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感興趣
床被人占了去,音夏原是打算再去要一間上房給陳錦,陳錦嫌天晚怕擾了別人,只讓她在外間重新鋪了張床睡了。
男女有妨。
音夏怕晚上有什麽事,便抱了床被子縮在椅子上守了一夜。
天微亮,音夏便醒了,見陳錦還睡着,偷偷挪到裏屋,發現床上已經沒有人了。出來時見陳錦正坐起來,忙道:“姑娘,那人走了。”
陳錦點點頭。
半個時辰前走的,弄出那麽大的動靜,對方怕也是想讓她知道吧。
想了一回,陳錦起床洗漱,用了早飯後便重新出發。
此時雖仍在年節裏,但越往後,年節的氛圍便越淡,從朔方出發,越往前走,延途卻越是荒涼。他們來時因趕路,倒沒怎麽在意周邊的環境,此時掀了簾子看出去,官道上并沒有幾個人,官道兩邊都是光禿禿的,那樹幹的皮都給剝光了,不知拿去做了什麽用途。
“今年冬天,這裏連下了一個月的冰刨子,像碗那麽大的,田裏顆粒無收,聽說很多人吃不起飯,成了流民。”音夏見她微皺着眉,出聲道:“朝廷雖撥了款赈災,但一層層扣掉,真正到百姓手裏的卻少得可憐,這樹皮怕是被流民剝去吃了。”
陳錦垂下眼皮,沒有說話。
再強盛的國家,也會有流民乞丐,這是沒有辦法避免的事。
她早就過了頭腦發熱的年齡,也不是那等古道熱腸的人,這些事她看見了也頂多送出幾張銀票子,至于其他,她不會做,也做不了。
又行了一段距離,車外突然一陣吵鬧。
瑞兒掀開簾子往外看,突然回頭來對陳錦說:“姑娘,外面好多難民。”音夏湊過去跟她一起看,只見她們已到了朔城的城門口了,門口那條大道上橫放着一條帶刺的栅欄,官兵持刀站在栅欄後面,阻止難民湧進來。
吵鬧聲便是從難民裏發出來的。
雖有難民攔路,但陳府的車馬有各省會通行書諜,官兵倒也不敢多加為難。只是入城時,終究是鬧了場不小的混亂。
瑞兒在馬車裏吓得直往音夏懷裏鑽,感覺馬車正被數十只手推搡着,她還沒見過這樣的場面,吓着也是情理中事。
陳錦面不改色的倚在榻上,有陳知川和陳珂在外面,她并不擔心。
過了一陣,馬車不再晃動了,瑞兒擡起小臉,看着陳錦面不改色的神情,不由羞赦難當,低頭說道:“瑞兒……瑞兒給姑娘丢臉了。”
陳錦放下車簾子,笑道:“我也有些害怕,只是沒有表現出來罷了。”
聞言,瑞兒睜圓了眼,“真的嗎?”
陳錦點點頭,“真的。”
瑞兒遂放下心來,臉色也漸漸恢複了紅潤。
邊上的音夏卻沉默起來。她知道姑娘這樣說只是安慰瑞兒罷了,姑娘根本就沒在害怕,甚至,甚至還有些隐隐的興奮,那雙時常平靜無波的眸子裏在某一個瞬間仿佛被火把點燃,變得亮敞晶瑩。音夏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想,但心底有個聲音在說,姑娘早已不是從前的姑娘了。
她早就有了這樣的認知,但是直到剛才。瑞兒害怕,她也害怕,只是礙着年齡擺在那裏,不能再雪上加霜了。無意識地轉頭去看陳錦,音夏發現她只是安靜的坐着,眼眸微垂,臉上無悲無喜,就像這場混亂離她有千萬裏遠,她不過是一個毫無幹系的旁觀者。
然後,她看見陳錦擡起眼皮。
眸中華光一閃而逝,毫無波瀾的臉上突然掀起些許興奮,嘴角輕輕上揚,像看着了某種感興趣的物什,那一瞬間整張臉浮現出來的神色如同照亮黑夜的星月,明亮卻并不奪目,安安靜靜的,自得其樂。
“我們今晚應該會在城中留宿,城外難民太多,保不齊有那膽子大的溜進城來,你們要注意安全。”陳錦的聲音緩緩傳來,音夏回過神,忙點頭應下。
從始自終,姑娘太過冷靜,冷靜得讓她有些無所适從。
入城後,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大餘東遠等人安排好了食宿,一行人在客棧大堂用了晚飯,便各自回房。
陳錦正準備歇下,瑞兒從外面跑進來,臉蛋紅撲撲地,說道:“有個頂英俊的公子進了大爺那屋。”
音夏正伺候陳錦除去外衣,衣袖剛褪到手肘,陳錦按住她的手,将衣服重新合上,“出去看看。”
這客棧不比福安客棧大,整個建築如筒子樓般,中間部門為空,四周圍成一個圈,數十間客房圍集而成,出得門去,便是栅欄,站在栅欄邊上,能将底下大堂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們上樓時還冷清的大堂此刻已坐了三桌人,看穿着都是随侍長随,腰間佩劍,目光如矩,黑靴上繡着暗金紋路,低調不打眼,只看了一眼,陳錦便猜到,瑞兒口中那位英俊公子怕是二太子元昀了。
“呀,是他!”瑞兒突然叫出聲來,忙被音夏捂住嘴巴。
陳錦循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見一張平凡無奇的臉,鬓邊生出些微白發,一身普通的玄衣,站在人群中十分不起眼,也難為瑞兒還認得他。
底下衆人皆身懷武藝,瑞兒這一聲雖小,卻哪裏能逃過他們的雙耳,一時間,數十雙眼睛齊刷刷的擡起望來,音夏與瑞兒被這數十道冷冽目光逼得倒退到了牆角。
陳錦一手扶在栅欄上,卻是紋絲不動。
她一回房便将頭上的帷帽給摘了,此刻素着一張臉站在栅欄邊上低頭往下看,目光溫潤平和,倒像是沒把這些人的氣勢放在心上。
衆人只見一個小姑娘站在三樓欄杆旁,着一身天青色的衣裳,正微笑着看他們。心中雖訝異于小姑娘的容貌,卻對她的淡然更為驚詫。
被幾十雙逼人的目光盯着,她竟還能嘴角帶笑,只怕是個瞎子。但那眼波流轉,華光灼灼,卻又不是瞎子。
衆人心中驚訝萬分,卻不願多看,紛紛收回視線。
只那玄衣鬓白的青衣人多看了陳錦兩眼,旋即低頭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