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我從哪裏來
馬車如來時般晃晃悠悠地出了村子。
待走到大路上,陳錦突然說要下車走走。
音夏哪有不依的道理,把随身帶着的大氅給她穿上,又把暖爐塞到她手裏。陳錦站在車前,視野中一片開闊的草地,即将立春,土壤裏已開始有新芽冒出來了,遠遠望去,一片昏黃中透着幾絲不易顯見的綠。
天灰色裏帶點藍,沒有太陽,陰沉沉的讓人感覺壓抑。目之所及是一片頹敗蕭瑟的光景,陳錦長長的吐了口氣,氣息與寒冷的空氣交織在一起,化作一團濃濃的白霜。
她輕擡眼眸,自天空望到腳下,終是心緒難平。
滿目蒼涼蕭瑟,正如她此刻心境。
重來一回,她連自己的出處都沒有了,舒展這個名字,似乎從她再次醒來時便不能存在了。她突然感到惶恐,那種天地之大卻無處容身的窘迫讓她第一次發現自己是如此的脆弱。曾經,她是不懼生死的舒展,萬箭立于身前也不會眨一眨眼睛,因為那時她心安。
現在……現在她誰都不是。
她常久站在那裏,似要将自己站成一尊雕像。
“姑娘,上車吧,外面冷。”音夏不知何時來到她身後,輕聲道。
陳錦沒有回頭,說道:“我從哪裏來,要往何處去。”
那聲音極輕極淺,像在對誰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字裏行間一股蕭然無助溢于言表,音夏不知她這是怎麽了,就算是沒有買到好吃的糖糕也沒有關系的,她和瑞兒也不是非要吃那家人的糖糕。
音夏很是擔心,說道:“姑娘是陳府的二娘子,自然從陳府來。至于該去何處,音夏覺得姑娘天生貴氣,将來即使不能嫁給皇親貴胄,也會嫁一個為人剛直堅毅對姑娘好的夫君。”
陳錦微微勾唇,“男人靠不住,只有自己可以依靠。”寒風從她臉上吹過,吹得臉頰已經微微發了紅,她卻似沒有察覺,只一味笑得放肆,容顏絕色,傾城傾國。
音夏看得一呆,半晌才道:“姑娘說得有道理。”
陳錦将手裏的暖爐拿起來,掂了兩下,然後用力往外一擲,暖爐自手裏飛出去,滾落在昏黃綠油之間的草叢裏,很快便掩沒了蹤跡。
也不顧音夏與瑞兒的驚叫聲,陳錦回身笑道:“我們回去。”
馬車行到陳府門前,陳珂正帶着東遠疾步走出,兩人手裏拿着馬鞭,想是要出門。陳珂見陳錦自馬車上下來,面上一喜,“妹妹叫我好找。”
陳錦不明就裏,東遠在旁邊道:“爺祭了祖回來找姑娘說話,哪知姑娘不在房中,下人們也不知道姑娘的去處,爺這裏正着急呢,說要出去尋姑娘。”
陳錦道:“我只是出去走了走,讓大哥擔心了。”
這一路走來,陳錦雖仍是不多話,但眉宇間總似有萬般愁結,此時不知是天色還是其他,陳珂只覺得她整個人好像輕松了不少,臉上更是挂着一抹明妍的笑,不由跟着笑道:“妹妹可是碰着什麽喜事了?”
陳錦道:“一路走回來,田裏的野草開始冒芽了,我想着春天快要到了,這算不算喜事?”
“自然算的。”陳珂道:“墨大夫可跟你一處?”
“沒有。”
陳珂哦了一聲,“剛才我本也讓人去請了他,結果下人來回他不在房中。墨大夫年紀小,可別走丢了。”
陳錦大概猜到了墨童的去處,只道:“他身邊有長随跟着,不會走丢的,大哥莫擔心。”
陳珂點點頭,也不出門了,跟陳錦重新進了宅子。
用過午飯,陳錦回房歇午覺,醒來時音夏說墨大夫在外等了一陣了。
陳錦梳洗更衣出來,墨童坐在偏廳裏,腳邊放着一個小匣子,見陳錦進來,墨童起身見禮。
陳錦在他上手的位置上坐下,問道:“弄好了?”
