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十五章

他在丈母娘面前透過口風,雖未明言,但也透露了那麽丁點意思。

「喔,那她的反應呢?」打通岳母這一關,接下來便不難了,做母親的總是疼愛兒女,只要為女兒好就不會阻攔。

「不發一語的望着我笑。」笑得他心頭七上八下。

董氏虛弱的一笑,「那就是成了一半,她沒讓人趕你,或是擺臉色給你看,那就表示她對你還算滿意。」但也有可能是對方風度好,不作聲地觀察他品性。

「錢嬷嬷,把我放在左手邊櫃子的花梨木嵌玉方盒取來。」她邊說邊咳了數聲,咳得臉都紅了。

「是,老夫人。」

跟着董氏大半輩子的錢嬷嬷原本是董氏的陪嫁丫頭,得了主子的恩惠,嫁給莊子上的管事,日子還算過得美滿,只是中年喪夫,兒女又長大了不需要她照顧,于是她又進了齊府,當了董氏跟前的管事嬷嬷。

錢嬷嬷步履蹒跚了,走得不是很穩健,她手裏捧着三尺見方的木盒,盒子上的桐漆已有些剝落。

「祖母,這是……」齊正藤面上有着愕然,但更多的是動容,他知道在齊府真心待他好的也只有祖母了。

撫着掉漆的木盒,董氏眼中浮起一層濃濃的懷念。「這是祖母這幾十年來的體己,你拿去下聘吧。」

「我不能拿,我有足夠的銀子……」還差一點,他就能籌夠錢準備體面的聘禮。

她佯怒地把木盒塞入孫兒手中。「祖母的心意你敢不收?長者賜、不可辭,你想看祖母含恨而終嗎?」

「這……」他怎麽能收,那是祖母一點一點存下來的私房。

「收下來吧,孫少爺。老夫人不給你還能給誰呢?她這一生值了,有個孝順的孫子承歡膝下。」錢嬷嬷拭着老淚,笑得開懷,她家小姐沒什麽遺憾了,就盼着孫兒成家立業,找個心愛的女子為伴。

聽了這話,齊正藤只得默默地收下木盒。

「不是祖母偏着你,可是你那個娘呀……祖母是不敢指望了,你有娘卻跟沒娘的孩子似,她不會為你打算,還是……咳咳,得祖母為你出面……」董氏看到他左臉頰上的淡疤,心口抽疼了一下,就是因為她的疏忽才會害他白受罪。

老夫人原本是偏疼周姨娘所出的庶長子齊正英,雖然也疼齊正藤,但是少了那份用心,未加關注。

後來齊正藤被齊正英傷了臉,她每見那傷口一回便自責一回,怪自己太輕忽了,居然沒有護好寶貝孫兒。

慢慢地,她對齊正英的疼愛也就淡了,對嫡孫的心疼與日倶加,最後成了割舍不了的祖孫情。

「祖母,沒事的,我可以自理。」只要父親同意,他還是能越過母親,請媒人上蘇府提親。

「你這孩子胡說什麽,當然得由長輩上門,你放心,祖母撐也會撐到你成親的,不到那一日,祖母絕不肯咽氣。」這孩子除了她會關心他外,還有誰會時時惦記。

齊正藤紅了眼眶。「祖母,我也心疼你呀!」

聞言,她面容平和的笑了,「有你這句話,祖母死也甘願,你也是不……咳,不容易……」

「祖母……」她又痩了,腕上的白玉镯快戴不住了,有點松脫。

「瞧瞧你,不會要哭了吧?去,祖母累了要休息,你回去,不要來吵我一覺好眠。」

她閉上眼,呼吸很淺。

「嗯,我走了。」他擡起頭,把眼中的淚光眨回去。

他發過誓,他不再哭了,他不是愛哭鬼。

一走出老夫人的院落,屋外的陽光刺眼,金沙灑落的光芒落在樹葉上,點點粼光閃爍。

「少爺,你拿的是什麽?讓小的為你代勞吧。」二條勤快地上前,恍惚間,他身後似有條狗尾巴直晃。

「索子呢?回來了沒?」他有事要交代他去辦。

二條抱着木盒走得飛快。「索子哥去辦過戶,是少爺你的吩咐,應該快回來了。」

「嗯,他一回來就叫他來見我。」他設定的目标快到達了。

「是的,少爺。」一入屋子,二條便小心地把花梨木嵌玉方盒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穩妥了便不再動。

「好了,你可以出去了,讓我靜一靜。」祖母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她真能拖到他成親嗎?

