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5章 (二更)

顧溪硯覺得心頭一股嫌惡感壓不住往外湧,她深吸了口氣:“阿七,陪我出去一趟吧。”

阿七眼睛都有些泛紅:“小姐?”

顧溪硯站起身往房內走去,阿七在後面欲言又止,随後趕緊去找小五。

顧溪硯換了一身衣服,戴了個鬥篷。今天天氣并不是很好,春末季節突然陰沉下來,外面風聲烈烈,硬生生帶出一股寒意。

而這種天氣顧溪硯這樣裝扮也并不是太惹眼,一路上風卷起她的衣袖,她掩在鬥篷下來的臉上,神情晦暗難名。

丹陽城并不大,顧溪硯雖然眼睛看不見,但并非足不出戶,只是鮮少單獨出現在人前。她記憶力尤為好,下棋都可以記住整個棋局的變化,更別說記路了。是以在丹陽城中,即使無人陪同,她依舊可以閑庭若步地走着。

此刻她站在卓家鋪子前,往日熟悉的糕點的香甜味道已經消散,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自從知道他們是妖,又被斬殺在家中,左鄰右舍都有些膽戰心驚,膽小的都無人敢靠近。

看着她帶着随從出現在卓家門前,開始有好奇的人小聲議論。

“真沒想到,看着老實巴交的大好人,竟然是吃人的妖怪。我一想到就住在我旁邊,我家虎子還總是去他那裏吃甑糕我就覺得後背發涼。”婦人驚恐的聲音傳了過來。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往日裏總是會送我們糕點,還救濟那些乞丐,現在想來,恐怕就是麻痹人的手段。不知道有沒有倒黴的孩子乞丐,被他們拐去吃掉了,還有收養的那三個孩子,不會也有問題吧?”

“是啊,我可不敢讓我家孩子和他們玩了,也不知道道長有沒有驗過身,萬一也是妖怪可怎麽辦。”這些人語氣裏都是擔憂,在那裏你一言我一語說着。

“阿娘,小雀兒和阿朗他們好人,卓叔叔和嬸嬸經常給我們糕點吃,他們不是壞人。”小孩子聲音突然插了進來,帶着不解和倔強。

“死孩子你懂什麽,幸虧他們現在死絕了,不然下次你去吃糕點,他們就把你心掏出來當點心了。”

小孩不知是吓到了,還是不甘,在母親呵斥中哇得哭出聲。

顧溪硯唇抿得死緊,面上卻沒有一絲異樣的情緒,叫人不知道她在想什麽。

阿七已經忍不住了,咬牙切齒道:“這些人不知道白吃了卓家多少糕點,現在竟然這麽不知好歹。都在一起住了這麽多年了,要吃他們,早就死絕了!”

“阿七,那三個孩子呢?”顧溪硯沒表态,只是她沒察覺到屋裏有動靜,那三個孩子應該不在家,便開口問阿七。

小五擡了下眸子看了眼阿七:“小姐,卓……他們屍體被懸在洗罪臺,他們應該是在那邊。”

顧溪硯聽了一言不發,随後快步往洗罪臺趕去。大概都是去看熱鬧,一路行上人絡繹不絕,顧溪硯安靜避讓着行人,在人流中朝着洗罪臺走去,一路上都很沉默。

她戴着鬥篷一路過去,除了阿七她們,沒有人發覺這個一身白衣高挑雅致的人竟然雙目失明了。

人越來越多,小五幾人上前,避免人群沖撞了顧溪硯,而顧溪硯站在洗罪臺下聽着耳邊嘈雜混亂的聲音。

那些雜亂紛呈的議論聲中,有搖頭嘆息的,但是更多的是拍手稱快驚懼交加的聲音,于是那一點點悲憫就顯得尤為可憐。

“那三個孩子莫不是蠢的,認賊作父就罷了,還死不悔改。都說了是妖還跪在這裏,甚至求知州大人歸還屍體,那可是妖怪,會吃人的!”