墨童點點頭,從小匣子裏拿出一只小玉瓶來,拔開瓶塞遞給陳錦,說道:“遠遠看一眼就行,這藥烈得很。”他做出來後給馬試吃過,那馬剛把藥丸吞咽下去,幾個呼吸間便倒地不起了。
陳錦看了眼瓶口,裏面躺着十幾顆小指甲蓋大小的黑色藥丸,她看完将瓶子遞還給墨童,笑道:“這是好東西,你再多制一瓶,給音夏随身帶着,以備不時之需。”
墨童應下了,陳錦又道:“最遲後天咱們便能啓程回京,你有沒有什麽要買的東西帶回去?”
“我今日去了趟藥鋪子,還沒仔細看過有什麽京城沒有的東西。”
瑞兒在邊上道:“這好辦,現在就出門去買。”
墨童想了想,搖頭道:“還是不了,師父他老人家平時只喜歡藥材醫書,我看這裏藥鋪子裏有幾味藥在京城是極缺的,我就買幾副藥材回去給他老人家吧。”
音夏掩帕笑起來,“鐘大夫不虧是大夫,這愛好是可以的。”
衆人說笑一回,墨童提起小匣子走了,臨走前将那小玉瓶交給陳錦收着,說自己回去再做幾瓶。
陳家老宅有幾支旁支,人口雖不多,但到底比京城多一些。
幾位堂叔都已有子女,老宅只有三堂叔住着,其他幾位堂叔都在外另辟了宅院居住。陳家的生意做得大,幾位堂叔底下自然也有些産業,雖不能與陳知懸與陳知川這兩房相比,在當地也算小有名望的。
三堂叔家有一個兒子兩個女兒,兒子剛滿十三,兩個女兒是雙生子,過了年便十一了,都在陳家宗學裏念書,模樣倒是乖巧得很,陳錦将從京城帶來的小玩意兒送出去,或許是這裏沒有,所以三個人倒是喜愛得緊。
用了晚膳後,陳知川說他們後日啓程回京。
堂叔一家自是盛情挽留,但陳知川做了決定哪有輕易更改的,勸說了幾回,堂叔只得作罷。
陳錦帶着音夏瑞兒飯後消食,路過後院的六角亭,見堂叔的兩個雙生女兒坐在亭裏的石凳上說話。
兩人遠遠地瞧見陳錦走來,忙起身迎出亭外。
三人見了禮,姐姐陳玉性情溫和,容易害羞,說話時飛快的擡頭看了眼陳錦,又低下頭去,輕聲細語問道:“錦姐姐要回屋了嗎?”
陳錦說來走走消食。
妹妹陳雪說道:“錦姐姐,我們有東西給你看。”說着熱絡的拉住陳錦的手往亭子裏走,一行人進了亭子。
陳錦見石桌正中間蓋着塊紅布,料想紅布下便是陳雪要給她看的東西了。
陳雪先請陳錦坐下,然後掀開石桌上覆着的紅布,紅布下是一個巴掌大的盤子,盤子裏是一串石珠。
石珠有十來顆,顆顆大小不均,最大的也得指甲蓋大小,串在一起看着卻很漂亮,珠子上有一層淡淡的光澤,看不出到底是什麽質地的。瑞兒巴巴兒地湊上去看,沒看出個名堂來,不由問道:“雪兒姑娘,這是什麽?”
陳雪笑道:“這是我與姐姐賭石賭回來的。已經讓行家鑒別過了,是徽州石玉。雖然在錦姐姐眼裏不值什麽錢,但這是我與姐姐一番心意,錦姐姐從京城來,咱們沒有什麽可以送的便只能送這個,希望姐姐能收下。”
陳錦聽她如此說,伸手拿起石珠,觸手生涼,握在手裏一小會兒,似感應到了人的體溫,那珠子竟慢慢的變得熱乎起來。
陳玉和陳雪坐在對面,一臉希翼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的點評。
陳錦将石珠直接戴在手上,對兩人道:“這禮物很好,我很喜歡,謝謝。”
聞言,陳玉和陳雪兩人同時一笑,兩張一模一樣的臉,繼承着陳家人一慣漂亮的臉蛋看着十分養眼。
“等你們再大一些,可以來京城。”陳錦道。
陳雪兩眼發光,重重地點頭,“我與姐姐每日讀書不辍,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走出徽州去京城,雖不能像大祖父那樣揚名立萬,只希望能靠自己的能力活成自己喜歡的樣子。”說到這裏,陳雪自覺失言,小心翼翼地看向陳錦,“錦姐姐,我們有這樣的想法是不是不對?”
陳錦拍拍她的手,輕聲道:“這種想法很好,雖身為女子,男子能做的事我們也能做,不必太在意旁人的眼光,自己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
似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勵,兩人臉上都發着光,像夜裏閃爍着亮光的寶石,光芒萬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