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家宴
望着那離得越來越遠的亭子,瑞兒不明白,“這路好好的,咱們為何要繞道啊?”
音夏替她把簾子打下來,看了眼沉默着的陳錦,才道:“許是怕沖撞了貴人吧。”
“貴人?”瑞兒愈發不明白了,“難道還有比兩位太子還尊貴的人嗎?”
音夏壓低聲道:“怎麽沒有?比如皇上。”
瑞兒瞪大了眼睛,“難道那亭子裏的是皇上?”
陳錦聽她倆你一言我一句的說着話,終于把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她向音夏要了杯茶,捧在手裏慢慢喝了,才道:“是荷妃娘娘。”
“咦?真的嗎?”瑞兒人小,什麽反應都在臉上,聽了荷妃的名頭臉上盡是激動,“是那個傳說中可以在人掌心中跳舞的荷妃嗎?”
陳錦點點頭。
她沒見過荷妃在掌心中跳舞,她只見過她在清荷池那方小幾上跳過,紅衣飄搖,纖足在那方寸之地上如風來去,荷妃笑得明媚燦爛,眼波中愛意無盡,那是向着元昀的。
對,她便是在那時候發現了荷妃對元昀的心思,然後她把這事告訴了元修。後來,元修被污與後宮嫔妃私通,那個嫔妃便是荷妃。
皇上震怒,元修被打入天牢,而荷妃,這一生都未曾見過血腥的荷妃,眼睜睜地看着自己身上的肉被一刀刀的剜了下來,那刀子冰涼無情,割在她的手上、腿上、臉上,直到把她割成一副鮮血淋漓的骨架。
行刑的宮人們,據說後來都郁郁而亡。因為他們每晚入睡時都能聽見一個女人凄厲的笑聲,開始在笑,後來是哭,哭得他們再也不敢入睡,慢慢地,就都死了。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馬車終于停了下來。
春夏掀開簾子,只見外頭街市人流如織,販夫走卒,酒樓茶肆比比皆是,闊別已久,讓春夏都有些喜見于色,“姑娘,咱們到家了。”
陳錦收回目光,應了一聲。
陳珂與兩位太子拱手作別,回頭見馬車裏的陳錦,不由會心一笑,駕馬走到近前,透過窗戶看着陳錦,“這一路行來,錦妹妹也累了吧,咱們現在就回府。”
陳錦點點頭,春夏放下簾子,馬車轉個彎,朝陳府而去。
元徵此次進京,只帶了幾個護衛并一個管家,宅子是若水家在京城的,但凡若水家有人來,大多都住這裏。
通體黝黑的馬兒在府第前停下,元徵翻身下馬,提着馬鞭進了府。
府裏小橋流水,脆竹深深,灰白影壁上刻着兩只鳳凰,鳳尾相連式為圓,正是若水家的家徽圖紋。
元徵在影壁前站了片刻,才往裏面走。
管家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元徵不開口,他也不多話。
一路進了外院大堂,婢女分兩手站着,個個低垂着頭,身上的粉色衣裳嬌豔得要滴出水來,元徵掃了一眼,揮揮手,管家忙示意婢女們退出去。
待人都走幹淨了,元徵歪進主位裏,眼裏四分笑,剩下六分卻是猜不出意思來,“那小姑娘查到了嗎?”
