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墨童
葉姨娘是個爽利的,辦事極快。
過了晌午,陳錦歇了午覺起來,音夏進來替她打起簾子,輕聲道:“早上葉姨娘說的那位鐘大夫的徒弟來了。”
陳錦正迷糊,聽了這話才想這樁事來,便讓音夏把人請到小廳。
這裏瑞兒替她更了衣,陳錦才往小廳去。
鐘大夫的醫術陳錦是信得過的,所以這位徒弟她覺得沒有必要見,但是葉姨娘既安排了去看看也無妨。
陳錦帶着瑞兒進了小廳,見一個小童立在門邊,一身青衣,頭頂梳了個小髻,髻上別着一個精致的玉冠,面容清秀,竟看不出是男是女。
那小童見陳錦走過來,福身施了一禮,聲音脆脆的,“二姑娘好。”
陳錦在他面前停下,問道:“你便是鐘大夫的弟子?叫什麽?”
“我叫墨童。”那青衣小童說道,然後擡頭來看着陳錦,一雙眼睛大而圓,滴溜溜的轉着,是個機靈的。
陳錦微微一笑:“進來吧。”轉頭又吩咐瑞兒去小廚房端點心進來。
墨童随陳錦進了小廳,在陳錦下手的位置坐了,自衣襟中掏出一塊雪白手帕來,“我給姑娘號號脈吧。”
陳錦看他一眼,依言将右手放在小幾上,墨音将手帕鋪在她手腕上,伸出兩指來搭脈。
半晌,他收回手,長籲了一口氣。
“瞧出什麽來了?”陳錦問。
墨童說:“姑娘雖有手傷,但脈象卻極其平穩,實屬難得。”他頂着一張小童的臉,說的話竟如此老氣橫秋,外人見了多少覺得滑稽,瑞兒在邊上竟噗呲一聲笑了。
墨童看她一眼,道:“小姑娘別笑,我見你臉色臘黃,近日是否睡眠不佳?”
瑞兒的笑聲霎時頓住,走過來先将手裏的點心茶水放下,這才對墨童道:“大夫是如何得知的?我近日确有些睡不好。”
墨童點一點頭,似模似樣說道:“可是心有憂慮或恐懼?”
瑞兒為難地看了看陳錦,見陳錦也看着她,一咬牙,說道:“我一閉上眼睛就看到晴雨的死狀,所以吓得睡不着。”
墨童也不問晴雨是誰,只道:“心有驚懼睡不着也是正常,我給你開副方子,按方抓藥熬來吃幾日就行了。”
瑞兒點點頭。
她與墨童看起來一般大小,但此刻在墨童面前,竟像個稚嫩孩童般乖巧聽話。
陳錦靜靜看着,覺着這個墨童很不簡直,起碼,他不是一個普通的小孩子,因問道:“你師從鐘大夫有多久了?”
墨童面朝陳錦,低聲答道:“三年。”
“你今年多大年紀?”
“十二。”
陳錦笑:“倒比瑞兒大一歲。我從前為何沒見過你?”
“因師父說我還未出師,故出門看診并不帶我,我一般都在醫館裏看病抓藥。那日因師父有事,所以我代師父來陳府給葉姨娘請平安脈。”
他答得倒也仔細,陳錦沒再深問下去,只讓他吃茶。
阿風的手藝是極好的,墨童雖說話似模像樣,一面對這滿桌的小食點心,饞得雙眼放光,也顧不得那許多,拿起一個芙蓉糕吃起來,邊吃邊點頭,含糊道:“這點心真好吃。”
陳錦看着他滿足的眉眼,心道,終究是個小孩子。
其實陳錦最初是不打算帶大夫在路上的,畢竟這一路她是有目的的,帶的人太多反而不好。但既然陳夫人與老太太都發了話,她自然是不能推辭的。加上這一路上還有陳知川與陳珂兩人,想着帶個大夫也好,若真是病了也有個應對。
路上帶墨童這事就這麽定下來了。
陳錦讓音夏去回了陳夫人和葉姨娘,那時葉姨娘正在陳夫人處喝茶,聽音夏如此說,葉姨娘便道:“從前二娘子事事柔順,也不愛說話,現在看來,倒是懂事了不少。”
她有七巧玲珑心,事事周到妥帖,對陳夫人卻是打心底裏敬重,這話雖有些不中聽,倒也是實話。陳夫人深知她的心思,自然也不責怪,只道:“對呀,從前錦兒凡事忍讓的性子讓人又愛又氣,現在終于懂事了,我這心又總是懸着,生怕她又像上回那樣,為了自證清白讓大夫生生拆了手傷,那手……”
陳夫人說不下去了,拿着帕子擦淚。
葉姨娘也跟着黯然了一陣,又道:“如今二娘子這樣也挺好,起碼不會讓人白白欺負了去。夫人且不要再想從前那些事了,咱們得看以後。那日聽老太太的意思,是要先給二娘子說親的,現在夫人要想的是二娘子應該嫁哪一門的好兒郎啊。”
陳夫人擦了淚,點頭道:“你說的對。茵兒遇人不淑,那霍鐘年紀輕輕就短了命,咱們錦兒這樣懂事可人,我得好好挑挑。”
葉姨娘拍拍陳夫人的手,“要我說這事夫人雖要操心,但二娘子是個有主見的。是不是要先問問她的意思?”
