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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一紙賜婚兩樣情 (1)

深夜,雲曜清醒的時候,發現染染窩在自己懷裏,像只小猴兒一般,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際。

他看不見她的臉,只看得見她的頭頂心,他想起她第一次爬上他床的情景——

他問:「你是誰?」

她則誇張的回答,「你真的不記得我是誰?我是九天仙女下凡塵啊,想起來了嗎?」

是啊,她是他的九天仙女,有了她,做什麽都覺得舒心,想到這兒,他情不自禁親了親她的頭頂心。

染染睡得并不好,惡夢連連,夢裏一頂大紅花轎搖搖晃晃地來到雲府門前。

雲曜下了馬,迎進新嫁娘。

可新娘子手上的蘋果,不知怎地竟然變成一把劍,直直刺向他的心窩,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說不出話來。

鮮血夾雜在漫天飛雪中,噴濺在她臉上,她的鼻息充斥的全是那股教人心驚的血腥味兒……

這時,染染感覺到周圍有些微動靜,立刻醒了過來,但一時間她仍有些迷蒙,不知身在何處,她擡起頭,看着和夢中一樣臉色慘白的雲曜,豆大淚水瞬間滑落。

「怎麽哭了?」雲曜溫柔的拭去她的淚。

「我有話想說,可是你暈了,聽不見。」

他想起來了,她喊他,他轉過身看着她,然後……他突然明白絕望是什麽滋味。

「對不起,你想說什麽現在說吧,我聽着。」

她想說,沒關系,遺憾也是種美麗,也許他們的緣分會在來生進行,還想說……她搖搖頭,算了,她不想說這些了,她改說起別的事兒,「你進宮後,我告訴太子,統一諸國用的是馬背上的功夫,但治理諸國就得換個法子,光靠屠城殺戮、高壓律法是行不通的,得靠文化洗禮、得靠教育、得靠統一的價值觀、得靠……」

看着她的小嘴張張阖阖,聽着她說言不由衷的話,雲曜用冰涼的掌心輕輕捂住她的唇,低聲道:「對不起。」

「為什麽對不起?」染染原本不想問的,卻不願意讓他替自己擔心,最終還是問了,而且她的聲音不自覺帶着哽咽。

「皇後、柳信與前太子逼宮那日,我出頭了,麗貴妃因此認出了我。」

她輕輕拉下他的手,用小手包覆着,問道:「她是怎麽認出來的?」

「我的母妃出身江湖,京裏的貴婦淑媛多不願意與她相交,她也鮮少出府應酬,認識她的人寥寥可數,偏偏麗貴妃未出閣前曾被歹徒挾持,我母妃救過她一命,她因而與母妃相熟。

「瀚弟是麗貴妃抱養大的,在她發覺瀚弟年紀越長越像皇上時,就曾經懷疑過瀚弟的身分,那日她看見我的容貌,如此肖似我母妃,便猜出始末。

「此次進宮,麗貴妃告訴我,她很清楚我母妃的足智多謀,佩服母妃在那樣的狀況下還能将我們兄弟安排妥當,也服氣我們兄弟倆步步為營,十數年的謀劃終于奪得太子之位,替父母平反冤屈。」

「然後呢?」

「梁梓杉之死,讓皇上得知麗貴妃的背叛與野心,有意讓她殉葬,麗貴妃讓我進宮,目的是要我保梁梓雅一世平安。」

「保梁梓雅平安的方法很多,不見得一定要娶她,何況她知道你是寧王的嫡子,你和梁梓雅的身分就是姑侄。」

「這就是重點了,梁梓雅并非皇上的親生女兒。」

染染倒抽一口氣,這麗貴妃未免也太猛了,在門禁森嚴的後宮還能偷人?

