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人
小翠将那醉漢的手打開,一副護犢的老貓般,“你們走開!你們可知我家姑娘是誰!豈是你們這些人能染指的?!”
她不說還好,一說那幾個醉漢更是得勁,“這京城的閨秀可不會來這花街柳巷,你倒說說你家姑娘究竟是哪家的女兒?”
花街柳巷?!
陳淑聞言往四周看去,只見街道兩邊的鋪子外挂滿了粉藍薄幔,入夜時,這條街上的燈籠齊放,想必是十分熱鬧的,輕紗薄幔覆了整條街,果真是妓館所在。
只怪她因要與二太子相遇太過激動,竟沒有留意。
陳淑心裏驚懼,大着膽子道:“我是陳府的三小姐!”
醉漢呵呵呵笑起來,“原來是三小姐,只怪我等眼拙,竟不知京城裏的大家族裏還有陳這個姓。”
“我們家是從商的。”陳淑叫道。
這話換來一聲嗤笑,“不過一介商戶,竟也敢自稱世族嗎?真是好大的口氣。”
陳淑臉漲得通紅。
她今生最不恥的,便是她的出生。
為何她是商賈之女。
她早說過,她若生在世族中,縱然是個庶出,她也會想辦法出人頭地,起碼,她有承載厚德的姓氏。
然而她只是一個滿身銅臭的商戶之女。
“與你何幹!”小翠道,“縱然只是商戶之女,也不容你等小人羞辱!”
那醉漢惱羞成怒,揮手一掌打在小翠臉上,打得她一個踉跄,趴在地上一時竟爬不起來。
陳淑想去扶,也被了醉漢抓住了肩膀,對方用力之大,她竟是掙脫不開,肩骨險些快要被捏碎。陳淑吃痛,疼得眼淚糊了一臉。
街上本就不多的行人此時更是走了個幹淨。
簡直呼救無門。
眼瞧着幾個醉漢朝陳淑步步逼近,她吓得忘了反抗,後退時絆着了什麽東西,竟摔倒在地。
“住手!”
戲文裏有英雄救美,如今便真的出現了英雄。
陳淑大喜過望,見眼前的幾個醉漢轉身走去,沒多久,便全部被打趴在地上,好不狼狽。
那舍命救她的青年走過來,将她自地上拉起來,“姑娘,你沒事吧?”
戲本裏熟悉的開場在陳淑聽來,無異于天籁。
她癡癡地看着眼前這俊俏的白衣青年,“公子……”竟是不知該如何開口。
白衣青年又去将地上的小翠扶起來,這才拱手道:“姑娘既無事,在下便告辭了。還望姑娘以後出門多加小心,這裏雖是京城,但也少不了登徒子。”
他确是生得俊俏,聲音溫柔如沐春風,笑起來時給人一種十分可靠的感覺。
陳淑一顆心砰砰砰跳起來,見他果真轉身要走,忙踏前一步問道:“公子貴姓?”
白衣青年頭也未回,“名姓不重要,你我有緣自會再相見。”
陳淑眼看着他一步步走遠,消失在長街的盡頭,只覺喉嚨發緊,再也說不出什麽話來。
小翠将她裙擺上的塵土拍掉,“姑娘,你沒事吧?”
陳淑回過神來,悵然若失,“沒事,我們回去吧。”
“不去見二太子殿下了嗎?”
“不去了。”陳淑說,“我的衣裳髒了,心情也沒了。”
聞言,小翠忙扶起她,轉身朝陳府去。
待長街上沒了陳淑主仆的身影後,陳路複又來到車前,楊安也到了。
陳錦才開口道:“辦得很好。”
“都是屬下應該做的。”陳路忙道。
楊安說:“姑娘,接下來我們該怎麽做?”
陳錦将頰邊的發別到耳後,輕聲道:“那人可靠嗎?”
