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正直的人
到了陳珂住處,得知陳珂剛剛出了府。
莫氏站在院門口,一顆心不知該放哪裏。
這是她的兒子,是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但是他們一點都不親近。他還小的時候便被送到公公身邊養了,直至公公去世他才被送回來,沒有朝夕相處的情分,即使是親生的又如何,不過是比陌生人熟悉一些罷了。
“夫人,如今正值年下,大爺忙也是應該的。我已經跟碧羅打過招呼了,等大爺一回來馬上派人來告訴夫人。現在天寒地凍的,夫人還是早些回去歇着吧。”莫氏身邊的紫月向來是個機靈的,此刻見主子臉上郁郁之色,出言提醒道。
莫氏拍拍她的手,“你這丫頭真是有顆玲珑心。”
紫月福了福身,“能伺候夫人是我的福氣,自然要事事盡心盡力,也不枉夫人疼我一場。”
“這兩年我一直在想,大哥兒到這個歲數了還沒成親,通房丫頭總得有的,如今他房裏只有一個碧羅,待他回來我與他商量一下,讓你也去伺候他。”
聞言,紫月羞紅了臉,真真人比花嬌。
陳珂為人穩重,說話做事亦能服衆,這府裏的丫頭就沒有不愛慕他的。只是他常年不在家,就算回來也只是小住,莫氏年年勸他娶妻生子,他都說再等等。奈何老太太在這件事上也站在他那邊,就算莫氏想要施壓還得看老太太的面兒。
對此,莫氏也頗為無奈。
房裏音夏正巧說到這一段,說起前年,莫氏拿了幾位小姐的畫像給陳珂看,陳珂轉眼便送到了老太太那兒,老太太眯起眼看了那幾幅畫像,嘴一撇,說了一句面相難看。從此以後,莫氏再不敢拿畫像到陳珂跟前了。
陳錦聽得有趣,說道:“咱們家人丁這樣單薄,若大哥能早點娶妻生子也是好事。”
音夏說:“我聽服侍大爺的碧羅說,大爺有次酒多了,喊着一個姑娘的名字。”
陳錦挑了挑眉,“莫非大哥已有意中人了?”
“八成是。”音夏道,“大爺在外面走南闖北數年,自是見過無數女子了,就算是有意中人也不足為奇。可憐咱們府上的衆位姐妹們,一顆心早就給了大爺了。”
陳錦笑了笑,“命裏有時終須有。”
瑞兒在旁邊點點頭,“姑娘說得對極了,大夫人房裏的紫月姐姐就很喜歡大爺,但是大爺可能根本就沒記住她。”
音夏輕罵道:“小丫頭懂什麽,也不知你每天都在幹什麽,專聽這些信不得的話。”
瑞兒無辜的睜着眼睛,“是真的,我那天打大廚房那兒過,聽見幾個姐姐在說。”
“這個紫月是大夫人身邊的人,也算是得力,聽說大夫人有意将她放在大爺房裏伺候,但是不知為什麽這事一直沒成。”
陳錦嗯了一聲,“前些時候讓你查的事可有眉目了?”
音夏搖搖頭,說道:“紫月是陳家的家生子,我們雖同為家生子,但自小不在一處長大,所以跟她不是很熟悉,她阿爹是莊子上一個莊頭,也是能幹,只是她阿娘有病,一直在家裏用藥養着。紫月把大夫人伺候得好,上次雖是她說晴雨沒了,但在她之前,這事兒許多人也都知道了。所以暫時沒看出來她有什麽問題。”
陳錦沉默片刻,說道:“一個忠心耿耿的丫頭,想要爬上大爺的床,自然是要對夫人盡心盡力的。這樣的人不笨,所以有時候會很危險。”
“姑娘的意思是……”
“我沒有什麽意思,”陳錦道,“我只是覺得,若她真進了大哥房裏,那碧羅必是沒有好日子過的。”
“咱們府裏,年紀小的丫頭有很多,但是大爺只有一個,僧多粥少。好在大哥對這些事不甚上心,否則這東府怕要變成淫窟了。”
陳錦這話說得很直白,瑞兒和音夏鬧了個大紅臉,反觀陳錦自己,一臉如常,似乎完全沒覺得自己說這話有什麽不對。
她是江湖兒女。
自然不拘小節。
食色性也。
她前世将身子給了元修,連自己的靈魂一并送上,還有什麽是豁不出去的。
