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人選
陳錦進屋時,陳夫人問她,“你朋友來了?”
方才音夏進來喚她,閃爍其辭的,陳夫人便知道這裏頭肯定有什麽她不知道的事。
陳錦說:“是。”
“什麽朋友啊?我可見過?”陳夫人拿出刨根問底的架勢,一臉的興致勃勃。
陳錦很無奈,但也沒有隐瞞,“阿娘沒見過,就是普通的朋友。”
陳夫人才不信她,笑道:“女兒大了,果真是不中留啊。”
這招激将法陳錦卻是半分也不上鈎,拿過茶壺給她續上熱茶,說道:“墨童今日可來過了?”
陳夫人笑道:“來過了,沒想到墨大夫年紀這樣小,醫術卻高明,我照他開的方子吃了幾回藥,倒覺得身子輕快不少。”
墨童的醫術是一方面,寬心又是另一方面。
陳夫人雖搬出府來,但仍十分記挂府裏被關禁閉的陳茵。
她總覺得自己這時候出府,對陳茵來是說是極大的不負責任,陳錦告訴她陳茵很好,自己一定會還陳茵清白。陳夫人向來信任她,哪有不寬心的道理。
陳錦在陳夫人處用了飯,這才帶着音夏離開。
也沒有回府,饒着狀元街出去逛了一圈。
音夏還當她要逛一個下午呢,結果路過一家茶樓,陳錦擡腿進去了。
如今陳錦出門仍戴着帷帽,倒也不引人注目。
堂官兒将她們引進去,上了二樓,音夏看見窗前坐着個書生。
音夏第一眼便認出了他。
是匡月樓。
那個從前在北君橋邊支攤賣字畫的窮酸書生。
他仍是以往的打扮,布衣布鞋,頭發以木簪束之,規規矩矩地坐在臨窗的桌邊,唯有臨窗而眺的側臉才讓人有了幾分驚豔。
陳錦走過去,腳步聲驚動了他。
他回過頭來,看見陳錦時,臉上浮起薄薄的笑意,遂起身,“姑娘安好。”
陳錦朝他福了一福,“公子好。”
兩人相對而坐,面前的桌子橫亘在兩人中間,仿佛這王朝的大好江山。
匡月樓為陳錦斟茶。
陳錦接過,道了聲謝。
“我從未見過姑娘這樣的人。”匡月樓笑着說。
陳錦擡眼,“哪種人?”
“謙遜,知禮。”
陳錦跟着笑起來,“在這京城裏,名流閨秀不計其數,公子擡愛了。”
“便是這句回答,你已勝她們千萬倍了。”
陳錦低頭喝茶,但笑不語。
一時無話。
兩人皆轉過頭,看外面的街道。
半晌,匡月樓突然道:“姑娘,你看這街道像什麽?”
陳錦回道:“三千世界。”
聞言,匡月樓放聲大笑,“姑娘好見識!這條街,每日清晨有賣貨郎挑着擔吆喝,晚些時候,買菜的大嬸便會從這裏經過,成群結對的,好不熱鬧。過了晌午,便有那侯門子弟打這兒過,游湖的,逗鳥的,比上下朝的官員還要多。”
陳錦見他臉上肆意的笑,說道:“你還是這樣好。”
匡月樓一時沒有聽清,愣了一下,“姑娘說什麽?”
“沒什麽。”
遙想當年,元修終于爬上了皇帝的寶座,第一件事便是拜匡月樓為相。
禦花園中,群臣面前,元修執杯敬他,“月樓是朕知己,更是朕的良師益友。”
匡月樓向跛着左腳,大大方方的受了這杯酒,笑道:“一時為臣,終生為臣。”
這是他最大的保證。
元修聽罷,笑得更加歡快,心中更加滿意。
如今,匡月樓仍是當年模樣,窮酸書生,撐起大半江山。
“姑娘真要嫁那四太子?”
兩人臨窗眺望許久,匡月樓突然轉過頭來,看着她問。
陳錦在他眼裏看不到多少神色,只覺得他的雙眼裏有一種難以描墨的情緒,嘴上卻道:“公子好眼力。”一模一樣的話,正如她當日在北君樓第一次見他時。
匡月樓卻沒有笑,只輕聲道:“姑娘值得更好的男子。”
陳錦勾了勾唇,“這世上,原也沒有更好的東西,只有自己想不想要,能不能要。”
匡月樓不說話。
沉默在兩人中間徘徊很久,只聽他依舊清清淡淡的聲音,“姑娘說得極是。”
“如今朝中局勢,公子當何解?”
