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交代
皇上召見的旨意下來時,元徵還未起身。
昨夜元庭又約他去喝花酒,元昀和元修沒來,兩人在琴郡樓香香姑娘的房裏喝了天昏地暗,後來元徵自然又借故走了,元庭意猶未盡,說是要找香香姑娘續話。
元徵也沒再管他,帶着九月徑直回了府。
管家來叫時,元徵才睜開眼,昨晚沒喝多少,此刻腦子還算清醒,問道:“怎麽了?”
“王公公來了,說皇上讓爺馬上入宮面聖。”
元徵聽罷,起身穿好衣裳,管家又喚人來伺候他梳洗,完了出去,王公公竟還在。
見着元徵的面,王公公忙躬身見禮,“奴才給四太子殿下請安。”
元徵一揮手,“可知父皇這麽急召我所為何事?”
王公公躊躇片刻,瞧了下四處無人,才道:“大太子出事啦!”
“哦?大哥出什麽事了?”
王公公道:“具體的奴才也不知道,也只知道皇上龍顏震怒,将大太子一早便召進了宮,然後又命奴才來請您。”
聞言,元徵沒再問下去,恰逢管家回來,說馬已備好。
元徵帶着九月,随王公公進宮。
皇上仍在禦書房裏,王公公将元徵迎進去,公鴨嗓子叫道:“四太子觐見。”
元徵進去,先給皇上請了安,一轉頭,才看見元庭跪在案前,直挺挺的,像是沒犯錯也被罰了的小屁孩兒。
元徵挑眉,拱手道:“不知大哥犯了什麽錯,父皇要罰他跪?”
“你問他昨天都幹了什麽好事?!”
王公公所言不虛,皇上确實很生氣,拿着狼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一副沉郁的表情,仿佛随時能将元庭撕碎。
元徵一臉茫然。
一直跪着的元庭這時開口道:“兒臣沒有殺人!求父皇明鑒。”
這話将元徵吓了一跳,他看向元桦,急切說道:“父皇,昨晚我與大哥在一起喝酒,我能證明大哥沒有殺人!”
元桦這才擡起頭來看他一眼,“朕有說是昨晚殺的人嗎?”
元徵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你們兄弟間有這份情意,朕甚是欣慰,但卻用錯了地方!”元桦将狼豪扔在桌上,筆刷上殘留的墨汁灑在白色的宣紙上,污跡斑斑。
“今日早晨,便有人來朕面前告禦狀,說大太子元庭仗勢欺人,殘害無辜,當送大理寺!”元桦說着說着,便激動了起來,甚至從龍椅上站起身來,指着元庭罵道:“你平日裏驕傲些便罷了,我仍相信你本性不壞,不成想,你竟視人命如草芥,事後不知悔改,反而多加狡辯,我若是饒了你,我要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皇上盛怒之下,沒人敢說話。
半晌,元徵道:“敢問父皇,可有實質的證據?”
“證據?”元桦冷笑一聲,“人證物證俱在,還有什麽好說的?”
“兒臣冤枉啊父皇!”
元徵問:“敢問父皇,死的是何人?”
“禦史臺張大人之子。”
元徵一驚,“張诒之子?大哥怎會與他有交集?”
元桦閉了閉眼睛,“你問這個畜生!”
呃……
元徵轉頭,看向皇上口中的畜生,畜生正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用乞求的目光看着皇上,“父皇……兒臣真的沒有殺他,是他自己撞上來的!”
怎麽撞上來的呢?
