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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一張白紙

無論陳嘉如何掙紮,終是被帶走了。

她的小院兒裏,所有的丫頭婆子全部被連夜送出府去,不知賣到了什麽樣的窮鄉僻壤去了。

回去時,陳知川扶着葉姨娘,一路軟聲細語,好不體貼。

陳珂與陳錦跟在後頭,一路沉默。

到了東西兩府相交的小門,陳錦才道:“大哥好好安葬淑妹妹吧,還有她肚子裏的孩子。縱她從前做過再多錯事,終是死者為大。”

陳珂聽罷,看向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暗淡天光下,陳錦亦不閃避,回視着他,“是。”

陳珂臉上一赦,“為何不告訴我?”

“無憑無據,需大哥自行發現。”陳錦說,“有一點大哥弄錯了。”

“什麽?”

陳錦說:“陳淑不是陳嘉下的手,害她的另有其人。”

“是誰?”

陳錦搖搖頭,“我心中雖有猜測,但沒有證據,無法肯定。”

陳珂道:“你告訴我方向,我讓人去查。”

昏暗中,陳錦似乎笑了一下,“咱們這府中,除了大哥以外,似乎沒有真正幹淨的人,我一直希望大哥能永遠保有這份赤子之心,如今看來是不能了。”說罷,她俯身過來,與陳珂耳語幾句。

陳珂聽罷,震驚得無法控制自己的表情,愣愣的看着她,半晌才道:“你說的可是真的?”

“是真是假,着人去查便知。”陳錦道,“只是如今這樣的時期,大哥行事需萬分小心,莫要未查到實證,反倒落得個陳淑那樣的下場。”

陳珂定定看着她,“你到底還知道什麽事?”他已經開始懷疑眼前這個少女,到底是不是他認識的陳錦?經歷過這些事,他已經不知該相信誰。

陳錦早已料到他會有如此反應,只道:“咱們這府裏人雖不多,但事情卻是樁樁件件數不過來,大哥無需相信任何人,一切從心便可。至于我,若大哥覺得我不是陳錦,那便不是罷,總之我不會害你就是了。”

陳錦說完,不再看陳珂,轉身走了。

陳珂在原地枯站片刻,東遠才道:“爺,我們先回去吧,三姑娘的後事還等你處理。”

“方才錦妹妹的話你也聽見了,去查吧。”

東遠似有猶豫,“無論如何,我都不敢相信。”

陳珂擡頭望了望天,長嘆一聲,“豈止是你,連我也不敢相信。”

因陳淑已從祖譜中除了名,自是再能入陳府的祖廟,陳珂将她葬在京城近郊的一處山上,四時可看繁花成錦,倒也是個好安處。

自山上回來,陳珂去了陳錦的院子。

見她坐在廊下看書,恬靜安然的側臉仿佛蘊藏着無盡的秘密,是的,秘密,連陳珂都不知道的秘密。

瑞兒見了他,忙迎出來,笑道:“大爺來了。”

這聲音驚動了陳錦,她擡眸望來,嘴邊含着一抹淡淡的笑,如陽春三月的風,令人舒服極了。陳珂心中有事,不免細細打量她。

從前他只覺得這個妹妹較之同齡人更早慧,故而表現出的沉穩世故也可以理解。經歷那日,他覺得自己需要重新認識這個妹妹了。

這府裏府外,她到底知道多少?

到底要有如何強大的心念,才讓她不至于在這些污穢面前驚慌失措?

從大獄歸來開始,是不是府裏發生的所有事,她都已提前預料到?抑或是,有多少是她參與過的?

陳珂覺得自己不認識她了。

這個曾經自己最喜愛最信任的妹妹。

陳珂一步步走過去,陳錦已從椅子上起身,屈膝見禮,“大哥。”

她低頭擡眸時,已能窺得他日的風華絕代,偏偏臉上始終挂着淺淡的笑,仿佛對世事無悲無喜,無欲無求。

陳珂站在臺階之上,與她尚隔着一些距離。

“你是誰?”他問。

陳錦沒有回答,只比了個請,示意他走過去坐下。

陳珂呡了呡唇,依言過去,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院子裏的人都被音夏喚走了,此時這處地方只得他二人。

和風吹過,掀起她頰邊的幾縷頭發,她微眯了下眼睛,仿佛陷入了回憶之中,良久,才緩緩開口道:“大哥,我仍喜歡這樣喚你,大概是我自小沒有享受過兄長的關愛,所以格外渴望些。”

