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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雨幕

這裏陳錦見時辰差不多了,便讓陳玉陳雪重新回去看賬。自己則還站在榕樹下,看看樹枝,看看樹葉,像是在打發時間。

她現在确實閑得慌。

往日還能耍劍喝酒消遣時光,現在卻只能喝茶看書賞花觀樹,真真無趣。

她伸手摸了摸眼前粗壯的樹幹,幹枯粗粝的樹皮自掌心處摩挲而過,手心有些微癢。不知怎麽,突然想起那年,她躺在路邊奄奄一息,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大雨,她像一只瀕臨死亡的魚,大張着嘴,任雨水沖刷她的臉,灌進她嘴裏。

她想着,自己今天要死在這兒了,沒關系,反正師父也不在了,她在這世上已經沒有親人了,所以就算現在死了也無所謂。前路太漫長,她沒辦法再獨自走下去了。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馬蹄聲就是在這時候突然傳來的,隔着厚重的雨簾,像一道劍氣,割開雨幕闖進了她的耳裏。

數十鐵騎踏雨而來,她感覺它們在她身邊停下,馬兒躊躇着,馬蹄在泥水裏來回踱着步,圍着她打轉。

她用力睜開眼睛,眼角瞧見一只銀色的皂靴。

皂靴主人的臉隐在厚重的雨水後面看不真切,她不認識他們,也不想認識,她只想躺在這裏,就死在這兒,不會髒了誰的地方。

“把人帶回去。”大雨中,有人出聲說道。

那聲音雖模糊,她卻聽得分明。師父說這世上的人可以有一模一樣的兩張臉,但聲音卻絕不會相同,她此刻聽到的這把聲音十分動聽,即使用最華麗的詞藻也難以形容。

她仍閉着眼,感覺身體騰空,被包進一塊很大很暖的毯子裏,她想睜眼瞧瞧,方才那道聲音自頭頂傳來:“累了就睡會兒,待你醒了,這身上的傷便也好了。”

她一直緊繃着的那根弦突然铮地一聲斷了,意識一弱,黑暗襲了上來。

“姑娘,起風了,回屋吧。”

音夏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陳錦定住神,将手自樹幹上收回,轉過身道:“東遠剛才來幹什麽?”

音夏如實答道:“來問咱們東西收好沒有,又問姑娘有沒有要買的東西,讓采辦一并買了。”

聞言,陳錦沒說話,徑直朝偏廳走去。

陳玉陳雪兩姐妹正将賬冊分別碼好,見陳錦進來,陳雪笑道:“往日我跟姐姐在屋裏看賬要看許久,今日在錦姐姐這裏,竟然這麽快便看完了。”

陳玉跟着腼腆地笑了起來。

瑞兒端了新沏的茶水進來,給幾位姑娘各倒了一杯。

陳錦捧了茶杯,說道:“你們每日看賬,可有先生教?”

“沒有。”陳雪搖搖頭,“阿爹說,咱們徽州人有經商的天分,但也需要後天的磨砺,如今我與姐姐年紀尚輕,需得自己斟酌明白,若一早便請了先生來教,那學的也是先生已知的,不是我們自己的。”

陳錦聽罷,心道這位三堂叔雖然長得猥瑣了些,心裏卻跟明鏡似的。

當下問道:“你們這樣看賬有多久了?”

“我是去年年中才開始看的,姐姐比我早,是從去年年初開始的。”

陳錦去看陳玉,見她明目善睐,眉間頗多和善,說道:“待我回京,請家裏的朝奉多收集一些關于賬房的書籍給你們寄來。”

“謝謝錦姐姐。”

二人道了謝,又吃了些茶和點心,這才如來時般換着賬冊走了。

晚膳陳錦是在房裏用的,因今日陳玉兩姐妹來,便免了午歇,一入夜便覺得困,早早上床睡了。

睡到午夜時分,幽幽轉醒過來,待眼明心清時,只見床頭立一個人。

因是背光站着,那人的臉瞧不真切,陳錦心下一驚,臉上卻是不動聲色,只依稀往那人臉的位置看去。

對方估計沒料到她竟這樣平和,身體一頓,才粗聲粗氣道:“你不怕?”

陳錦躺着,“怕什麽?”

“你的兩個婢女被我迷暈了,這屋子周圍一個人都沒有,我随時能殺了你。”

“那你怎麽還不動手?”

“你!”

那人竟是被陳錦激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道:“我告訴你,回程的時候小心三太子!”

陳錦微挑眉頭,“他要害我?為什麽?”

那人繼續粗聲粗氣,像是被她氣着了,“讓你小心你小心便是了,哪來那麽多問題?總之在回京之前,你可別死在路上了!”說完不待陳錦說話,像股風似的跳窗走了,嘴裏還罵罵咧咧的,像是極不願意地當了這份差使。

陳錦見窗戶重新合上,這才撐着身子坐起來,喚了兩聲音夏,果然沒有答應。

第二日天蒙蒙亮,音夏便醒了過來,只覺得後頸一陣疼痛,卻怎麽也想不起來昨晚自己睡着前在做什麽了。

瑞兒揉着酸痛的脖子推門進來,問音夏姑娘醒了沒有。

音夏輕手輕腳走進內屋,見陳錦還睡着,出來跟瑞兒說小點聲兒。兩個丫頭便在外間小聲小意地說話。

床上的陳錦睜開一雙清明的眼,像是半夜未睡。

音夏和瑞兒聽見就要上的動靜,忙進來伺候,吃了早飯後,長随将各人的行李搬到馬車上,陳家旁支的人都來送行,陳玉陳雪兩人站在後面一些,陳錦見她們目光切切,回身讓音夏将一個小匣子偷偷送過去,便上了馬車。

終歸相識一場,亦是緣分。

待陳知川與陳珂提鞭上馬時,已過了一刻鐘了。

陳錦靠在軟塌上,感覺馬車開始慢悠悠地移動起來,馬蹄踩在有些歷史的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閉上眼睛假寐,又想起昨晚床前的那個人,雖是黑夜,對方也謹慎地以黑布蒙面,想來是慣常做這種勾當的,對方提醒她小心三太子,那麽,回程這一路是不是真會遇見元修?

闊別經年,不知故人可安好?

她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微笑來。

音夏和瑞兒在旁見了,但見陳錦閉着眼,也沒敢吱聲兒。

回程時的腳程倒比來時要快些,才走了三日,竟到了鹽田。上回在這裏雖經歷了一場驚險,但好歹最終是化險為夷了。

陳錦倒是沒覺着什麽,音夏和瑞兒卻覺得這座城市跟姑娘八字不合,還是不呆為妙。但陳知川決定在這裏補給食品藥物,一行人便需在此逗留一日。

因陳府在鹽田附近城鎮也有生意,陳知川便在此與陳珂幾人分道,往鹽田隔壁的柳城去了。對此,陳錦無可無不可,反正她與這個名義上的父親也沒有太多話要說,回程路上少幾個人對她并沒有太大影響。

這一日倒過得風平浪靜,第二日安全無虞的重新啓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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