見她驚訝得說不出話,雲曜解釋道:「後宮在七皇子出生後,将近十年未傳出喜訊,大家都以為是皇後手段陰毒,卻沒想到麗貴妃進宮不久就懷上梁梓雅,再隔十多年又生下梁梓杉。」

「如果不是皇後的手段陰毒,那麽……是皇帝不行了?梁梓雅、梁梓杉都不是皇嗣?」

「對,你記不記得我曾經質疑擅改遺诏這件事會傳進皇後耳裏,是誰與麗貴妃暗地琢磨?」

「你的意思是,麗貴妃與……梁梓雅的親生父親?是誰?」

一點就通,她真的很聰明。雲曜不答反問道:「除了太監,誰可以自由進出後宮?」

染染想了想,有些遲疑的道:「太醫?」

「嗯。」他繼續引導,「餘太醫與皇後娘娘眉來眼去,傳訊皇後,暗示皇上駕崩,可皇上既沒有死,又非皇上示意他這麽做,餘太醫為什麽要傳出假消息?」

明知藥有毒,皇上還是乖乖服下,因為陸叔的解毒丹讓那些湯藥傷不了皇上分毫,皇上裝暈裝睡,把自己的安全托付給将承德殿團團包圍的隐衛,藉由這次機會,皇上不只在試探皇後,也在試探後宮衆嫔妃及滿朝文武,皇上要确定誰對自己忠心耿耿。

可皇上不知道陸鳴是璇玑閣的人,不知道自己所有的計謀都攤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于是在柳信發難時,他第一個跳出來講話,這份忠心,讓他迅速升至一品大員。

「餘太醫想幫麗貴妃整倒皇後?這是多危險的事啊,萬一你沒有策反京畿大營,萬一靖王來得太慢,萬一那些隐衛拿不住柳信衆人,萬一……沒錯,若不是兩人關系密切,餘太醫怎麽會為麗貴妃舍命……」

「你覺得麗貴妃蠢嗎,有這麽多萬一存在,她又沒有足夠的援手,怎敢引得皇後與太子動手。」

「不然呢?她又不知道皇上的計劃。」

「她是不知道,但未必沒有留後手,她和餘太醫在皇上的身上塗滿毒粉,若是皇後、太子甚至柳信靠近、碰觸,三日內必定死于非命,如果不是我即時挺身而出,下一刻,她就會讓皇後等人進入承德殿,幸好陸叔搶先一步,發覺情況有異,讓皇上服下解藥,否則皇上真得駕崩。」

「這才是皇上讓麗貴妃殉葬的主因?」

「對,麗貴妃畢竟沒有真正篡改遺诏,她大可以推說皇後居心叵測,散布謠言,反正皇後已死,死無對證,但往皇上身上抹毒這一樁,皇上是裝暈,可不是真昏迷。」

「麗貴妃到底想做什麽?」

「為她兒子報仇!造反、逼宮,皇後死、太子崩,柳氏自此退出朝堂,三日後皇上毒發身亡,有遺诏在,瀚弟理所當然登基為帝,麗貴妃成為皇太後,麗貴妃今年才三十出頭,誰說她不能再為餘太醫生個兒子?後宮什麽手段都有,她今日能夠毒死皇上,明日就可能對瀚弟下手,到時身為皇太後的她,有權力另立新帝。」

染染嘆息,這個女人何其大膽,她當皇宮是育幼院嗎,居然替隔壁老王生孩子,還一個接一個生。

雲曜又道:「她認出我的那一瞬間,便知道今日種種并非意外或命運,而是我們兄弟合力謀劃,也确定瀚弟早已知道自己身世。當皇上喝下解藥清醒後,她再清楚不過,自己絕無僥幸的可能。

「在一片混亂中,我命人抓住餘太醫,那人陰險狡猾,卻是個孝子,奉母至上,我以他母親做為要脅,他便把這些年與麗貴妃的首尾全招了,他自知逃不過一個死字,即便我放他回去,當晚他還是吞金自盡,未連累家人。」