“我看那三個孩子也留不得,被妖怪養大的,肯定是中了妖法,說不定深入骨髓,遲早也是禍害。”

阿朗今年十二歲,他帶着兩個妹妹跪在洗罪臺下,看着那個把他從死人堆裏帶回去的父母。

那年他六歲,江南連綿大雨不絕,洪災不斷,大雨過後大批難民湧入丹陽城。

但是丹陽城無餘糧,又爆發瘟疫,哀鴻遍野。他爹爹死在洪水中,不久後阿娘也病死了。當時那批難民全部死絕了,只有他一個人靠着阿娘藏着的一塊馊掉的餅撐到了最後。

當時周圍都是得瘟疫死掉的人,沒人救他,官府甚至下令将他們全部焚燒後就地埋了,是現在的爹爹把他偷偷抱了出去,悉心照顧救了回來。此後給了他一個家,讓他再也沒有挨餓受凍。

後來家裏多了兩個妹妹,爹娘并不富裕,只是有些餘錢,但是每年都會拿出許多去接濟那些無家可歸的可憐人。

年少的他不明白,曾問阿爹為何要這麽做。

他記得阿爹抱着還不會說話的小雀兒溫笑問他:“阿爹這麽做了,阿朗和小雀兒,靈兒可曾挨餓少穿?”

“不曾。”

阿爹看了眼阿娘,繼續道:“我們不曾挨餓少穿,但那些人卻食不果腹,衣不蔽體。阿朗,除了珍視我們有的,亦要憐憫那些什麽都沒有的人,知道麽?”

少年雙眸通紅,看着被懸挂那裏的兩具屍體,因為死亡他們身上已經顯露出野獸的毛發,幹涸的血漬染在皮毛上,猙獰可怕。

可是他們生前溫和慈愛的模樣卻歷歷在目,他們不是壞人,不是壞的妖怪,他們沒有害過人!

“他們沒殺人,他們沒有做過壞事!”少年人聲嘶力竭地對着周圍指指點點的人吼道。

“他們是妖怪,妖怪怎麽可能不害人。”

“就是,就是。”

“不,他不是,他不是。”

他一個人怎麽抵得住一群人的嘲諷和評判,只能跪在地上抱着兩個妹妹,倔強地重複這幾句話。一股火在他心口燒,茫然失措,又覺得絕望痛恨。

他把目光又放在背着劍冷冷站在洗罪臺後面樓閣上的道人,脖頸處青筋暴起:“你告訴我,你有什麽證據說他們害人了,你說啊?你憑什麽濫殺無辜,憑什麽?!”

“他居然呵斥道長,真是忘恩負義,若不是道長,你們三個說不定就要被吃得渣都不剩。”

“忘恩負義?你們才忘恩負義,你們都多少人受過我爹娘的恩,六年前水災,他們救了多少人?你們沒有心!”

少年有些尖銳的嗓音在嘈雜中顯得那麽的刺耳,圍觀的人群中有幾個人面色發赤,目光有些心虛的挪開,“他們已經讓妖怪訓化了,冥頑不靈。”

男人此刻并沒有戴鬥笠,只是看着底下的鬧劇,一字一句道:“他們是妖,是妖則必誅。”

顧溪硯同樣聽到了男人的話,她緩緩吐出一口氣,尋着阿朗聲嘶力竭的聲音走了過去,小五和阿七連忙跟上。

“阿朗。”她走過去,伸出手輕輕放在他有些單薄的肩膀上,又摸了摸低聲啜泣的兩個小姑娘。

阿朗轉頭看着她,一直強忍着沒有哭出來的男孩,眼淚倏然落了下來,啞聲哭道:“顧姐姐,我又沒有爹娘了。”

他哭聲都壓在嗓子裏,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拽着顧溪硯的衣服,原本的嚎啕都被吞下,只有讓人聽得心口窒悶的低嚎。

“阿爹和阿娘不是壞人對不對,他們沒害過人。”少年急于求證他的堅持,抓着顧溪硯不斷重複着這句話。

顧溪硯眼睛發澀,伸手輕輕拍着他的背:“對,即使他們不是人,也從不曾對不起人。”

“這哪來的女人,竟然幫着妖說話,穿成這樣怕見不得人吧。”

阿七神情惱怒,想要開口辯駁卻提前被顧溪硯制止:“阿七,稍安勿躁。”

她安撫了三個驚懼悲痛的孩子,緩緩站起身:“今日丹陽城命案接二連三,觀其手法都非普通人可為,懷疑妖物作祟合情合理。此二人為妖确實無可辯駁,但是就因為他們是妖就說他們殺人,昏聩而草率。”

她聲音不高,語調也是平和沉靜,卻出乎意意料讓周圍理論紛紛的人停了下來。

“卓家夫婦在丹陽城已經住了近十年,此前可有居民離奇失蹤死亡的例子?”