“我叫舒展,曾是元修身邊的刺客。”

陳珂沒有聽明白,陳錦看着他,“我是說,在我經歷過的那一世裏,我是元修身邊的刺客,替他鏟除異己,助他登上皇位,那一世與這一世,所有人都是一樣的,陳錦剛剛及笄便入宮為後……”

陳錦說得很慢,陳珂聽得仔細。

不知過了多久,陳錦把這故事講完了,陳珂仍陷在裏面出不來。

陳錦也不催他,靜靜喝茶,等待。

“你第二次去見那老和尚,他給了你的紙條上寫着什麽?”陳錦沒料到他好奇的竟是這個,微微一笑後,她答:“一張白紙。”

陳珂擰眉,“這是何意?”

陳錦道:“他在告訴我,這條路我得自己走,無論我想怎麽走都是我的自由,就好比在白紙上書寫,端看書寫之人的心意如何,其他萬千事,若想不理,便都可不理。”

聽罷,陳珂又沉默下來。

他此時的心情複雜難辨,再看眼前這少女,竟不知要用怎樣的心情了。她說的一切都是如此的匪夷所思,聞所未聞,他卻不知為何,選擇了全部相信。

當真是因為他們相處的時日太長,他早已将她當作比自己的親妹妹還要親的人了嗎?

陳錦說:“若你不知如何面對我,那我往日便少出現在你面前吧。”

陳珂道:“我現在不知應該怎麽做。”

聞言,陳錦微微一笑,“從心就好。”

兩人相對而坐,音夏來續了一回茶,然後又默默地退開。

陳錦放下茶盞,輕聲道:“剛剛成為陳錦時,總是有諸多不慣,想我從前枕劍而眠,以酒代茶,生得粗鄙,她卻是個嬌滴滴的美人小姐,每每見鏡梳妝,總忍不住要自嘲。或許是我前世太想生得這般花容月貌了,所以如今我才會變成她。”

陳珂沒有她所說的那一世的記憶,也無從想象她到底是生得如何的粗鄙法。但有一點,他能想象得到,那便是她枕劍而眠,執劍禦前的樣子,定是威風凜凜,八面臨風的。

“是陳錦困住了你。”陳珂說。

這話倒叫陳錦詫異,“我以為,你會怪我。”

陳珂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輕聲道:“寶華寺的大師說,萬事諸法,因緣際會。你占了陳錦的身體,并非你所願,而且你從不存害人之心,待祖母更是真的好,這些我都看在眼裏的。”

陳錦道:“話說到這裏,我便向你坦白吧。”

“你阿娘和萬姨娘是我派人送走的,她們害了祖母,我實在難以忍受。陳淑也是我設計讓她嫁給了李世海。無論如何,陳淑今日生死有我的原因,若大哥想要出氣,便只管沖我來,我絕無二話。”

陳珂看着她,“你為何要陳淑嫁給李世海?你明知李世海是什麽樣的人……”

“事情做下便是做下了,大哥莫再問理由了。”陳錦道,“我早說過,這府中除了大哥,沒有誰是幹淨的,也包括我。”

陳珂頹然的倒回椅背,過了很久,他突然說:“你是為了我。”

像是為了印證自己的話,他擡起頭來看着她,“你為了我的後院清淨,為了我能沒有後顧之憂的輔佐元昀,所以你要把陳淑嫁出去,但是你看不得陳淑的無視放肆,所以将她嫁給了李世海。其實也不能全怪你,是她自願要嫁的,是她自己要為了那個人離開陳府。”

陳錦沒有說話。

陳珂也沉默下來。

午後的陽光穿過高大繁茂的榕樹灑下來,映了一地的斑駁碎影。

快要入夏了,風是暖的,吹在身上很舒服。

陳錦說:“此事望大哥能為我保密,我會盡早搬出府去。”

陳珂一愣,“你為何要搬出去?”

陳錦說:“阿爹站的是元修,這事大哥該不知道吧?”

陳珂确實不知道,如今聽她說起,當場怔住了,“你說二叔跟三太子?”

“早在大哥與元昀結盟之前,他們的關系比你我想象的還要牢固些,”陳錦擡眼看他,“我已将阿娘遷了出去,接下來便是我,大哥也得早作打算才是。”

陳珂聽罷,仿佛洩了氣般,重新倒回了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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