「麗貴妃與餘太醫私通,她的把柄落在你手上,你何須受她威脅,娶梁梓雅為妻?」

「麗貴妃自願殉葬,卻懇求皇上為梁梓雅賜一門好親事,她選中我,理由有二,其一,梁梓雅非我不嫁,其二,瀚弟既然已經知道我是他的親大哥,就算沒有今日的從龍之功,也會讓我封侯拜相,享盡一世光榮,梁梓雅跟着我,只有享福的分,沒有受苦的理。

「皇上不知道餘太醫與麗貴妃之間的肮髒事,認定梁梓雅是他的親生女兒,再加上梁梓雅與瀚弟的手足關系,他當然希望梁梓雅能夠嫁給我,好拴着我,傾全力扶持瀚弟。

「麗貴妃知道我必會推托,便宣我進宮,她豁出去了,她說假使我不答應她的要求,她就要向皇上揭穿我的身分還有梁梓雅的出身,她甚至會把與餘太醫有染之事和盤托出。

「當年抱瀚弟進宮之秘,知情者全死了,只要她一口咬定瀚弟是餘太醫的兒子,那麽我們多年心血将付之一炬。」

前世,他鬥輸皇後,麗貴妃也輸得其慘無比,太子即位,瀚弟、梁梓杉、梁梓雅全都賜死,沒有人知道這件混淆皇室血統的大事,今生他才會被這個天大的秘密打得措手不及。

染染定定的凝視着雲曜,明白了他的想法。

多年心血,兩個胸有丘壑、心系蒼生的男子,怎能被這樣的小事打敗,不過是娶一個公主,應下便是,更何況他早已認定梁梓雅未上喜床便先守喪,在這種情況下,兩害相權取其輕,他有什麽理由不答應?還有啊,他快死了,卻還沒把她送走呢!

她看着他,他也望着她,許久後,她再也忍不住咯咯笑開,而且越笑越大聲,甚至捧腹大笑起來。

她笑,是因為到了這個時候,他們還要這般諜對諜,明明他知她、她懂他,他們耍什麽心機都瞞不了對方,他卻還是要……她的笑容漸漸收斂,染上了幾分苦澀。

他真是傻得厲害,同在一個屋檐下,兩人之間多有默契,他們是那種A說出上半句,B就能毫不遲疑接出下半句的交情,就算他不說,她怎麽猜不出來,他同意這門親事,何嘗不是想把她逼走?

他不願意她引蠱,更不願意她看着他慢慢走入死亡,對吧?

「染染,對不起……」雲曜又道。

染染搖搖頭,又忍不住笑了,她将掌心貼上他的唇。「別說。」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緊緊攥在掌心。

她道:「如果你心悅于我,對不起三個字方才成立,說穿了,我和梁梓雅并無不同,她逼着你娶她,我卻逼着你愛我,雲曜,你真可憐,可是這怪不得我們,只能怪你太美好、太聰明、太優秀,這樣的男人會令天下女子心動。」

她也同他玩諜對諜,也想套出他的話,套出一句「你和梁梓雅是不同的」。

但雲曜只是靜靜望着她,打定主意不說,其實,我心悅于你。但眼底濃濃的歉意卻怎麽也掩飾不了。

她是個驕傲女子,無論原因如何,梁梓雅嫁進雲府後,她肯定不會留下來,這樣……很好,她不必親眼目睹他的死亡,轉過身,她可以海闊天空自在翺翔。

她說的對,她不需要男人保護,她有足夠的能力讓自己幸福,既然他愛不起,就該放手。

染染深吸口氣,決定順着他的心思,她拉起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笑道:「你知道,我雖豁達,卻有一身傲骨。」