匡月樓說:“大太子移送大理寺,二太子和三太子暗暗看着,卻不動作,只怕是在蓄力一搏。”
“如何搏?”
“皇上壽辰将至,自然是要先讨得皇上的歡心。”
“依公子看,誰更得皇上歡心?”
匡月樓看着她,突然一笑,“自然是四太子。”
陳錦點點頭,沒有接話。
“陳錦想請公子幫忙做一件事。”
匡月樓忙道:“姑娘請說。”
陳錦說:“大太子既進了大理寺,還是不要再出來的好。”
“姑娘放心,在下定當盡力而為。”
又喝了半盞茶,陳錦起身,匡月樓跟着站起來,将她送至樓梯處,見她緩緩步下樓梯,一身素白的衣裙如濁世中一朵不被沾染的茉莉花,恬淡,自在。
陳錦饒着原路回了府。
先去看了葉姨娘,她精神頭比前些日子還要好些,得知陳夫人搬出府去後,她很是驚訝,“夫人在府裏将養得不好嗎?怎的要出府去?”
陳錦道:“如今大姐還被關禁閉,阿娘每日裏想着總是刺心,倒當中出府去養些時候,對身子可能好些。”
葉姨娘聽罷,也覺得有些道理,“只是如今夫人出了府去,府裏的事誰管呢?”又看向陳錦道,“我瞧着二姑娘倒是個合适的。”
陳錦笑道:“姨娘別這樣說,府裏的事如今有阿爹作主。”
“老爺從來只管外面,哪裏知道這後院諸事的瑣碎,”葉姨娘擺手道,“等老爺來了,我便要向他提議,二姑娘如今雖還年輕,但我瞧着真的好,若我能生個像二姑娘這樣的女兒該多好。”
陳錦輕撫她的手,“會有的。”
自葉姨娘處出來,竟碰見了陳淑和陳嘉。
陳錦已有許久沒見她們了,瞧着兩人面色紅潤,一路走一路笑的,看來日子過得還不錯。
尤其是陳淑,一臉紅光,比先時又多了幾分妩媚,身上的棗紅衣裳襯得她人面桃花,一派風流。
兩人遠遠看見陳錦,忙急急走過來,三人分別見了禮,陳淑笑問道:“錦姐姐這是剛從葉姨娘那兒過來嗎?”
陳錦嗯了一聲,看向陳淑身邊的陳嘉。
從前她覺得陳嘉只要不惹到她頭上,她可以放這個人一馬。但是顯然,陳嘉并不這樣想。
既不想安生,那她也得好好回敬她一下。
陳錦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她一眼,然後輕輕地轉開祖母,“兩位妹妹從東府過來嗎?”
“是啊,”陳淑說,“正巧今日有空,我便與嘉兒約着來看葉姨娘的。”
“淑妹妹近日都在府裏做什麽?怎的也沒見你們來東府走動?”陳錦問。
陳淑似乎想起了什麽,面色一紅,“自大哥走了後,我便整日呆在院子裏,看看書練練字,倒也能打發時間。”
音夏聽了這話,都差點臉紅了,心道這位三姑娘,睜眼說瞎話的本事真是越來越厲害了。
陳錦看向陳嘉,“嘉妹妹呢?”
陳嘉仍是那副文弱的樣子,聲音細細的,“我也在院子裏,因為無處可去。”
“你想去哪兒讓随從陪着你去便是,”陳錦笑道,“這京城雖也有那些個不良之輩,但到底還算太平。”
陳嘉怯怯地看她一眼,“錦姐姐也常出去嗎?”
“偶爾。”陳錦道,“若改日我出去,便約你一起可好?”
聞言,陳嘉臉上露出一抹欣喜,“嗯!”
陳錦若不是早已清楚她的為人,恐怕也要被她騙了,只因她太會演戲,足以以假亂真。
與陳淑陳嘉一人道了別,陳錦抄了條近路回院子。
途中音夏說:“在姑娘昨晚一夜未歸,今早才回來。”
陳錦笑了笑,“是嗎?”
“楊安說她近日在那人家裏夜宿的次數越來越多了,這樣下去遲早會出事。”音夏想了想,又補充道,“姑娘,咱們還要等嗎?”
