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陳茵回府
陳茵畢竟是出嫁了的女兒,此番回家自不能如當日出嫁那般轟烈,一頂小轎停在西府的偏門,陳夫人和陳錦等在門後,将她迎了回來。
陳茵一跨入西府的門,眼珠子便啪答啪答的往下掉,委屈難過得竟哭不出聲兒來了,只悶在陳夫人懷裏抽泣。
心頭肉吃了這麽多的苦頭,如今終于歸家,陳夫人眼眶中更多的是失而複得的慶幸,即使有淚,那也是高興的。
“妹妹近日可安好?”陳茵看着陳錦,柔聲問道。
陳錦說:“我一切都好,姐姐今日既回來了,就盡管想往後,從前的事就都忘了。”
她這話意有所指,陳茵聽罷,只一個勁點頭,好容易收住的淚又像斷了線似的,掉得愈發兇。陳夫人忙勸住,一行人将陳茵迎回去。
陳茵先去給老太太請了安,老太太看着屋中間站着的孫女,好好的姑娘家成了寡婦,該說是造化弄人還是其他呢,老太太一時也說不出個所以然。近前的吳嬷嬷将一只巴掌大的錦盒交到陳茵手裏,笑道:“這是老夫人給大小姐的,望大小姐回府後別生疏了,您還是這陳府的大小姐。”
陳茵接下盒子,忙跪下給老太太磕頭,聲音夾着淚痕,好不可憐,“孫女年少不懂事,白白辜負了祖母的一番疼愛。”
老太太也心疼,道:“回來了就好好過日子,從前的事該忘就忘了,多思無益。好好想想以後,莫辜負了你阿娘為你這一番操持才是。”
“是,孫女記下了。”陳茵額頭點地,這一跪拜的是心悅誠懇。
老太太似有些乏了,“回來了就好,好好回去休息吧,改日再來請安。”
陳茵答應着站起身,出來時聽見老太太喚陳錦,“錦兒你留下,陪老太婆說說話。”
陳錦的聲音接着響起,“是。”不卑不亢,無情無緒。
自老太太房裏出來,陳茵伴着陳夫人往居處去,陳茵問:“妹妹怎麽突然得了祖母喜歡了?”
陳夫人也答不出來,便将陳茵不在的這些時日的事大統說了,陳茵聽罷,說道:“沒料到妹妹的性子竟然變了這麽多了。從前那般畏怯的人兒,如今亦能遇事冷靜沉着了。如此一想,我這當姐姐的真是慚愧。”
再加上陳錦入獄一事,一直是陳茵心裏的一個疙瘩。每晚夜不能寐,自責、愧疚、羞憤像蟲子一樣啃噬着她,恨不能一根繩子結束了性命,但不敢,太疼,也不想,太不值。
總歸陳錦現在無事,以後她加倍對她好,把從前欠的一并還了就是。
自從徽州回來,陳錦還沒有跟老太太好好說過話,每次來,屋裏都坐了滿屋的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沒多久老太太便乏了。
上了年紀的人就是這樣,精氣神都大不如前,老太太說自己老了,一雙眼仍舊清明,只是語氣頗為滄桑。
陳錦挨着她坐在榻上,說些去徽州的見聞,說到與陳珂去妓館逛了一遭。她知道,老太太一生英明不輸男子,又怎會拘泥于這些世俗之事,果不其然看見老太太驚喜交加的眼。
然後,老太太放緩了語調,說起從前。
那個陳錦從未參與過的從前。
那時候,當今乃百年明君,平九州,掃蠻夷,任人為賢,受萬民愛戴。我朝民風亦是開化,常能在妓館裏尋見未出閨的黃花閨女。閨女們坐在樓下聽曲兒,高興了也跟男子一樣封賞錢,若是心情大好的時候兒,便也要親自上得臺去,奏上一曲。
彼時,她是家裏的掌上明珠,出門有六七人随行,生怕有了閃失。大堂裏遙遙一望,角落那桌端坐幾位年輕公子,那白衣青年恰好咧唇笑,一錯眼,四目相對,情愫暗生。
回去求了父母,此生非君不嫁。
非君不嫁。
呵。
不曾想,終是嫁給了他,一生濃情缱绻,此生無遺。
一轉眼,大半生過去了,院裏的海棠仍開得豔麗,榕樹成了老榕樹,夏天在底下乘涼,涼風習習,像從耳邊跑過的情話。
真好。
不知不覺握住那只蒼老的手,枯槁如松,卻十分溫暖。歲月總是苛刻,教紅顏白了頭發,明目漸濁,但仍有一絲清醒在裏頭。
“錦兒啊,”老太太反握住少女的手,指拇在那光潔如玉的手背上來回摩娑,“你可知,男人最重要的是什麽?”
陳錦說:“孫女不知。”
老太太含笑道:“是一顆真心。”
陳錦一愣。老太太依舊笑着,緩緩道:“一顆無論何時,将你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的一顆真心啊。現下的父母總想給小輩們最好的,于是那些個王侯将相便是最好佳婿,削尖了腦袋只求對方一見,要将自己的女兒嫁進去,嫁進去了,便一世無憂。其實錯啦,若是真心喜歡的,即使是隔壁街上賣豆腐的又如何,自是比那錦衣玉食非良人的好得多。”
陳錦靜靜聽着,沒有說話。
老太太說了一上午的話,有些累了,陳錦忙讓人端了熱湯進來,看着她喝下,這才告辭出來。
吳嬷嬷将她送到院門口,一張慈善的臉上滿是笑容,“大姑娘回來是喜事,老太太一高興,便拉着二姑娘說了這許久的話,別耽誤了二姑娘才好。”
陳錦看了眼打下簾栊的正屋,輕聲道:“以後我多來陪祖母說說話。”
吳嬷嬷笑得更慈,“二姑娘懂事得體,是咱們陳府的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