「我知道。」

「我不屑成為你和梁梓雅之間的第三人。」

「我知道。」

「不管你對我與對梁梓雅有無分別,但你選擇她的同時,等于放棄了我。」

「我知道。」

「我再問你最後一次,你還是決意要娶梁梓雅?」

雲曜遲疑半晌,才非常緩慢的點點頭。

「好,我明白了。我不為難你,也不為難自己。」染染伸出小指頭,對他道:「我們來打勾勾,立約定吧。」

「什麽約定?」

「不管我們在不在彼此身邊,都要在彼此心裏;不管我們有沒有對方的消息,都要讓自己過得幸福積極;我們要努力讓自己快樂,即使當不了夫妻情侶,我們仍然是最好的朋友,是朋友,就希望對方快樂。」

「好。」他伸出小指。「約定!」

染染帶着笑意,小指勾上他的小指,她的心也纏上他的心。

這一瞬間,雲曜只覺得心酸澀無比,幾乎讓他無法呼吸,但是他再确定不過,他要她過得比他好。

隔日午時,雲曜依舊沉睡,染染已然清醒。

她仰頭望着屋梁,一動也不動。

突然間,屋梁上慢慢出現一個穿着黑西裝的年輕男子身影,從模糊到清晰,染染看清楚了,是勾魂使者,據說是和鬼不同等級的陰間人物。

勾魂使者一躍而下,站在床邊,他雙手橫胸,對染染說道:「提前通知,你已經解除那個約定,任務完成,可以準備回去了。」

真幸運,她正打算離開,勾魂使者便來領人,難道她的回程車票,早在出發前就已經标定時間了?她點點頭,問道:「什麽時候?」

「十日後。」

「知道了,我可以帶點東西離開嗎?」做點念想,記錄她曾經到古代一游。

他像是看透什麽似的,莞爾道:「你想帶走什麽,床上這個大男人嗎?恐怕不行,那麽,帶走其他東西又有何意義?」

是啊,有何意義,不能得到,光是念想,有什麽意義?這話說服了染染。「沒有意義的事,就別做了吧。」

勾魂使者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短短片刻,不道再見,他的形影漸漸隐去。

她再深吸一口氣,就當是南柯一夢吧,只是這個夢裏,有她的愛情。

賜婚聖旨還攤在桌上,照理說,這麽尊貴的東西應該和祖宗牌位擺在一起,焚香膜拜,可惜進了雲府,這道聖旨就如同一般廢紙。

再過幾天,雲曜就要迎娶梁梓雅了。

有史以來,皇帝嫁公主沒有嫁得這麽匆促的,但陸鳴說了,皇上的身子快不行了,他想親眼看雲曜和皇室結成親家,确定他會一輩子為太子盡忠。

為了幫雲曜恢複體力,一天三大碗的藥,光看,都讓人覺得苦。

染染也喝了藥,不過配方不同。

喝過藥的她,身上逐漸散發出甜甜的桂花香,身子越來越暖,在白雪紛飛的冬季裏,她僅着夏衫。

雲曜喝了藥,身上的竹葉清香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下過雪後,空氣裏彌漫的冷香。

他的身子越來越冷,屋裏燃上十幾個炭爐也暖不了。

這幾天,染染老是窩在廚房,掏空腦袋,把所有會做的甜點,不管中式、西式全教給寧嬸,以後小翔想吃,才不會饞得慌。

小翔似乎預感到什麽,成天到晚粘着染染,他還摘了很多梅花,插滿她的屋子。

染染也舍不得他,老是牽着他的手到處走,不斷叮咛他要聽少主的話,要保護少主的安全,如果有人想找他打架,打得過才打,打不過就逃,千萬別讓這張正太小臉受傷……

小翔一一應了,可是染染仍覺得不夠,霸道的非要他背誦。

寧朝天見狀,氣得吹胡子瞪眼,罵道:「你這個小沒良心的,是算準我救不活你嗎,你就這麽看不起我的醫術?!」

她就要回到很遙遠的二十一世紀,這裏的人事物,除了放下,沒有第二個選擇,可是這話她不能老實說,只好貼在寧叔身上撒嬌,或是抱着陸叔叔嬌嗔道:「陸叔叔,您得好好看着寧叔,他醫術不行,要真的救不活我,你要幫着救。」