“等,自然要等。”
一個好的獵人,首要的便是耐心。
看着獵物在眼前游走,它先時十分防備,一次次小心翼翼地踩過邊界,你裝作沒看見它。時日一長,它便忘了最初的害怕,便變得大膽起來。等它開始忘乎所以的時候,你再一把将它撲倒,拆吃入腹。
十分有趣。
回了院子,天色已有些暗了。
小丫頭們掌了燈,院子裏倒是一片亮敞。
陳錦去了小廚房,剛好瑞兒也在,見她進來,歡喜道:“姑娘終于回來了!”說着撲過來抓住陳錦的袖子。
音夏在旁邊笑罵道,“怎的還是這樣沒規矩?本以為将你留在府裏會學乖些呢。”
瑞兒一仰小臉,“哼!就音夏姐姐最壞!”
音夏作勢要打,她便躲到陳錦身後,委委屈屈的道:“姑娘,音夏姐姐欺負我。”
阿風給陳錦見了禮,便又回去坐在竈前的高腳圈椅裏,手裏的長筷在煮沸的鍋裏翻攪,音夏湊過去看她在煮什麽,聞到一股濃濃的羊肉香氣,笑道:“今晚咱們有口福了。”
瑞兒将方桌前的長條凳子又擦了一遍,才請陳錦坐下,湊到陳錦身邊,悄咪咪地道:“姑娘,這羊肉湯阿風姐姐炖了一下午,可好香了。”
陳錦看着她燈下的臉,那樣鮮活有趣,不由跟着笑了,“那我要多喝一些。”
“嗯!先給姑娘喝!”
肉湯鮮美濃郁,羊肉入口即化,果真是炖了許久的。
這一晚也沒送菜進屋裏,主仆四人便在小廚房裏吃了晚飯,阿風一直覺得怠慢了陳錦,為此而有些坐立不安。
陳錦道:“羊肉湯很好喝。”
阿風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謝謝姑娘。”
“在府裏還習慣嗎?”陳錦問她。
阿風一愣,随即道:“習慣。”
“那便好。”
“阿風姐姐,你家裏給你說親了嗎?”瑞兒突然湊過去,好奇問道。
阿風怔忡片刻,随即羞紅了臉,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瑞兒更加好奇,“真的嗎?那個人也在京城嗎?你們什麽時候成親啊?”
阿風看了看陳錦,最後像是終于豁出去了,說道:“你們也認識他的。”
這下連音夏都提起了興趣,引頸望着阿風。
阿風見陳錦但笑不語,說道:“他叫楊安。”
音夏和瑞兒同時一驚,這個答案顯然出乎了她們的意料。
只有陳錦,保持着一貫的神情,不驚不喜,仿佛早已料到了答案。
阿風看向她,呡了呡唇,“姑娘,同意我們在一起嗎?”
“楊安是個老實人,你跟他肯定能過上好日子的,”陳錦說道,“但有一點,未成親之前,你們還是少見面為妙。”
阿風還沒說話,瑞兒先開口道:“為什麽?”
“如今府裏形勢不明,我不想有人借此做文章。”陳錦将自己的顧慮說起來,“若真到了那時候,我雖能保住你,但難保還能同樣保住楊安。”
她這樣一說,音夏立刻明白了,附和道,“姑娘說得是,阿風你覺得呢?”
阿風也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只怪她先前一時高興得昏了頭,忙答應道,“我知道了,請姑娘放心。”
陳錦滿意地點點頭。
“姑娘是不是一早便知道了?”阿風顯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仍是硬着頭皮問道。
陳錦想了想,“前幾日知道的。”
阿風臉上一赦,“讓姑娘操心了。”
“等府裏的事了了,我便放你和楊安出府去過自己的日子。”在知道這件事的時候,陳錦已經想到了這一層,此刻說來,倒也算是有所準備,“給你們一筆錢,你們大可自由地過活。”
聞言,阿風急了,“我不出府姑娘,我願意一直跟着姑娘。”
陳錦笑道:“你怎的也跟音夏一樣,哪有一輩子不嫁人的女孩子?”
“即使阿風嫁人了,也還要伺候姑娘的,只要不嫌棄,”阿風一臉真誠的說着,“若姑娘嫁人了,我便也要同姑娘一起過去,每日還做好吃的給姑娘和姑爺吃。”
這話讓音夏不可避免地想起四太子元徵。
雖說他貴為太子,美味佳肴自是吃過不少的,皇宮裏的廚子的手藝只怕都吃膩了。但音夏覺得,四太子肯定也會喜歡吃阿風做的菜,因為姑娘喜歡。
嗯。
對,就是這樣。
阿風的話将陳錦逗笑了,她笑了一陣,說道:“好,随你高興。”
晚些時候,陳錦自小廚房出來,回屋看了會兒書,便睡下了。
音夏和瑞兒退出屋來,在廊下站了一陣。
瑞兒說:“音夏姐姐,你有一天是不是也要嫁人啊?”