其實元庭自己也有些記不清了。
他記得昨晚,他約元徵去喝花酒,仍在琴郡樓,點的仍是香香。
香香有傾城之姿,元庭垂涎她的美色已不是一天兩天了,只是香香是琴郡樓的頭牌,賣藝不賣身,加之琴郡樓的背景,讓元庭這麽久只能看着,卻是吃不到嘴裏。
越是吃不到,越是放不下。
一得了空,元庭便往那兒跑。
大太子出行,即使是逛個妓館,也是前呼後擁吆五喝六的,加上一個元徵,兩人往樓前一站,不需任何撰述,旁人便知,這就是活脫脫的纨绔子弟了。
兩人先時在香香的房裏聽曲喝酒,後來元徵有事先走,元庭因還未盡興,加之今日香香一直不理他,便想着久留些時間,跟佳人多說說話。
兩人在屋裏正說着話,房門突然開了。
一個二十上下的青年面紅耳赤的闖進來,不由分說拉起香香的手便要親上來,元庭雖心中喜歡,但對香香向來規矩,自己都還沒曾碰過的東西哪容別人染指。
兩人一來二去便扭打在了一起。
元庭的随從不知去哪裏了,打了半天也沒見個人來幫手,加之他自持身份,在妓館裏與人撕打實在不好看,若是鬧到了父皇那兒,到時候倒黴的還是自己,正想抽身而去,不成想那人卻不依不撓起來。
元庭府邸設有私刑。
心情不好,便去捉個人回來折磨,直到他大殿下高興了才罷手。
他生來便是太子,何曾懂得人間疾苦,更遑論感同身受這一說。
見那人不知哪裏掏出一把匕首,元庭殺心漸起,撲上去搶匕首時,不知是哪裏出了岔子,那人直直撞在了刀口上,死時眼睛大睜,抓着元庭的衣袖不肯松手。
随從這時候終于趕到,将那人的手費勁地掰下來,元庭走時看向香香,見她仍坐在窗前的小幾邊,正低頭調試琴弦,感知到他的目光,香香頭也未擡道:“奴家今日什麽也沒看見,大太子慢走。”
元庭深深地看着她,仿佛在思考這話的可信程度。
但他對這個女子如今還很有興趣,一時倒不舍得殺了她,只讓随從将屋子收拾好,自己則先行離去。
本以為死的只是個普通人,只要毀屍來跡便能相安無事了,沒成想,死的竟是禦史臺大人之子,更可氣的是,那人昨晚明明被處理幹淨了,今日不知為何會從土裏翻出來。
張诒更是直接将兒子的屍身擡到了大殿上,如今滿朝文武無一不知他昨天幹了什麽事。就算他有一張三寸不爛之舌,也沒辦法洗清自己的罪名。
雖然元庭并不覺得自己有罪。
但是屍身就在殿上,張诒一雙老眼赤紅,一把将白布掀開,露出裏頭的人,那人身上還有京城郊外的泥土,胸口的血窟窿已經不流血了,黑糊糊的,像個黑洞似的。
即使大殿上人很多,但元庭仍覺得冷汁涔涔。
他不覺得自己有罪。
但他怕父皇覺得他有罪,怕群臣覺得他有罪。
若他們這樣認為,那他便真的有罪。
張诒跪在殿中,聲淚俱下的控訴他的惡行,恨不能一頭将他碰死在大理石柱上,元庭先時還為自己辯駁兩句,到後來實在是懶得說了。
他沒有罪。
他是皇帝的兒子。
他不會死。
對,他就是這樣堅信着的。
然後,散朝了,張诏帶着兒子的屍身走了。
元庭以為自己安全了,結果,王公公在龍椅跟前,用他那把公鴨嗓子喊道:“大太子元庭于禦書房觐見!”
不知為何,他心裏“咯噔”一跳,不好的預感浮上心頭。
到了禦書房,父皇臉色平靜的将案上的硯臺朝他砸來,他雖然躲避及時,但臉頰仍擦傷了些,火辣辣地疼。他雖不甚在意自己的面容,卻也愛惜,否則如何迷倒那些無知少女?
生平第一次,嘗到了疼痛的滋味。
父皇甚至都懶得看他一眼,平平靜靜的坐回案臺後面,語氣平靜的問道:“人是你殺的吧?”
他當然失口否認。
父皇卻冷笑,元庭見過他這樣的笑容,但從前都是對着別人,那些別人最後都成了死人。他終于感到害怕了,哭着為自己辯解。
父皇不信,讓王公公去傳元徵進宮。
元庭心想,這下好了,有四弟為他作證,證明他沒有殺人。
元庭看着元徵,希翼着他能替自己作證,事實上,元徵也力證了他的清白,但父皇雖是不信。
“大哥,昨晚我走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麽?”元徵一臉擔憂地看着他,“大哥将昨晚的經過都說一遍吧,這樣才能證明你的清白啊。”
元庭慌了神。
忘了父皇最不喜的便是他們去喝花酒。
但他除了聽從元徵的提議別無他法,只得老老實實的說了,才剛說到香香姑娘。
元桦本就生氣,聽了這話後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作勢便要揍他,被元徵眼疾手快地攔住,“父皇,父皇,冷靜啊。”
如何冷靜?
元桦恨不能掐死這個畜生。
元庭慫着肩膀,怕元桦真的打他。
元徵忙問:“後來呢?大哥是如何與那張诒之子扛上的?”