秦管家微微躬身,答道:“是李家的二娘子,名叫陳錦。”
元徵吊着眼皮,絲絲眼波自眼角漏出,瞧不出多少情緒,“夜裏派個人去把人帶來,我瞧瞧。”他說得輕快,完全不覺得把個黃花閨女擄來有什麽不妥。
下首傾身站着的秦管家也沒覺得哪裏不對,恭敬答道:“好。”
剛往外走兩步,又被元徵叫住,“我聽說這陳錦年歲不大,去的時候溫和一點,別把人吓着了。”
“是。”管家說,“陳家就在咱們隔壁,去的話也快。”
元徵笑了笑,“這倒巧。”
管家出去,找來九月,将元徵吩咐的事說了一遍,末了從袖裏掏出一卷畫像來,展開給九月看過,又重新卷起來收進袖中。
九月瞧清楚那畫上的人後,領命而去。
陳府這日正擺筵席,給陳珂與陳錦接風。
陳知川因回程時與他們分了路去別處,回的倒比他們還早些。
席桌依舊開在老太太院裏,前幾日剛下過雪,雪還沒完全融化,下午時便有灑掃丫頭把院子裏的雪掃幹淨了,露出古樸的青石地板來。
又在院子四周放了幾個大火盆,此時那炭燒得紅旺,襯得席間的衆人個個面色緋紅。
孫兒孫女去了這小一月,怪惹老太太想念的,老太太一高興,便多喝了些酒,此時醉眼迷離的,讓人唱小曲兒來聽。
莫夫人見老太太如此有興致,忙把養好傷的陳淑推了出來,“母親,近日淑兒剛學了一段,不如唱出來給母親解解悶兒吧。”
老太太只是半醉,腦子還是清醒的,一見了陳淑的臉,興致便去了一大半,但還顧着長房媳婦的面子,輕輕的嗯了一聲。
陳淑也想在老太太面前扳回些從前失掉的顏面和寵愛,果真一早就有準備。
老太太慶音剛落,陳淑站起身來,婢女心茹将琵琶送了上來。
陳淑接過琵琶,朝老太太盈盈一拜,柔聲道:“孫女獻醜了。”她長得俊俏,這低眉順目的樣子十分讨人喜歡,哪裏還能得見前段時日的張牙舞爪。
陳錦對曲子沒什麽心得,只聽見琵琶聲叮叮咚咚的,裏面夾雜着陳淑不好不壞的歌聲,有些打瞌睡。
陳夫人見她一臉倦意,想是這一路風塵仆仆趕回來,累着了,但礙着衆人的面兒,也不好讓她先回去休息,只輕聲吩咐钿琴去把姑娘的鬥篷取來,可別着涼了。
音夏接過钿琴手裏的鬥篷給陳錦披上,陳錦朝陳夫人投去一個柔柔的目光,陳夫人沖女兒微微一笑。
邊上的葉姨娘瞧見了,不由吃吃笑起來。
老太太本是半阖着眼,聽了這笑聲,擡起眼皮,笑問:“你這又是笑什麽?”
不遠處的陳淑正唱得賣力,見衆人不再看她,而是看向了葉姨娘,心裏多少有些受了冷落的委屈,但想着自己如今不同從前,可不能再那樣嬌橫了,故而仍舊專心的彈自己的琵琶,唱自己的歌。
葉姨娘肚大如籮,四肢卻依舊纖細,因做了母親,更是容光煥發,目光裏似嵌了一汪山泉,明麗動人,“我笑夫人與二娘子真真是情深,因想着待肚子裏這個出來了,我也要好好的疼他才是。”
老太太深有所感,說道:“母親生來偉大,血脈親情也是割不斷的。等這孩子生下來了,咱們可得寶貝着。”
衆人都笑,陳珂道:“祖母可不能太偏心。”
老太太怪嗔他一眼,“你都這般大了,莫不是還要吃弟弟的醋不成?”
陳珂忙說:“我可不敢,我也好好疼弟弟。”
這祖孫倆你一言我一句,倒把葉姨娘弄了個大紅臉,嬌聲道:“老太太可別折煞了我,我還是姑娘家時便喜歡女娃兒,這要是出來的是個男娃娃,可不知如何是好。”
老太太不以為忤,笑道:“随你高興,反正咱們陳家也不指望一定要由兒子來繼承家業。”
下手坐着的陳知川眉毛一動,母親雖是這樣想,但他內心還是希望有一個兒子的。男人嘛,總想要衣缽有人來傳承,否則哪日眼睛一閉,有何面目去見先人們?
但他不反駁老太太的話,也不敢,只是默默坐着,喝了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