她每次這麽說,總氣得寧朝天想找棍子打人。

可是有小翔在,哪有可能讓染染挨打,偏偏小翔又不能打寧叔,只好施展輕功,抱着染染到處跑。

染染想,将來她一定會很想念一人座的人體直升機。

這日,太陽剛下山,怕小翔攪局,寧朝天便給他下了藥,讓他安安靜靜睡上一整晚。

染染泡在藥缸裏,身上的桂花香更加濃烈了。

藥缸旁,寧嬸正給她上性教育課程,教她如何陰陽相合。

身為二十一世紀的現代女性,就算染染還沒有親身體驗過也知道流程,不過她還是很專心地聽着,為了安寧嬸的心,也為了安所有人的心。

泡夠了,染染起身出了藥缸,沖掉身上的藥渣,穿上衣裳。

寧嬸幫她把頭發擦幹,卻忍不住鼻酸。這孩子往後該怎麽辦啊?

染染見她紅了眼眶,輕輕摟住她,故意調笑道:「寧嬸該替我高興才是,旁人逛小倌樓要花銀子,我可是半毛錢不花,還能睡咱們大梁朝的宰相,這可是求都求不來的福分。」

寧嬸沒好氣的瞪她一眼,反倒更加心疼,「留在府裏不好嗎,幹麽非得搬出去?」

「我要是留下,暖娃兒成了冷娃兒,少主能不知道引蠱的事嗎?他這種人,是寧願苦自己也不願意辜負別人的,何苦往他心頭紮刺,就讓他開開心心的和未來皇帝攜手共創大梁盛世,不好嗎?」

「你不想往少主心頭紮針,卻不計較針往自己心裏頭紮嗎?你真能眼睜睜看少主娶公主,真能忍受雪蠱的噬心之苦?」

不能、不想、不願意、無法忍受……可是染染別無選擇。

「不會苦太久的。」反正她很快就會離去,與勾魂使者約定的日子,即将來臨。

「什麽意思?」寧嬸反問道。

染染回過神來,笑道:「寧叔這麽厲害,他一定很快就能找到方法幫我解盡毒。」

「天底下哪有你這麽心寬的。」

染染笑了笑。

這時,敲門傳來。

染染說道:「時辰到了,寧嬸送送我吧,我還是有點……害怕。」

聞言,寧嬸心澀難當,要一個小丫頭去做這種事,多委屈,她別過臉,快速抹去淚水,她牽起染染的手,心卻像送女兒出嫁的母親那樣,又疼又不舍。

屋子裏點了情香,是寧朝天的好意,怕染染不知道如何下手,也讓雲曜能主動些。

只吸進兩口氣,本來就怕熱的染染覺得更熱了,額頭滲出一層薄汗。

她走到床前,褪下衣物,拉開被子,被子下的雲曜已經全身赤裸。

他被剝得還真幹淨,她微微一笑,猶豫片刻後,她上了床,跨騎在他身上。

他白晰單薄的胸口,隐隐可見一處突起,是那只跟了他二十幾年的雪蠱嗎?