至死那刻,她突然發現,世間萬物,休戚與共。唯有生是出路,是希望,是能實現一切的源頭。
所以除了生死,任何事在她眼裏都不算什麽。
陳珂從府外回來,剛到院子,碧羅說早些時候大夫人來過。
陳珂因問什麽事,碧羅搖搖頭:“夫人聽說你不在,在院子裏站了會兒,便走了。”
還能有什麽事,自然是為着陳淑的事來的。
只是陳珂不能明白的是,事到如今,阿娘為何還是看不清楚?祖母已對陳淑以及整個東府失望透頂,若她們還想靠撒潑打渾來蒙混過頭,就太小看祖母了。
陳珂立在正房門前,心就如頭頂這片有些灰暗的天色一樣混沌,陳淑的事,三太子的事,搞得他有些燥頭爛額。
碧羅自他手裏接過馬鞭,陳珂才晃回神來,衣服也沒換便出了院門。
陳珂本想去找陳錦,想想又作罷,改往老太太院子去了。
小丫頭進來說大爺來了,老太太正在窗前看雪,忙讓請進來。
陳珂給老太太見了禮,見她站在窗前,身上的襖子半新不舊,那一張飽含風霜的臉上是一雙睿智通明的眼睛,陳珂走過去直直跪下,把老太太吓了一跳,忙讓身邊的吳嬷嬷把人扶起來。
陳珂搖搖頭,“孫兒有一事拿不定主意,想請祖母參詳。”
老太太見他一臉灰敗,想來定是出了什麽大事,既然他不想起便就跪着吧。自個兒走到窗邊的貴妃榻上坐下,接過吳嬷嬷端來的熱茶,也不喝,只捧在手裏,方問道:“什麽事兒?你說吧。”
“孫兒昨日見了三太子。”
老太太眉眼未動,沉默聽着。
陳珂續道:“三太子有意讓孫兒入局。”
聞言,老太太擡眼看了看他,“三太子想做皇帝?”
陳珂道:“只怕是的。”
“他看中了東府的財力還是陳府的?”老太太話鋒犀利,一出口便切中要害。
陳珂無言以答。
見他不說話,老太太将熱茶放在手邊的小幾上,緩緩說道:“你的想法呢?”
陳珂把上半身俯在地上,“請祖母定奪。”
老太太喟嘆一聲,說道:“當年你祖父說要振興陳家,我便信他。今日你若想助三太子,我也信你。只是一樣,一旦卷入朝局,無論東府還是西府,在外人眼裏都是陳府,凡事需謀定而後動,三思而行。”
陳珂心下一驚,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三太子拉他入局看中的是陳府的財力,那麽無論他是東府的人還是西府的人,在旁人眼裏确實沒有什麽分別。
“祖母,此事事關重大,是否先跟二叔通個氣?”
“你二叔那邊我自會說,你只管做你自己的,不用管其他的。”老太太道,“只是官場深似海,你年紀輕,凡事要走一步想十步,三太子是否明主,你自個兒心裏還得掂量掂量。”
“孫兒與三太子雖相識不久,但深深敬佩他的為人,孫兒相信自己的眼光。”陳珂道。
老太太點點頭,“如此便好,以後的路如何都得你自己走了。”
“是。”
老太太道:“話說完了,便起來吧。”
陳珂仍不起身,問道:“陳淑的事,祖母打算如何處置?”
想起這個孫女,老太太想起自己多年來的疼愛,真是……嘴邊含一絲笑,“你認為呢?”
“孫兒認為該依照家規,除籍。”
老太太眼中劃過一絲贊許之色,她喜歡正直的人,他是,眼前由他一手教導出來的陳珂亦是。
所以她決定看在陳珂的份上,暫且饒恕陳淑。
“你且回去告訴你娘,若陳淑膽敢再做出什麽出格的事來,就別怪老婆子無情了。”老太太看着陳珂,聲音很輕,但話的份量卻很重,“你娘和你妹妹的禀性我看是改不了了,不如早早給她指一門親事嫁了吧,若仍在這府裏呆着,只怕會影響到你的聲譽。”
陳珂深知她說得有理,所以無從辯駁,只道:“祖母教訓得是,孫兒回去定當讓阿娘好好管教妹妹。至于這親事,還是得由祖母您定。”
老太太擺擺手,“我原想着給她指一門門當戶對的婚事,現在卻不敢作此想,就怕她嫁過去會壞了別人家的規矩,還是讓你娘去操心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