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大哥快回來了
這裏陳淑正準備午歇,丫頭來回說四娘子來了。
陳淑經莫氏一番疏導,此刻心情已經平複了許多。又聽莫氏的話要與陳嘉好好相處,雖然她心裏還是頂瞧不起陳嘉,但阿娘說得對,大房如今就她跟陳嘉兩個女兒,她們若是再內讧,外人會怎麽看?
如此一想,便讓丫頭把人請進來。
陳嘉是用了飯才來的,陳淑便讓人備了熱茶和點心。兩姐妹圍着外間的一張圓桌子坐下,屋裏的火盆燒得正旺,襯得陳嘉眼角的那顆痣腥紅腥紅的。
陳嘉今年十四,比陳淑整整小了一歲,前有陳錦陳淑,她的長相便注定無法出挑,全身上下最大的特點恐怕便是眼角的那顆痣了。
陳淑端着茶杯呷了口茶,緩緩問道:“妹妹怎麽來了?”
陳嘉用絲帕擦了擦嘴角,絲帕上粘了些點心的碎屑,陳嘉似乎沒看到陳淑厭惡的目光,猶自将絲帕抖了抖,才道:“今日姐姐在祖母處受了委屈,我來看看姐姐。”
陳淑冷笑道:“來看我的笑話?”
陳嘉臉上浮起一抹驚恐之色,忙道:“妹妹不敢,妹妹只是想着姐姐如今臉上有傷,大娘怕是讓姐姐在院裏休息,所以便來跟姐姐說說話。姐姐生得那樣好看,怎麽突然就傷着臉了?”
陳淑聽她這麽一說,氣焰一消,“也不知是不是真吃壞了東西,今早起來淨了面後,一照鏡子,臉上起了滿臉的紅疹子,又痛又癢的,用了大夫開的藥搽了才好些。”
陳嘉皺着眉頭,狀似疑惑道:“姐姐身邊伺候的人可得力?”
陳淑一聽,眉毛往上挑,“我這院子裏的人都是我親自挑的,怎會不得力?妹妹你怎麽突然問這個?”
陳嘉心中暗罵這個陳淑真是個蠢貨,臉上卻不表露分毫,繼續疑惑道:“若是得力,為何連姐姐都伺候不好?昨日我跟姐姐吃了一樣的東西,若是食物的問題,那我該也長紅疹才是,但我沒有。那定是在其他地方出了岔子,否則姐姐好端端地,臉怎麽就傷着了?”
陳淑心中一動,其他地方……
陳嘉此刻仿佛才驚覺自己說多了,慌裏慌張說道:“姐姐莫見怪,妹妹一時擔心姐姐,故而多說了兩句,姐姐千萬別往心裏去。”
陳淑親熱的拉起她的手,笑道:“好妹妹,我怎麽會怪你。你不提這事,我都差點忘了,這院子裏竟還有這樣膽大包天的奴才!”
陳嘉見魚兒咬了勾,接着道:“姐姐院子裏的人都是千挑萬選的,定沒有姐姐說的那樣人。只是院大人雜,難免有那麽一兩個魚目混珠的,姐姐不妨好好借此機會清算一下,也好把真正得力的人重用起來,至于那不得力的,或趕出府或發賣了,都由姐姐作主。”
陳淑冷笑一聲,目光漸漸冷了下來。
多虧陳嘉提醒,她倒忘了,這院子裏并不全是她親自挑的人。
廚房裏的,外院打掃的,平日裏伺候她梳洗的,都是新進來的,她因看着順了眼,便要了來,可不想便是這些個人害得她好好一張臉都差點毀了!
兩姐妹又說了會子話,陳嘉才起身回去。
陳淑把陳嘉送走,立刻吩咐嬷嬷關上院門,她要清理院子!
鐘大夫早早來換過藥,說還要去給老太太請平安脈,音夏拿了診金送出去,回來時見瑞兒躲在窗柩下哭。
音夏因問她怎麽了。
瑞兒起先不肯說,見音夏問得急了,才抽抽答答的把事說了,“晴雨……晴雨沒了。”
“什麽?”音夏驚得差點跳起來。
“怎麽就沒了的?”