“後來……他突然沖進房裏,要輕薄香香,我一時情急便與他扭打在一起,最後他掏出了一把刀要刺我,不知為何,那刀突然就插到他身上了。”元庭說着,表情漸漸冷靜下來。
他底邸的私刑房裏,刑具上百種,他用它們用得十分趁手,如今不過是錯手殺了個人而已,他慌什麽?
對,他不能慌。
他可是大太子元庭啊。
元桦冷哼一聲,被氣着懶得說話了。
元徵問道:“張诒之子當時是不是已經沒了氣息?”
“我不知道。”
“大哥又是如何處理的?”
元庭一愣,見父皇正看着他,頭皮一麻,方才建設起來的心理防線立時崩塌,招了個幹淨,“我一時害怕,便讓人将他帶到城郊埋了,香香的房裏也打掃幹淨了。本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沒料到……”
“沒料到張诒竟然知道了,連夜将自己兒子的屍身挖了出來,今日一早送到了朕的大殿上,你幹的好事!”元桦說着,終于沒有控制住,一腳踹在元庭的胸口。
他如今正在氣頭上,這一腳幾乎用了全力,元庭被直接踹到了地上,嘴角邊溢出一絲鮮血。
見元桦還未解氣,元徵伸手去拉,沒拉住,元庭就又挨了一腳。
這次直接趴在地上,疼得起不了身了。
元桦平日裏看着那麽溫和的一個人,沒想到發起脾氣來也這樣可怕。不過能成為一國之君的人,又能溫柔到什麽地步?不過是做給人看的假象罷了。
“父皇息怒。”元徵這次終于拉住了他,急急說道。
元桦不理會他,只一味盯着元庭,話卻是對王公公說的,“大太子元庭削去太子銜,即日送往大理寺,此案由大理寺卿胡玉主理。”
“父皇!”
“父皇饒命!兒臣知錯了!父皇!”
元徵和元庭同時出聲,一個聲音急切,一個聲淚俱下,然而,元桦似鐵了心要處置元庭,頭也不回的出了禦書房。
一時,禦前侍衛進來将元庭帶走,為防他大聲喧嘩,用白布堵住了他的嘴。
禦書房裏只剩下元徵一個人了。
他在原處站了許久,然後搖頭失笑,真是好大一出戲呀。
元徵沒在禦書房久留,很快也走了。
王公公候在外面,待他出來了,才道:“皇上讓殿下用了午膳再回去。”
元徵擺擺手,“昨夜沒睡好,我得回去補個眠,你去回了父皇,改日吧。”
他這樣說,王公公自然不好反駁,只将他送出殿門外,閑話道:“大太子殿下……怎麽辦吶?”
元徵斜睇他一眼,笑道:“大哥吉人天相,如今父皇在氣頭上,待過一陣子他老人家的氣消了,大哥便能回來了。”
王公公抹了把汗,“那就好那就好。”
出了殿門,元徵讓王公公回去,然後帶着九月出了宮。
回去的路上,元徵騎馬走在前頭,刻意放緩了速度,對身後的九月道:“你說他怎麽這麽蠢呢?”
九月望了一回地,不想接這話茬。
不過大太子确實夠蠢的。
敢情平日裏的精明相都是裝出來的嗎?
“不過這次父皇是真的很生氣呀,”沒有聽見回答,元徵又答,“大理寺是個什麽地方?吃人不吐骨頭。這可比元庭底裏的刑房要可怕得多,希望我這位兄長能撐到出來的那一日啊。”
九月道:“大太子還能翻身?”
“怎麽不能?”元徵笑,“待父皇氣消了,他自然就出來了。說到底,大臣的兒子死了便死了,命哪有太子值錢啊,更何況,還是父皇從小寵到大的太子。”
“那要如何跟禦史大人交代?”
元徵眯起了眼睛,嘴邊的笑帶着些嘲諷的意味,“不用交代,時間久了,皇上自然就忘了,他一旦忘了,誰還敢記得?只能乖乖認栽。”
九月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
“爺,接下來我們做什麽?”九月問。
元徵想了想,說道:“成親。”
九月:??