俯下身,染染在他耳邊吹氣,輕輕叫喚他的名字。

迷蒙間,雲曜睜開眼,啞着嗓音低喊,「染染……」

「你想要我嗎?」她笑着問道,卻沒耐心等他回答,随即吻上他的唇。

和記憶中一樣柔軟美好,她分享他的氣息,品嘗着他的溫柔,輕輕啄、淺淺吻。

可他等不及她的細嘗,情香已經滲入他體內,他捧住她的臉,加深了這個吻。

這時,蠱蟲一陣陣跳動着,若是平常,會帶來難忍的劇痛,但現在的他完全感受不到痛楚,他只想與染染更親近。

一個翻身,雲曜把她壓在身下,奪走主控權。

細細的吻,從她臉龐滑至她的頸項,一寸寸往下挪移,他在她胸前的柔軟尋求歡暢。

染染的雙腿勾住他的腰,雙手抱住他的頭,讓他更貼近她。

她的體溫漸漸攀升,身上散發的香氣更加濃烈,情香、甜香、處子的馨香,再再刺激着他的知覺。

雲曜的動作變得熱切,他撫摸着她的身子,揉捏着她的豐滿,他在她的秘處尋找溫暖。

染染捧回他的臉,熱烈地吻着他,情深意動,難分難舍。

倏地,一陣疼痛鑽心,他進入她的身體。

情香的藥力催促着雲曜的激情,他在她的柔軟包覆下不斷沖刺,動作顯得魯莽粗暴。

染染痛極了,可是她咬緊着牙關,強自忍受。

随着他的動作,他胸口的蠱蟲緩緩挪移,來到他的腹部,接着再往下……一聲滿足的低吼後,他在她身體裏宣洩了精力。

染染感受到一股暖流沖進身體,可是緊接着像被冰箭射中一般,原本熱燙的身子瞬間變得冰涼。

她覺得身子仿佛結凍了,好像有千萬根針在刺着她。

她低下頭,看見有個東西從小腹緩緩向上挪移。她成功的把雪蠱引到自己身上了?

這樣的念頭一起,染染飛快把雲曜推開,她絕不會給雪蠱機會重返他體內,所以即便痛得快死了,她還是咬牙把衣服給胡亂穿上。

她覺得自己仿佛變成人形冰棒,這一刻她終于明白,多年來,雲曜忍受的是什麽樣可怕的折磨。

染染翻身下床,一個沒站穩,整個人摔跌在地。

她得快點離開,雲曜醒來的時候,絕不能讓他看見自己,理智催促着她快點動作,可是她痛得完全沒有力氣,根本動不了。

不确定是不是因為太心急,噗的一聲,她噴出一口鮮血,腥甜的味道刺激着她的喉嚨,她又接連吐了好幾口血。

不行了,她在發暈,眼前一陣陣黑霧侵襲,她揚聲喊道:「寧嬸、幫我……」可是實際上她的聲音卻細如蚊蚋,她沒有辦法,只好拚盡全身力氣,推倒一張楠木椅。

守在花廳的東、西、南、北是習武之人,耳朵比旁人更敏銳,聽到這細微動靜,他們同時沖進屋裏。

陸鳴、寧朝天和寧嬸見狀,也跟着奔了進去。

雲曜在床上睡得極熟,染染卻暈倒在地。

寧朝天連忙扶起她,發現她的衣襟上全是血,他飛快抓起她的手號脈,難掩震驚的低喃道:「怎麽會這樣?」

他哪裏做錯了,為什麽染染會吐血,為什麽她的脈象會變得這麽微弱?引蠱不會這樣的啊……

照着之前的工作分配,陸鳴奔到床邊為雲曜把脈,與寧朝天相反,他臉上滿是欣慰,少主得救了,只消好好調理,少主便能傳宗接代、長命百歲。

「怎樣?」爾東等人急問。

「沒問題。」陸鳴回答。

頓時,衆人展露笑顏。

陸鳴照着原先計劃,快手快腳地迷昏雲曜,用利刃在他胸口劃上一刀,再用羊腸線迅速将傷口縫合,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半盞茶的功夫不到。、

處理好少主,陸鳴轉身一看,卻見師弟一臉茫然,他頓時心頭一顫,飛快奔至染染身邊,問道:「師弟,怎麽了?」

寧朝天無法回答,只能把染染的手放到對方的掌心。

陸鳴急忙為染染把脈,瞬間,一顆心沉到谷底,他也有着同樣的疑問,染染怎麽快死了?不應該是這樣的呀!

