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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法會(二)

陳茵心中自嘲一笑,一擡頭,正對上陳錦的雙眼,那目光幽幽沉沉的,像夜裏海上飄浮的船,水光四溢,幾許神秘。

陳茵為此心驚。

到如今仍不能相信,陳錦竟變了這麽多,與自己記憶中的那個妹妹全無半點相像,簡直就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

對,就是換了個人。

只是此事太過驚世駭俗,陳茵不敢多加妄想。在陳錦坦然的目光中很快別過頭去。

沒多久莫氏與陳淑便到了,老太太因問怎不見大哥兒,莫氏說一大早便急匆匆下山辦事去了,說傍晚時還會上山。

老太太心疼道:“這望月山雖不高,但京城一來一回也頗費時間,該叫他別來。”

莫氏笑得謙恭:“珂兒說不放心您老人家,說辦完了事立馬就回來。”

老太太心中很是受用,晃眼瞧見站在莫氏身邊的陳淑,見她臉頰上貼了塊紗布,因問:“淑兒的臉是怎麽了?”

陳淑聽老太太問了,眼淚就像是預先存好了似的,撲騰撲騰往下掉,“昨日回來時不小心被樹枝刮了,臉上好長一條口子。孫女福薄,怕這輩子都要留着這個疤了。”

女孩子的臉是頂要緊的部位,老太太讓吳嬷嬷去請寺裏精通醫理的師傅來,莫氏忙拉着陳淑跪下謝老太太恩。

老太太揮揮手,“等下師傅來了好好給淑兒看看,這臉上留了疤可不好。”

陳淑含着淚點頭,哭得叫一個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莫氏看着心肝兒哭,也抹起了眼淚。

這本來好好的一個大早上,都快被眼淚給淹掉了,所以老太太心裏剛剛冒起來的那點喜悅瞬間又給沖沒了。

陳夫人見老太太嘴角下撇了,忙去勸莫氏,“大嫂,咱們上山祈福求的就是個平安,快把眼淚擦擦,高興些。”

陳錦冷眼看着,陳淑自從被關了祠堂後聽話了許多,至少再沒來找過她的麻煩。陳錦還當她學乖了,不成想還是這般愚蠢。

一時丫頭們進來擺飯,幾人吃了,便攙着老太太往佛寺前院去。

這一路上倒是遇見了好些人,大多不認識,陳府兩房統共加起來才這麽幾個人,走在路上倒也不怎麽引人注目,唯有三個如花般嬌豔的女兒很是打眼,其他人難免多看幾眼。

感受到他人打量的目光,陳茵和陳淑不約而同的讓自己看上去更加自然的妩媚一點,只是這扭捏造作反而讓人有些反感。

陳錦一手攙着老太太,把頭垂得低低的,也不說話。

老太太問她:“這裏面可有你中意的?若是有,祖母給你作主。”

陳錦笑了笑:“祖母莫操心,若是有,錦兒一定第一個告訴您。”

老太太樂呵呵的笑了,感慨道:“這主持法會的師傅叫無音,聽說已在這寺裏住了近百年了,稱一句得道高僧竟也是埋汰了,如今能一見他,我就是閉了眼也甘心了。”初上山時并未得到消息說無音要做法會,還是昨日下午有小和尚過來告知的,老太太當時想,這莫不是冥中注定?趁着她還有一口氣,能登上這山,聽一回無音的法會,真是此生無憾了。

年輕時倒不信這些的,覺得都是些虛幻無邊的事,後來……後來有一次,他帶着一身重傷回來,藥石無靈。她沒了法子,跪在堂上,祈求上蒼讓他醒過來,為此她甘願折壽甘願吃素,沒成想,他竟真的醒了。

那以後便相信了。

這無處不在的神靈。

陳錦說:“祖母身子骨這樣好,定會長命百歲。”

老太太一雙洞察世事的眼裏有片刻迷糊,随即搖搖頭,“活那麽長做什麽,只要這一生痛快了,也就值了。”

陳錦心中一動,似有一股磅礴自胸腹間升起,周圍的一切事物全都變得渺小不堪,只有眼前這天與地散發着赫赫威嚴。

若你逆天,天就全塌,若賤踏了這地,地便會陷。

無路可逃,無處可逃。

逆天。

陳錦一怔,她可不就是逆了天嗎?

只是這懲罰到底什麽時候會來,她也不知道。當下,她只握緊了老太太蒼老溫暖的手,繼續往前走去。

這兩日住在寺裏的人非富即貴,寺裏為了方便起見,給每家隔了一個帳子,三邊用厚重的簾子分開,讓大家既自在也安心,唯有正前面只薄薄垂了一層紗缦,讓簾內簾外皆能看到些影影綽綽。

陳錦不知道陳珂一大早下山辦的是什麽事,但是可以肯定二太子還沒有走。

來時她看見緊靠法會大堂的地方支着幾個獨立的大帳,從外面看與其他相較已是大有不同。二太子的長随從另一邊走來,徑直進了其中一個隔間。

陳家分到的帳子還算寬敞,三面擺上桌椅小幾,幾上新沏的茶冒着洇洇熱氣。陳錦挨着老太太坐下,透過正前方薄薄的一層紗缦看着外面來來往往的人。

她覺得有些無趣。

老太太似看見了她心中所想,說道:“離法會開始還有小一個時辰吧?不如你去逛逛再回來。”

陳錦還沒說話,陳淑率先跳了起來,“祖母,我也想去走走。”她臉上雖包着紗布,但是傷口其實是極小的,今早起床時照了鏡子,一夜過去,那條細細的口子已經快要淡得看不見了,所以倒沒什麽好擔心的。

老太太淡淡的揮手,“随你高興。”

陳淑給老太太行了禮,帶着丫頭風一樣的跑了。

陳茵也坐不住了,正待說話,聽老太太道:“茵兒也去吧。”于是陳茵也歡天喜地的去了。

陳錦見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淡淡道:“外頭也沒什麽好逛的,我在這裏陪祖母。”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慈祥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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