瑞兒擦擦淚水兒,繼續抽抽答答道:“我也不知道。今早我去葉姨娘那兒拿姑娘的香料子,遇見東府伺候大夫人的紫月姐姐,紫月姐姐知道我跟晴雨是老鄉,因問我知不知道昨晚三娘子院裏的事。我說不知道,紫月姐姐便說,便說……”瑞兒說不下去了,她現在心裏難受得緊,想起晴雨,想起自己給她送的香料,一下子似乎想到了很多事。
“紫月說什麽?”音夏知她難受,也不催促,半晌才柔聲問道。
“她說昨晚三娘子關了院門清理院子,然後,晴雨就沒了。”瑞兒說完,又嗚咽起來。
音夏何等機靈,一聽晴雨沒了,便立刻想起香料的事。
晴雨是個無辜的小姑娘,正因無辜,音夏心中更添了一層愧疚和自責。她處事不夠老練,所以才會做出這樣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先是姑娘無故被拆了手傷,再有晴雨蒙難。音夏心中一時不知該作何感想,只恨不得自己替了晴雨去死。
再來,三娘子平日裏驕縱跋扈,做事只憑一股任性,此次清理院子倒不像是她能想出來的主意,定是有人在旁邊提醒。
“晴雨家還有什麽人?”音夏問。
“我聽她說只有一個奶奶并一個弟弟,她阿爹阿娘早早就死了。”
音夏聽罷,點了點頭,又道:“此事記着千萬不要在姑娘面前提前,姑娘現在還在養傷,前段日子傷了神,鐘大夫囑咐一定要靜養才可。”
姑娘心善,若是知道晴雨的事,因着她的緣故定是要操持一番的,瑞兒也深明這個道理,點了點頭,“音夏姐姐放心,我不會說的。”
音夏見小姑娘哭得眼睛跟核桃似的,輕聲道:“去洗把臉,下午再來姑娘跟前伺候吧。”
瑞兒回屋去了,音夏在廊下站了片刻,這才推門進了陳錦的屋子,陳錦睡着,但并未睡着,音夏見她睜着眼,心裏咯噔一響。方才她與瑞兒在窗下說的話,姑娘應該都聽見了。
音夏走到床前跪下,“音夏辦事不周,先害了姑娘,後害了晴雨,請姑娘發落。”
陳錦撐坐起來,音夏想去扶,又巍巍地跪着不敢動彈。
音夏想得沒錯,該聽的不該聽的陳錦都聽見了,她也不是有意要聽,只是屋裏的窗戶沒關嚴,她二人的聲音也沒刻意壓低,想不聽見都難。
陳錦低頭,看着地上跪得筆直端正的音夏,這個丫頭雖然沉穩懂事,今年也不過才十六歲,到底還是個小姑娘。
從前陳錦幹的是刀口舔血的買賣,對于後宅這些心機城府向來嗤之以鼻。若不是元修的後宮越來越大,前來找她麻煩的女人越來越多,她是萬想不到原來女人耍起手段來,比男人還要可怕。
後宅的女人們,除開那些有正經事業做的以外,剩下的都是男人無聊時的玩物罷了。
即使正妻,也要看丈夫的臉色行事。
丈夫總要走,妻妾便只能想辦法打發後院這無聊的時光。
女人一旦覺得無聊,便能生事,一旦生事,家宅不寧。
所以這後宅跟後宮一樣,人不能太多,人一多,是非也就多了。
“這些事我本欲是不管的。”陳錦收回落在音夏身上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十根手指頭,若沒有陳淑那一鬧,這手指如今應該也快要大好了,“樹欲靜而風不止。她們若是閑日子過得太舒坦,那我們不妨也下場陪她們玩一玩。”
音夏聽得一呆。
陳錦的聲線沒有變化,聲音亦是平時的溫和淡然,但是,音夏卻仿佛嗅到了一絲詭異的血腥味,随着陳錦話音落下,那股子詭異的感覺也跟着消失不見。
“我聽說大哥快回來了。”
陳錦這句話讓音夏又是一愣,好端端地怎麽提起大公子了。
音夏沒想明白,仍回道:“大公子去江南已有數月,老太太日日盼着,前兒還讓紅珠去問了大夫人,大夫人說這幾日便能回家來了。”
“那就等他回來吧,東府的事自然得由他自己來料理。”又對音夏說:“你讓瑞兒去尋一件晴雨貼身之物,留着有用。再從我的小庫房裏拿些值錢不紮眼的物件并一千兩銀錢,兌成四張二百兩面值的銀票并二百兩碎銀子,托可靠的人送回去給晴雨的家人。雖然銀子不能抵消晴雨的死,但至少讓她的家人生活得好一些吧。
你也不用過于自責,晴雨若真與陳淑的臉脫不了幹系,陳淑發落她是遲早的事。若沒有幹系,這債咱們也會替她讨回來。”
陳錦說一句,音夏眼裏淚水便多一分,直到陳錦說完,音夏俯身給陳錦磕頭,“姑娘心慈,音夏代晴雨謝謝姑娘的恩情!”
陳錦這一番作為其實完全沒有必要,她與晴雨非親非故,她甚至都沒見過那個丫頭。她這樣做不過是想抵消一些音夏心裏的愧疚而已。
正因猜到了陳錦的心思,音夏這個頭磕得更加心悅誠服,感恩悌零。
陳錦看着音夏,說道:“這後宅的鬥争并不比廟堂之中的溫和多少,它甚至比朝堂之争更加陰暗晦澀,魑魅魍魉生于每一個不被人注意的角落。所以往後你要更加仔細謹慎,因為你的一個決定一種行為,很可能會讓無辜的人死去。然後你會不斷的愧疚,不斷自責,周而複始,直到你變得麻木不仁,殘酷冷血。到那個時候,你就會變成你最痛恨的那種人。”
音夏淚流滿面,俯身繼續給陳錦磕頭,“姑娘今日說的話,音夏會銘記于心。音夏不想成為殘酷冷血的人,音夏只想跟着姑娘,好好伺候姑娘。”
“別磕了,起來吧。”陳錦說,“看得我眼暈。”
音夏忙站起身,立在邊上,等陳錦發話。
陳錦看着她哭紅的鼻子,笑道:“瑞兒回屋洗臉去了,你也回去洗洗吧。你是這院裏的大丫頭,叫下面的小丫頭們看見你這個樣子,背地裏會笑話的。”
音夏依言出去了。
陳錦靠在床頭上,突覺煩悶。
前世她是劍不離身的,如今莫說劍,就連把刀都難見到,更何況現在她手傷未愈,想拿劍都成困難。加上這身體半分內力也無,年紀又已過了練武的最佳時機,怎麽想都不可能再達到她前世的巅峰時期。
只待手好了,再把丢掉的功夫練回來,不求稱霸武林,但求關鍵時刻能自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