“可靠。”老實人楊安說話也很老實,不懂拐彎抹角,“他原是晉越侯府的後人,只是這些年來侯府敗落,他又是個游手好閑的,已将祖宅也變賣了,賣祖宅的銀子也早已花光了。我按姑娘說的,先給了他一千兩銀票,答應他事成之後再給他一千兩。”
陳錦冷笑:“賺了兩千兩,還白得一個媳婦,他只要不傻,就知道乖乖辦好事對他來說是百利而無一害。”
楊安躬身道:“姑娘說的是。”
“給那人多置辦些拿得出手的行頭,再備一處宅院,便讓他們偶遇個幾回,這事也就成了。”
閨閣中不耐寂寞的少女,一心想着攀龍附鳳。街上驚鴻一遇的仗義俠客正好符合自己的擇婿要求,以陳淑的性子,只恨不得越早嫁過去越好。
多好。
陳路和楊安連忙應是。
半晌,陳錦吩咐道:“你們便先回去,傍晚時分直接到江邊的渡口來接我。”
“是。”
……
如今是下午,江上的畫舫竟比先時看到的還要多。
好在江面開闊,倒不顯擁擠。
靠近渡口處有租畫舫的舫主,音夏與紅珠去租了一艘來,還配了個專門掌舵的船夫。
陳錦一行人上了畫舫,裏頭桌椅齊備,還有供人休息的卧榻,總體還算齊備。只是這畫舫自不能與那些個官宦子弟名門旺族的相比,游入江中,平平無奇,毫不起眼。
不遠處一艘畫舫上,立着幾個衣着華貴的公子。
有人吟詩,有人作對,好不熱鬧。
那詩自然是好詩——
胡瓶落膊紫薄汗,
碎葉城西秋月團。
明敕星馳封寶劍,
辭君一夜取樓蘭。
陳錦聽了,冷冷一笑。
這大好的河山有歷王慕府替皇上鎮守,方能換得這人間太平,這些人也才敢在這裏大言不慚地吟此詩文,當真好不要臉。
從前慕雲陰是慕府裏最年輕最被看好的後輩,如今他若當真投了墨相,這朝中的局勢只怕要與前世大不相同。
自她重生,一切都已不同了。
只是細細想來,仍覺驚恐。
不知哪一天,她便會如來時般莫名其妙地消失,怕再重來一回,白白遭受這輪回之苦。
畫舫往前行去一射之地,見前面一艘畫舫緩緩行着,單看外觀便已不是尋常畫舫可比,自敞開的窗戶往裏看,內裏更是裝飾得美輪美奂,在這江上俨然成了一道風景線。
陳府的幾個丫頭平日裏聽的八卦不少,這時不免要說道一二。
“這畫舫是京城第一花魁香香姑娘的。”瑞兒指着那邊,對陳錦說。
陳錦點頭,表示知道了。
碧玉接話道:“據說這香香姑娘琴藝超絕,連皇宮的樂師都要甘拜下風,也不知是真是假。”
陳錦細細聽來,果真聽到那畫舫之中有琴聲傳來,只是隔着些距離,聽不太真切。
“京城裏有關香香姑娘的傳說多了去了,至于那些個才藝真假便不說了,單人長得漂亮也聰明倒是真的,”音夏說,“若非如此,如何能在競争如此激烈的京城妓館裏拔下頭籌,且長勝不敗呢?”
衆人皆點頭附和。
陳錦笑道:“你知道的倒還不少。”
音夏不好意思的笑笑,“都是平時閑着聽底下的丫頭們說的。”
今日太陽有些烈,船艙裏呆久了悶,幾個丫頭将幾側的艙門都開了,讓風吹進來。
艙門洞開,視線立刻便開闊了,兩支畫舫不知何時竟并肩而行,那邊香香姑娘的艙門也開了,裏頭坐着的幾位公子并香香本人一覽無遺。
只見那畫舫中央坐着的人手抱琵琶,十指纖細如雪,遠山眉,剪秋瞳,唇如血,果真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
她身邊的三位公子皆是華衣貴服,髻上佩戴着冠飾,個個精神飽滿,想來是那些個世族裏的公子哥,閑來無事,引得美人撫琴高歌把酒歡。
香香那邊不期然轉眸,與陳錦的目光對個正着。
她一愣,随即嘴角牽起一絲笑,十分得體的起身見禮。
陳錦還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