“這倒是沒有。”

“正如阿朗所言,卓家夫婦平日裏善舉數不勝數,十年相安無事,為何偏偏這兩個多月要如此密集殺人?”

“妖物本就生性嗜殺,何須理由。此前幾年說不定只是故作純良,蒙騙衆人罷了,現在興起,虐殺百姓又有什麽奇怪的。”一個穿長衫的老者慢悠悠開了口。

顧溪硯聽着一幹附和,淡淡笑了笑:“凡人畏妖,無非是妖善妖法,不可同日而語。十年間丹陽城皆是凡人,他們如果想害人,何須僞裝,何須故作純良?相反,這段時間如此激進,定然會有道長這樣的人前來除妖,豈不是自尋死路。”

站在閣樓上男人一雙略顯暗沉的眼睛鎖着顧溪硯,運氣開口:“所以你說我殺錯了?”

顧溪硯:“是非對錯自有定論,道長除妖衛道丹陽百姓感激不盡,但沒有證據表明卓家夫婦是兇手,那丹陽城仍舊可能會有妖物,道長還要費心。而他們兩人,以往所作所為大家都看在眼裏,人已經死了,請留個體面,讓他們入土為安。”

“那可是妖怪啊,什麽入土為安。”

“可妖尚且有人性,人為何不能存些善心?”顧溪硯聽着三個孩子的哭聲,語氣略有些低沉,說得周圍一些人沉默不語。

“這位姑娘說得對,卓家這對夫妻是好人,每年若非他們和顧家慷慨解囊,丹陽冬日要凍死多少乞丐。我們這些賤骨頭蒙他們二人大恩大德,總不能因為因為他們和我們不同,就忘了那些銀錢也是他們辛苦掙得的,人活着要有良心。人都死了,求道長開恩,讓這三個孩子帶二人入土為安。”

此刻他們才發現長隴巷的乞丐和貧苦百姓具都聚集在洗罪臺,帶頭的老乞丐說完,顫巍巍跪了下去,在他身後跪了數十號人。

長隴巷乞丐是最多的,并非長隴那片窮苦,而是顧家和卓家夫婦救濟最多,是以許多乞丐都在那裏落了腳。

人群中一片死寂,片刻後陸陸續續有人開了口,小聲道:“都已經死了,也不要再糟踐了。”

人總是喜歡站在制高點去評判別人,維護自己的利益。此刻這眼前一幕很讓人動容,知恩寬容,滿滿都是人性的光輝,他們覺得這應該代表的是正義,因此風向在短短幾刻就變了。

南宮沛看着那群人,嘴角勾出一抹嘲諷,愚味無知的人,活的當真如蝼蟻一般。他手指微擡,兩道疾風朝着洗罪臺迅猛而去。

一道直接斬斷了束縛兩人屍身的繩索,而另一道直接穿過洗罪臺朝顧溪硯而去。

小五悚然一驚,手中長劍立時出鞘卻還是晚了一步。那股氣勁擦着長劍飛向顧溪硯,直接将她的鬥篷掀成兩半。

風過揚起長發,風靜後顧溪硯還是一步未動得安靜站在那,周圍一片寂靜後便是一陣驚嘆。

此為天人之姿。

作者有話要說:  葉沁茗:我就喜歡怼你。

顧溪硯:你喜歡怼我,而我喜歡你。

綠茶:夭壽了,這小瞎子想泡我。

白蓮:日後你怼我一次,我便泡你一次。

綠茶:我怼天怼地怼怼你。

白蓮:那我泡天泡地泡泡你。

KO!

這篇文劇情會比之前多,比較慢熱,我會寫神君的歷程,感情戲前期後期多一點,中期劇情多所以大家做好心理準備,不過甜甜的,虐虐的都會有。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