他們一切都算計得好好的,他正等着皇帝殡天,回璇玑閣和師弟一起研究雪蠱的解法,怎麽會……

「我去拿藥箱。」回過神,陸鳴急道。

寧嬸沒有多問,因為丈夫的臉色已經告訴她情況并不樂觀,她奔至櫃子前,抽出一床棉被,把染染全身上下裹得密實,接着吩咐爾東,「快,把染染送到那邊。」

染染被爾東抱走,寧朝天才回過神來,對,現在不是震驚憂心的時候,當務之急是得先把染染救回來。

「爾西,你們幾個守着少主,有任何事,就到那邊屋子找我們。」

那邊屋子指的是距離雲府一條街的新宅,兩進院,小小的,他們特地為染染備下的。

「是。」爾西等人回道。

染染一行人離開後,爾西幾個開始輕手輕腳地整理屋子,染染囑咐過的,務求半點痕跡都不留。

雲曜推開棉被下床,伸了一個大懶腰,他的精神從沒有這麽好過。

他似乎已經許久沒有睡得這樣沉,難不成昨晚染染又摸上他的床?

他不知同她說過多少遍了,她已經是個大姑娘,要避嫌,可她總是這麽回他——

我怕熱、你怕冷,各取所需,何必避嫌,何況我還沒及笄呢,算得上什麽大姑娘。

及笄?是啊,過了正月她就十五了,十五歲的大姑娘喜歡什麽?那支木頭簪子不能再送了。

之前,他讓公孫先生到處搜羅好東西,打算給染染辦個盛大的及笄禮,可是來不及了,他的婚禮在染染及笄之前,屆時她将會離自己遠遠的,遠到她只能住在他心裏,無法待在他身邊。

說不出的痛在胸口蔓延,兩世為人,他從未讓自己過一天舒心日子,還以為最後這段日子終于可以随心恣意,誰知人算終究敵不過天算。

雲曜拿起擱在床邊的袍子披上,走向桌邊,突然間,他腳步一滞,快步轉回床側,目光四下梭巡。

不對,屋子裏除了地熱,應該有不少炭盆子的,怎麽都撤走了?

他張開掌心,觸上自己的臉,他的手心居然有着微溫,怎麽會?

抽開身上的袍子,他走至窗邊,打開窗戶,一陣寒風吹入,夾帶幾片雪花,他打個寒顫,終于有了寒冷的感覺,卻不像以往帶着刺骨的痛。

雲曜直覺扯開衣襟低頭望去,胸口纏了一圈棉布,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爾東!」

他一喚,立刻有人沖進屋裏,不是爾東,是爾北。

爾北看見少主臉上有着不曾出現過的血色,安慰的想着,染染知道了一定很開心,待會兒就去告訴她。

昨夜染染吐了一晚的血,短短幾個時辰,鮮活漂亮的小丫頭蔫了,整個人蒙上一層淡淡的灰白色。

她痛得打滾,無論陸大夫和寧大夫在她身上紮了多少針都不管用,那丫頭最怕痛的啊,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她才體力不支昏睡過去。

爾東回府,把這事說了,爾西、爾南二話不說,就往那邊屋子奔去,大家都放心不下。

爾東累了一夜,還得哄着小翔,小翔說胸口痛,鬧着要去找染染,而且奇怪的是,這樣的痛仿佛會傳染,小翔痛,他也痛,他問了其他人,他們都說胸口隐隐泛着疼。

「寧叔呢?」雲曜急切的問道。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身子,這樣的變化,非常不對勁。

「嗯……寧大夫剛出去了。」

「陸叔呢?」

「他……在園子裏吧。」

「去請陸叔過來。」

「呃、好。」爾北應了一聲,走了出去,确定少主看不見後,這才縱身一竄,往那邊屋子飛去。

雲曜在屋內來回踱步了好一會兒才坐了下來,他不懂得醫理,但久病成良醫,多少懂得一點脈象,他将右手手指搭上左手腕。

脈象平和,再無過去的兇險之征,怎麽回事?雪蠱解了嗎?怎麽解的?突然間,他想到引蠱,急忙揚聲再喊,「來人!」

不多久,一名婢女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雲曜懷疑地瞅着她,雲府的規矩,除了寧叔、染染、爾東等人,下人是不可以進屋服侍的,為什麽他一喊,來的不是爾東、爾西,而是一個眼生的丫頭?