齊正藤将小厮支走了,打開盒子看看裏面放了什麽東西,剛一掀開,一瞬間七彩光芒溢出。

再一仔細瞧,原來是三副鑲滿寶石的頭面,有碧玺的、有青玉的、有湛藍色貓眼石,每一副都價值萬兩銀。

頭面下頭是一疊契紙,有鋪子、田地、莊園等,再往下瞧是成捆的銀票,一共有二十萬兩。

老夫人疼愛孫子的心叫人心酸,她知道方氏不會為齊正藤準備這些,她臨死之前也用不了這許多,索性都給了愛孫,省得他迎娶時太過寒酸,讓人笑話齊府敗落了,娶不起媳婦。

這一刻,齊正藤悄悄地滴下男兒淚。

百花開盡,開到荼蘼花事了,夏荷迎風招展。

很快地,秋天來了。

在月圓人團圓的中秋過後,迎來的是白雪鋪地的隆冬,一家人圍在暖爐前吃着臘八粥,蘇府的餐桌邊多了不請自來的客人,無視其它人白眼的齊正藤怡然自得地喝着甜粥。

那一年,老夫人有過兩次病危,一口氣上不來,差點去了,可是就在衆人打算哭喪時又活過來,她握着愛孫的手說她舍不得走,病體拖着拖着居然拖到來年的陽春三月。

二月二十,蘇輕憐的生辰。

「娘,你幹麽一直看着我笑,看得我怪難為情的。」她臉上是長了花,還是多了豬鼻子,娘一徑的笑。

望着女兒去掉絨毛,光潔得有如剝了殼的水煮雞蛋般柔嫩的臉蛋,趙玉娘有女兒終于長大的欣慰。「我看你好看,當年襁褓中的娃兒都長成大姑娘了,娘這是高興,忍不住想笑。」

「娘這是自誇嗎?大家都說,幾個孩子當中我最像娘,女兒生得俏,當娘的也是一枝花,咱們往銅鏡前一站,美得鏡面都要裂了。」她不怕羞的自贊,還得意地揚起下巴,一副驕傲模樣。

趙玉娘往女兒面上一羞。「說你胖你就喘了,哪有人這般臭美,來,讓娘量量你臉皮有多厚。」

「不能量,不能量,量了就現形了,我就從實招來吧,我乃千年老樹妖所化,樹皮厚度有一尺。」她裝模作樣的閃躲,不時壓低嗓音,裝出怪聲怪調妖婆婆的聲音。

「你這丫頭還調皮,都什麽時候了,怎麽打小到大性子一點也沒變,叫娘如何舍得……」她說着說着,眼眶就紅了,不知是悲是喜的拎着繡了喜雀登梅的帕子輕拭眼角。

蘇輕憐感覺到娘親的态度有一些不對勁,不過她沒往深處去想,以為娘親只是感傷,把一個多病的女兒養到大很辛苦,這是苦盡甘來了。

「娘呀,你要是舍不得,就把我拴在褲腰帶,我讓你帶着走,時時陪在你身邊,你多看兩天就膩味了。」遠香近臭嘛,天天在跟前煩着,久了還不頭疼萬分,只想快快打發。

「我還真膩了你,嘴上沒把門的,在自個府裏說說還好,要是到了別人家中……」

她還不愁白了發。

趙玉娘心中感慨的輕掐女兒鼻頭,滿腹心事無從說起,雖說兩個女兒她都疼愛,可是不可否認地,她的心就是偏了,小女兒的窩心和淘氣更是讓她疼到心坎裏,不舍放手。難怪說兒女都是父母前輩子的債,真是欠了她的。

「在別人家做客我當然是規規矩矩,不讓娘你丢臉。」她表裏不一的表面功夫做得可好了,讓人捉不出破綻。

「就怕不是客……」趙玉娘低聲的說着。

「娘,你說什麽,我沒聽清楚。」什麽客呀客的,是誰家辦喜事要請客,又得去熱鬧熱鬧了。

對于人與人之間的交際應酬,蘇輕憐并不熱衷,所以她和長年相處的幾個丫頭比較親近外,基本上是沒什麽閨中密友的,頂多是走動得較勤的親戚,她不喜歡厚着臉皮和人攀交情。

「沒什麽,娘在想該給你挑什麽樣的夫婿,能包容你的胡鬧,縱容你的小性子,不怕燙手的接手你這個麻煩。」她什麽都好,偏是對買地置田的執着叫人有些受不了。

「娘……」她不依的撒嬌。

芙蓉如面柳如眉,淡掃蛾眉天上女。她已經不是小姑娘了,看着女兒日漸嬌媚的眉眼,趙玉娘心頭酸澀,養大的女兒終究是別人家的……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