表姐無精打采地擺擺手,“缇缇尚未看過,你帶她去看便是,我不去了。”

那繡花蔚藍壯闊,色彩幻變掌握得尤為到位,一針一線巧妙絕倫。

我正要贊嘆,方卿柔搶先開口,“如此精妙的手藝,毫不遜色宮中繡娘,我便是再繡上十年也繡不出你這般好的手藝。”

六表姐撫着繡面,笑道:“閑來無事打發時光罷了,哪真能與宮中比。”

繡房中四處擺置這繡件,方卿柔笑意盈盈地欣賞,三句不離贊好,又談繡技,又談畫理。全無我插/話之際,只得挂着笑陪在六表姐身側,倒是六表姐時不時問我這裏頭還有沒有喜歡的,若喜歡便一同拿了去。我對繡藝一竅不通,所知甚少,在聽她們談論之際才知道縱然技藝精湛的繡娘繡挂件也是極其耗費心力的,便再不好意思向六表姐要。

因我不喜這些東西,府中也沒有繡房,但書房琴房之內都不乏皇外祖母賞賜的繡件,若我沒記錯,府中的庫房實則還堆存了許多,件件都是精品,着實沒必要拿走六表姐的心血。

方卿柔又待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六表姐差貼身侍女送她出府,又攜我去園中找七表姐,見沿路沒什麽侍女,便對我推心置腹道:“缇缇是不是不喜歡方卿柔?”

我驚訝着沒說話,暗想到底是六表姐啊,眼睛這麽尖。景池珩一貫心細如針,怎麽就沒看出我不喜歡方卿柔呢?

“你啊,跟你七表姐一眼都是沒心眼的人。你一進府,我便說與方卿柔談及你,你又說姑娘家晚歸總歸是危險的。方才在繡房之中,又見你毫無談話的興致,已足以推測。”六表姐刻意壓低聲道:“去年不知何時,方卿柔叫太後看上了,她還略懂佛理,時常進宮陪太後禮佛,深得太後喜愛,我便有些不大好的預感了。你說她一個到了出閣年紀的姑娘,該是為自己思忖夫婿的時候,怎能成日陪太後禮佛,打得不就是你兄長的主意。像她這般出生品貌皆不錯的姑娘,只消有個人牽線,這個人還是太後,成事的勝算大了不知多少籌。”

我不置可否地讓六表姐繼續說下去。

“上個月我随小姑出府去寺廟祈福,恰好遇上她,她便主動與我聊了幾句。以往雖都長在京都,時節宴請也能遇上幾回,卻是少有她主動搭話的時候。算算時月,上上個月慶功宴世子未曾在臺面上拒絕婚事,約莫着是覺得婚事能成了,才準備主動與我們這些表親拉攏關系。”六表姐又道,“她今日來談的最多的便是與你有關的事。這京都之中,最熟悉缇缇你的,除了長公主府上的,楚寺卿夫人,便也只有你六表姐我了。她如今尚未過門,未避免閑言碎語,對長公主府不能走動得過分頻繁。而楚寺卿夫人與她又不熟,想搭話不容易。如此算計,最可以下手的便是你六表姐我了。她有這份熟悉未來小姑子喜好的心意自然是件好事,但怕就怕啊,不是這份單純的心思啊。”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菌更晚了。為彌補,晚上還有一更哦。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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