「你是誰?」

「奴婢巧兒。」

「爾東幾個呢?」

「南爺、西爺不在府裏,東爺正在哄着翔少爺。」

「翔少爺怎麽了?」

「翔少爺一早醒來就鬧着找小姐,東爺怎麽勸都勸不來,還動上手。」

府裏就染染一個小姐,且小翔再無理取鬧,爾東向來沉穩,不至于會動手……不對,這一切都太詭異了。

雲曜吸了口氣,問道:「小姐去了哪裏?」

「小姐說要雲游四方,當女神醫去了,昨兒個怕翔少爺鬧起來不讓走,還弄了一點藥,迷昏了翔少爺。」

他早就知道她要走的,可是聽到她真的離開了,他突然覺得胸口空蕩蕩的,說不清的寂寞迅速湧上。

她怎麽這麽快就走了,他還沒好好叮咛她人心險惡、凡事謹慎,他還沒安排好隐衛暗中保護,他還來不及讓爾東跟在她身邊貼心服侍……

不對勁,為什麽他會睡得不省人事?又為什麽短短時間內就發生了這麽大的改變?

「去把爾東、小翔叫過來。」

「是。」巧兒退下。

染染離開的消息讓沉穩的雲曜成了只無頭蒼蠅,說不出的不安焦慮,他不知道他的慌亂是因為擔心她的安危、因為她沒有當面辭行,還是因為他尚未替她安排好一切,他就是覺得焦急、不知所措。

走到桌邊,他發現青石紙鎮下壓着一封信,他像是猜到了什麽,他的手隐隐顫抖,必須要極力壓制,才能把信給抽出來。

他果然沒猜錯,是染染留給他的信——

親愛的少主大人,我走了!

本想留下來喝過喜酒再離開的,但後來發現我是個氣窄量小的壞女人,要是真留下來,喝不喝喜酒其次,但鬧場肯定會做。

你現在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大人,我要是在衆大臣面前鬧上這一場,你肯定會很難堪,所以想想,我還是不留了。

我其實并不害怕天涯茫茫、何處歸鄉,因為我知道自己是株野草,到哪裏都能生根發芽。

未來呢,我打算揮動手指,替自己掙下千金萬金、掙出美名。

哪日,你發現女神醫的名號震耳欲聾,發現我的藥膳堂開滿大梁南北,你便曉得我将高唱凱歌返鄉。

屆時,請記住,呼兒将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我有我的壯志豪情,你也有你的,對吧?

你要為國事、家事鞠躬盡瘁,為父母盡孝、為弟兄盡忠、為百姓蒼生謀福,你有足夠的能力辦得到,你肯定能讓我這種小女子,在一個安和樂利的國度裏發展長才,對吧?

所以,各自加油,好嗎?

染染

信不長,卻明明白白告訴他,沒有他,她也可以活得好。

雲曜将這封信來來回回讀過數十遍,讀着她的豁達、讀着她的豪氣,讀着讀着,酸意一點一點冒起。

因為他發現她不需要他也不要他了,瞬間,他覺得自己被刨空。

他傻傻地呆站着,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過去,他的目标明确,他很清楚自己該做什麽,可是現在,他茫然了……

「少主。」

陸鳴、小翔和爾東、爾北一起進屋,他們看見少主竟一臉茫然,一時驚得說不出話。

他們家少主從來都是篤定自若的,不只随時知道自己要做什麽,還早已籌劃好了未來,可是現在,他無助得像個孩子,仿佛他們的頂天梁柱垮了。

「少主。」

衆人一起湧上,把雲曜扶到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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