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驚馬(四)
“妹妹平時可有得罪過什麽人?”陳珂問。
陳錦目中一抹冷星閃過,随即道:“我平日裏很少出門,也從未與人結怨,我想不出自己得罪過什麽人。大哥懷疑此次不是意外?”
陳珂怕吓着了她,于是笑道:“沒有,我只是随口一問。你莫多心,這兩日安心養傷便是。”
陳珂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出去。
音夏服侍陳錦睡下,與瑞兒輕手輕腳的退出房門。
房裏,原本閉着眼的陳錦突然睜開了眼睛。
當時事情來得太過突然,她來不及細想,現在她可以好好想一想,這件事情到底是誰做下的?對付一個從未出過京城的商戶之女,又選在鬧市動手,只使了一點小小的手段便能折騰出如此大的動靜,若是成功,便不費力氣的造成了一樁意外。事後必不會有人懷疑,街上人流如織,就算是馬兒受了驚也是常有的事。
只是對方現在大概也知道她還沒死,那麽,下一次動手會是什麽時候?
這樣一想,陳錦心裏非但沒有怯意,反而有些躍躍欲試。
自她醒來到現在,每日養在深閨,當真像個只通琴棋書畫的小姐,孰不知她有多想舞劍飲酒,斬雪削花。
只是她現在身子弱得很,這雙手又傷上加傷,實在經不起折騰了。
臉上的傷雖不深,但火辣辣的疼。
她重新閉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
待再次睜眼,外頭天已近暮色,陳錦披衣下床,走到窗邊,底下小院裏安靜如初,小院外的那條僻靜長街卻突然熱鬧了起來,白天緊閉的屋門個個洞開,門前的燈籠像汪洋大海中的漁燈,亮得刺目。
定睛去看,洞開的屋門竟是妓館,樓前薄紗輕漫,宮燈交相輝映,二樓的圍栅前站着幾個柔香軟玉的女子,蔥白手指上拈一方薄薄的絲帕,正笑語嫣然地撩撥着路過的行人。
近日天氣已在回暖,但此時還是冷,陳錦裹緊了身上的外衣,意興闌珊的離開窗邊,在圓桌旁坐下。
她沒有想到兇手是誰,但她感知到了危險。
她手裏轉着一只空茶杯,陷入了某種沉思。
因為她突然想起江湖術士給陳錦批的命,說她有鳳凰命格,雖然這後半句是她此生并不圓滿,恐還有累家之禍。但是,單憑這鳳凰命格四字,她便不知阻了多少人的康莊大道。
鳳凰,乃皇後才配擁有的吉語。
當京朝中,有三位太子,個個文韬武略有勇有謀,所以每一個都有可能繼承大統,但是需要押注,贏了輸了似乎全得聽天由命。
很多朝臣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會将女兒嫁給其中某位自己看好的太子,而太子為了拉攏朝臣,也樂此不疲。不過都是互相需要罷了。
便是這種各取所需,讓閨閣小姐乃至夫人姨娘看到了某種希望。
所以,一旦有人傳出江湖術士給陳錦批的命,陳錦便成了這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她尤自出神,手中的杯子在桌面上轱辘轉個不停,越來越快,越來越急,然後,茶杯驟然停下,她擡目,看着屋裏的某處,自言自語道:“目标太大了。”所以還是想不起這個幕後兇手到底是何人。
每個想把女兒嫁進太子府的人都有可能是兇手,京中官員無數,那些深得皇上寵信的更是不在少數,如何篩選,如何甄別,這是個難題。
陳錦不再想下去,動身給自己添了杯茶。
正喝着,外間的房門開了,音夏走進來,身後還有墨童。
“姑娘醒了?怎麽不在床上躺着。”音夏走近,擔心問道。
“沒事,躺久了身子軟,我起來走走。”陳錦說着看向墨童,“你怎麽來了?”
墨童走過來,給她切脈,待收回手後才道:“我估摸着你也該醒了,所以來看看。”
陳錦眉頭一挑,“你是鐘大夫的弟子,現在看倒有些青出于藍的意思。”
“師父專注醫術多年,我才剛入門,尚難望其項背。”
陳錦揚唇一笑,“好好的少年郎,怎的就生了這樣一副老頭子的性子?失了鮮活之氣,也失了可愛。”
墨童看她一眼,“墨童身為男子,本不需要可愛這種東西。”
陳錦點點頭,望向他,“你可是有話要問我?”
墨童在她身邊的凳子上坐下,稚嫩臉龐上浮出一抹肅然之色,“我覺得此次馬驚不是意外。”
他這樣直截了當倒讓陳錦有些意外,沉默片刻才道:“為什麽這樣想?”
“拉車的那兩匹馬是從京城出來的,這一路雖行得匆忙,但馬卻十分溫順,何以在鹽田河邊卻突然發了狂?要麽是有人給馬投喂了容易刺激它們的食物,要麽,馬受了傷。”
陳錦聽他說完,也并不急着表态,只道:“看你人小,知道的倒不少。”
墨童看着她,大而圓的眼睛裏似乎有些責備之色,但太輕微了,一閃而過便了無蹤影,“我讀萬卷書,雖不如行萬裏路,但千裏總是有的。更何況師父也經常給我們講外間的事,我由此聯想而已。”
“我覺得你說的也有道理。”陳錦說,“不如請大爺來好好說一說吧。”
音夏得令去了,沒多久回來說二老爺回來了,幾個人正在小樓喝茶。
陳知川回來不是先來看這個女兒,倒是急着去抱慕雲陰的大腿,真是……陳錦一時找不到詞來形容,只對墨童說:“有一種讓人聞了便會陷入昏迷的藥,你可知道?”
墨童搖搖頭。
陳錦說:“那你師父有沒有教過你如何調配?”
墨童小臉一紅,搖搖頭。
他跟師父學的是救人,還沒學到如何毒人那一步。
陳錦似乎早料到了答案,讓音夏取來紙筆,待研好磨後,筆尖蘸了墨在白紙上寫了幾行字,音夏在邊上伺候,看着紙上的字一時有些怔神。
紙上的字跡絹美秀麗,是極好看的,但是與姑娘原來的書法比起來,卻多了幾分氣韻,她努力去回想,卻似乎想不起陳錦原來的字是什麽樣的了。
陳錦将桌上的紙推到墨童面前,墨童引頸去看,只見上面寫的是幾味尋常草藥,只在最末梢加了一味紅覓草,耳邊傳來陳錦的聲音:“你照這個來做做看。”
“你……”墨童想問你怎麽識得草藥,陳錦卻先一步開口道:“我自小體弱,也看過好些醫術,久病成醫吧。”
音夏在一旁點頭,“對呀,就是現在,姑娘平日裏參湯補藥也沒斷過的。”
墨童沒再問下去,拿了方子走了。
瑞兒進門與他打了個照面,步入屋內,将手裏冒着熱氣的湯藥放在圓桌上,“姑娘,該喝藥了。”
陳錦看着那黑黑的藥汁,已預見到了它的苦澀,但還是伸手端過碗來,一口氣喝了下去。
瑞兒在邊上看着,心道姑娘喝藥就跟喝水似的,眉頭都不皺一下,好厲害。
陳錦自桌邊起身,往床邊走去,“我有些乏了,再睡會兒。任何人來都別打擾我。”
音夏與瑞兒忙上前服侍她躺下,打下簾子後才一起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