元徵不理他,一馬鞭抽在馬臀上,馬兒吃痛,飛快地跑了起來。
被留在身後的九月,想了很久,終于理清了這話裏的意思,爺要成親了,爺要跟陳家二姑娘成親了,嘻嘻。
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高興什麽。
元徵先去了西府,結果吃了閉門羹。
陳錦院門緊閉,裏頭倒是有人,但他想見的人卻不在。
一打聽,才知陳夫人昨日搬出府去靜養了,元徵遂帶着九月趕過去,還跟以前一樣,不走正門,只翻到牆頭上往下看。
院子小巧精致,裏頭脆竹叢叢,若是雨天,雨打芭蕉,臨窗聽雨,倒很是惬意。
陳錦選的地方就是好。
九月眼見自家主子一臉陶醉的樣子,心裏很不是滋味——自己怎麽跟了個這麽蠢的主子?
主仆倆在牆頭俯了一會兒,才見一個丫頭從屋裏出來,正是音夏。
九月丢個石子下去,正砸在音夏腳邊,音夏一驚,擡起頭來,看見堂堂四太子正蹲在牆上,看着她笑。
音夏差點把手裏的東西給摔了。
她雖知道四太子慣常是個不拘的性子,卻沒想竟荒唐到這種程度。又想起那日他們自寶華寺回來的路上,姑娘說他能娶便來娶的話,音夏覺得她還要提醒一下姑娘擦擦眼睛。
心裏拼命的腹诽,音夏見禮卻見得恭敬,“給四太子請安。”
“你家姑娘呢?”元徵笑着問。
這個形容在音夏眼裏有點像偷腥的貓,可憐元徵先時建立起來的好印象正在被自己一點一點敗光。
“姑娘在裏頭陪夫人說話。”音夏道:“我去叫她。”
實在是怕這位四太子突然出現,會吓着了夫人。
元徵攔住她,“不用了,本是想來看看她的,她既不得空,我便改日再來。”
他這樣一說,音夏又有些不忍,念着這位四太子雖放蕩了些,但到底對自家姑娘是真心的,“請四太子稍等。”說罷轉身跑了回去。
不一時,音夏出來了,後頭陳錦慢悠悠地跟着。
走出屋外,陳錦擡眼望了望牆頭上的元徵本人。
元徵本不覺得自己這個蹲牆頭的行為有什麽不妥,被她一瞧,突然就不自在起來了,在牆頭蹭了蹭,終于跳了下來。
來到陳錦面前,臉上又是那副潑天的笑意,“我來看看你。”
陳錦說:“現在看了。”
元徵摸摸鼻子,“那再看看。”
陳錦忍不住要笑,“你從哪裏來?”
“宮裏。”
陳錦說:“可是出什麽事了?”
元徵笑了起來,拉過她的手,在她手心寫了一個字。
陳錦沒有抽手回來,一臉平靜的看他的手在自己手心寫字,一筆一畫,指尖在掌中劃過,有些微癢。
旁邊的音夏瞪大了眼睛。
旁邊的九月瞪大了眼睛。
“他怎麽了?”陳錦看着掌心,問道。
“殺人案,已經交給大理寺了。”
陳錦哦了一聲,沒再問下去。
元徵問她,“你怎麽不問了?”
“沒什麽要問的,”陳錦說,“我只覺得,這樣對你挺好。”
聽她又在關心自己,元徵立馬笑彎了眼睛,“嗯。”
音夏和九月自發自動地往邊上退了幾步,假裝沒聽見這麽沒營養的對話。
算了,智商這種東西不是每時每刻都能保持住的。
“夫人怎麽搬出來了?”元徵看了看屋裏,輕聲問道。
陳錦想了想,說道:“府裏現在出了這些事,我想着讓她出來養身子會好些。”
“也好,若是有什麽需要的,随時告訴我。”
音夏覺得四太子真的很不要臉。
這八字還沒一撇呢,就要趕上來求存在感了嗎?
再看姑娘,雖仍是一臉淡然,但眼底的笑意是怎麽回事?
莫非真如她上回所說的那樣,她當真要嫁給四太子嗎?
其實,姑娘嫁給四太子也好,起碼一生榮華富貴是有了,但是轉念一想,陳府也并不缺銀子啊,為什麽非要嫁給四太子?
最重要的還是要找一個對姑娘一輩子好的人。
音夏想了一回,恰好聽見姑娘說,“多謝費心,一切物什都已經辦妥了。”
這話才讓音夏心裏稍稍好受些。
元徵大概還想說話,但是想了想,又沒有說。
陳錦知道他肯定還有很多事要做,便沒有留他,“你還有事便先去辦,我得進去了。”
元徵有些失望,但不想逆她的意,點頭應下,然後帶着九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