音夏沒料到這丫頭會問這樣的話,停頓片刻,才道:“或許吧。”
瑞兒擔憂地問道:“那你會不會離開姑娘呢?”
“不會。”
瑞兒一喜,“真的嗎?”
“嗯。”
瑞兒笑了起來,“太好了,這樣我們大家就能一直在一起了,把姑娘照顧得好好的,以後也好好照顧姑爺,我們大家永遠都不分開。”
音夏沉默了片刻,鼻子一酸,差點落下淚來。
最後,她只是捋了一把瑞兒的頭發,将人摟在懷裏。
月光傾灑而下,院子裏的燈漸漸熄滅。
陳錦睜着雙眼,在黑暗中,慢慢地笑了。
……
天擦黑後,陳知川才回府,進府第一件事,便是去看葉姨娘。
他一生愛過的女人不過,統總也就這麽一個。
從前在陳夫人面前多少會顧忌些,如今她既已搬出府去了,陳知川終于不用再掩飾了。
葉姨娘用了晚膳,還沒睡,見他來了,忙讓人去準備吃食。
陳知川就喜歡她這份體貼,“你別忙活,我用了飯才回來的。”
“老爺每日在外頭奔波,可要好好顧着自己的身子,如今夫人不在府中,我又這樣不中用,這府裏也需要人來主事。憑老爺一人之力,只怕會應顧不暇。”
陳知川呷了口茶,問道:“你有什麽好人選嗎?”
葉姨娘笑道:“老爺也知道,我向來不管府裏的這些事的,一向做個閑散人是最好,哪裏有什麽好人選?老爺心中可有人選了?”
陳知川思忖片刻,“人選倒是有一個,只不知合不合适。”
葉姨娘好奇道:“誰呢?”
“錦兒。”
這與葉姨娘的主意不謀而合,“二姑娘聰慧得體,老夫人喪期時,瞧她行事也是個大方的,老爺有眼光。”
陳知川笑看她,“你心中屬意的人選恐也是她吧,還當我不知道。”
聞言,葉姨娘笑道:“二姑娘本身也極好,哪需要我來屬意,老爺只管放手讓二姑娘去做。”
“我本想要咱們的孩子将來接管西府的家業,沒成想,他竟是個沒福分的,”陳知川說着說着,嘆了口氣,一時又怕葉姨娘傷心,忙岔話道:“如今府裏确實沒幾個人能幫我的,讓錦兒去學着管家也不錯,她以後也是要嫁人的,權當練手吧。”
葉姨娘心也是揪着,但怕陳知川煩心,故而沒有表露出來,只道,“二姑娘這樣的人兒,以後不知要怎樣的男子才配得上。”
陳知川籲了口氣,“女兒生下來,自然得要有用處的。”
這話讓葉姨娘很不解,但她向來也是個玲珑的,再聯系陳知川與朝中一些人的關系,心中一驚,卻是不敢說出來。
所謂的用處,只怕是要用二姑娘的一生幸福來為陳府換來更多的利益。
葉姨娘想勸陳知川,又怕他多心,最後索性閉了嘴,不再說話了。
第二日陳錦又來看她。
葉姨娘想了又想,仍将陳知川的打算告訴了陳錦。
不知為何,府裏有好幾位姑娘,她卻偏生更喜歡陳錦些。
從前老太太在時,也喜歡她。
聰慧識大體的女孩子,總能更讨人喜歡些。
不成想陳錦聽了她這話,卻一點不覺得意外,反而說道:“阿爹的心思我一早便知道了,只是沒有想到,他如今仍是這樣的打算。”
葉姨娘頓時又後悔自己多嘴了,這不平白讓陳錦再一次傷心了嘛。
她自小是孤兒,沒爹沒娘的長大,以為自己已經是最慘的,但進了陳府後,親眼目睹了從前陳錦的不得寵,在府裏像個透明人一樣,那時葉姨娘便覺得這姑娘可憐,直到後來,她入了獄又回來。
陳錦是被擡回來的。
雙手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了,府裏一衆丫頭婆子看了都不忍再看第二眼,唯有陳夫人眼淚嘩嘩地流,葉姨娘心裏也跟着疼。
好好的一個女孩子,怎的就變成了這樣兒了?
再後來,陳淑冤枉她,非要當衆拆她的手傷,她也依了,不驚不懼的,那時候葉姨娘也就是這個女孩子不一般。
真的很不一般。
後來發生的這些事,讓葉姨娘更加肯定自己的看法。
無論如何,葉姨娘希望她能走得更遠些,再遠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