聽葉姨娘如此說,陳夫人又愁住了。
葉姨娘說得對,錦兒現在這樣的有主見,說不定婚事都得自己來定呢,自己在這裏瞎張羅半天,說不定錦兒根本就不中意,如此一想,陳夫人道:“那這事就暫且緩一緩吧,待過了這個年,他們自徽州回來再議。”
葉姨娘點頭應了。
這裏音夏回去,瑞兒正正好送墨童走,兩人在院門口遇見,瑞兒對音夏說:“音夏姐姐,你說墨童是男是女啊?”
音夏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那姑娘知道嗎?”
“問問姑娘不就知道了?”
瑞兒小臉一皺,“姑娘回屋休息了,這時候不能去打擾她。”
音夏捏捏她的臉,笑道:“姑娘既休息了,咱們去找阿風吧。”
兩人說着往小廚房去。
見阿風正坐在小廚房邊角的一個四方桌邊上,兩根辮子梳得整齊,正順服地貼在胸前,手裏正動作極快的剝蒜衣。見音夏和瑞兒進來她也不特意招呼,只騰出一只手來指了指桌子邊上的凳子,示意她們坐。
音夏和瑞兒兩個坐下,幫着阿風剝蒜。
“阿風,這次姑娘去徽州,你也跟我們一起去吧。”瑞兒提議道。
聞言,阿風擡起頭來奇怪地看她一眼,“姑娘是回家祭祖,難道還能帶廚子?”說完看向音夏,瑞兒也看向音夏。
音夏道:“帶什麽人得看姑娘的意思,咱們等姑娘示下吧。”
瑞兒和阿風應下了。
瑞兒又問:“阿風你整日呆在廚房裏不悶嗎?”
阿風将手裏一把剝好的蒜子放在手邊的大海碗裏,笑道:“不悶,我覺得挺好的。”
“可是都沒人跟你說話兒。”
阿風說:“你別看這些鍋碗瓢盆,它們有時候可比有的人好多了。”
她這話說得很輕,瑞兒一時沒明白,音夏卻是聽懂了,不由看了眼阿風,問道:“這府裏可有人欺負你了?”
阿風擡頭回視她一眼,道:“我整日在這小廚房裏,院裏的人也都好,哪有人欺負我?只是想起一些從前的事情。”
音夏知道她不想提及從前,便沒再問。
瑞兒眨巴着眼睛,問阿風,“阿風你沒來咱們府上的時候是在哪裏作工啊?”
“鄉下。”阿風說。
瑞兒問:“鄉下哪裏?鄉下也有像咱們陳府這樣的人家嗎?”
“在一個舉人老爺家裏。”
瑞兒還想再問,被音夏打斷,音夏道:“如今在陳府裏就別再想從前那些事兒了,咱們姑娘對下人是極好的。只要咱們盡心的伺候,姑娘不會短了我們的。”
阿風道:“我知道。”
她來之前是沒抱什麽希望的,畢竟像她這樣一個鄉下來的丫頭不被主子嫌棄就算好的了,哪裏敢指望主子能待她好。
但是陳錦确沒有為難她,待她還極好。她雖不常見到陳錦,但凡院裏大丫頭有的她都有,她的待遇可以說跟音夏一樣了,對于這一點她很感激,所以在這廚房裏待的時間比從前更長些。
如今天冷,姑娘的手又還沒好。
她便學着從前鄉下的法子從吃食上下足功夫,只盼姑娘這手能快些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