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此刻顧溪硯的鬥篷掉落在地,遮掩在其中的模樣徹底暴露在人前。她穿着一身白色雲紋錦衣,外面穿了一層紗衣。她安靜站在那裏,衣衫浮動,絲毫沒有被襲擊的驚懼,猶如白玉雕琢的臉精致而柔和,珠玑璀璨盡在眉眼間。
顧溪硯的美并不張揚,甚至一眼過去顯得很寡淡,可是當目光落在她身上,就能叫人挪不開眼。氣質清揚婉兮,又因為她仿佛一塵不變的溫潤淡雅透着一股悲憫的純善。
看到她的的這些百姓,第一眼覺得是仙人降臨,一時間除了輕輕的抽氣聲,安靜得可怕。
就連出手掀掉她鬥篷的南宮沛都忍不住怔了下,随後他定了定神繼續看着顧溪硯。
顧溪硯知道對方在看她,卻沒有朝閣樓上看,只是吩咐阿大:“陪阿朗一起把卓叔卓嬸葬了吧。”
說完她輕施一禮:“多謝道長。”轉身扶着阿朗起來。
阿大放下警惕,護在顧溪硯身邊,吩咐人過去。
“走吧。”
阿朗沒有立刻起身而是退開一步帶着小雀兒和靈兒朝着顧溪硯叩了個頭,又朝替他們求情的乞丐叩了一個頭。顧溪硯準備去扶的手頓了頓,由着少年磕完後再起身。
阿大讓人帶着卓家夫婦的屍體離開,顧溪硯也一步步從洗罪臺走下去。離她較近的女人看見了她的模樣,驚訝發現那雙漂亮的眼睛竟然是沒有焦距的,雖然她步子平穩閑适,那種空洞也是很明顯的。
“她竟然是個瞎子?”女人不可思議開口道。
這一下周邊的人都把目光落在他眼睛上,顧溪硯臉上出乎意料的平和,沒有窘迫惱怒,仿佛說得不是她,帶着阿朗他們穿過迅速分開一條路的人群。
而阿七卻是覺得被冒犯了,狠狠瞪了婦人一眼。
“真的是瞎子,這樣一個人竟然是瞎子,真是可惜了。”
“這瞎子,不會是顧家那個大小姐吧?”
“對啊,好像旁邊是有顧家下人,我竟然不知道顧家大小姐生得如此美貌。”
葉沁茗遠遠看着發生的一切,剛握在手裏的一枚石子被她捏碎。她眼裏有些許不滿:“這個女人這個時候抛頭露面,真是不怕死,迂腐!”
人都死了還管什麽屍體,不過是一副皮囊。那兩個小妖也是自尋死路,好好的妖不做偏要和人混跡在一起,還被一個瘋道士弄死了,真是丢盡了妖族的臉。
她眸光隐隐透着紅,瞥了眼南宮沛,嘴角滿是嘲諷。又是一個像極了那些神的人,不過沒學到他們的僞善,卻是把陰狠學了個十成。
只是再如何腹诽,葉沁茗也還是一個閃身追着她們過去了,萬一那個盯上她的狐貍精動手了,她的點心可就沒了。
卓家夫婦不是丹陽人,雖然住在這但是也沒有屬于自己祖墳祠堂。知道他們是妖,卓家旁邊人自然不允許他們葬在他們山上。
顧溪硯征求自家爹娘同意,在自家山林尋了一處風水不錯的地方讓他們入土為安。
卓朗和兩個妹妹在一旁跪了很久,顧溪硯心裏也不好受,但她沒有勸他們,只是站在一邊陪着三個孩子。
不知過了多久,一身缟素的少年站起身看着顧溪硯:“顧姐姐,謝謝你給爹娘辦後事,替他們尋墓地,這份恩情,我們三兄妹死生不忘。可是我沒有什麽可以報答的,如果顧姐姐不嫌棄我們小,我願意賣身在顧家,做牛做馬報答你。”
顧溪硯搖了搖頭:“卓叔卓嬸走了,留下來的東西你們記得盤點清楚,小雀兒和靈兒還小,你也才十二歲,留你們自己我也不放心。但是無需賣身,你可以帶妹妹就在顧家,也可以跟着管事學些本事,你看可好?”
卓朗聲音都有些哽咽,重重點了點頭。他怎麽不知道,顧溪硯是想幫他們。
今日的事讓顧溪硯覺得非常疲倦,回家後在自己屋裏靜坐了很久。
另一邊顧烨得知她出去還被人看見了,急的不行,但是事已至此他也不能去責怪顧溪硯。
卓家夫婦的事,他也是唏噓不已。只能頭疼地去想辦法去拒絕那些蠢蠢欲動的媒人,看到他女兒長得好看就想說媒,想得美。
顧溪硯讓阿七她們都出去了,一個人坐在屋裏慢慢碾着茶餅,茶葉苦澀味道中難以掩蓋的是一股清香醇厚的味道,沁人心脾。
但是顧溪硯的心還是難以平複,今日聽到的圍觀人群說的話,鼻端嗅到的血腥味,嗅覺和聽覺殘留的那種惡心感一直萦繞着她。
她看不見卓叔卓嬸的慘狀,可是南宮沛給她的那種陰沉感,卓朗和小雀兒的痛苦聲,也能讓她想到那是何等場景。
她這麽多年在父母庇護下長大,爹娘心善,而她自小讀書習字,先生所講所授,具都是告訴她為人應該有君子之風。所謂動之以情,待之以禮,立身以德,施衆以義。為人以誠,律己以嚴,處事以恒,助人以愛。
這些她從不曾懷疑過,也一直是如此奉行,可是今日所見,她才知道在世人眼裏,這些東西何其難。
顧溪硯緩緩放下茶餅,輕輕嘆了口氣。就在這時顧溪硯聽到了腳步聲,不是阿七她們,而是她熟悉的卻已經很久沒聽到的。她下意識擡頭想要開口卻又沒能發出聲音,只是留意着來者的動靜。
“這大概是第一次聽到你嘆氣,真是難得。”葉沁茗眼神一直沒離開她,很久沒近距離看她了,這種感覺莫名有些懷念。
顧溪硯本來就思緒萬千,可是聽到葉沁茗的聲音,她莫名覺得突然平和下來。
“許久不見,最近可好。”
她仰着頭,因為看不見便習慣歪一下腦袋,做出一副側耳傾聽的模樣。白皙如玉的臉龐線條柔和,此刻的她沒有之前那般低沉頹靡,又是如初見時一般柔和。
葉沁茗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目光專注地從她臉上掃過。
顧溪硯雖看不見,但是卻能清楚感覺到葉沁茗在凝神打量她,唇角勾起一個淺弧:“我臉上有東西嗎?”
葉沁茗目光迅速挪開,在一邊椅子上坐下:“沒有,就是好奇你終于有了些別的情緒。”
顧溪硯神色微僵,笑意也斂了下去。葉沁茗看了頓時有些懊悔,她轉移話題道:“最近都不見你去茶園了,采完茶就不管它們了,真是狠心。”
顧溪硯一愣,有些失笑,最後她垂下眼簾低聲道:“那天你似乎很生氣,我怕你不大想見我。”
葉沁茗頓時語塞,她站起身來回走了幾步,随後清了下嗓子道:“你都沒覺得我那天發脾氣很沒道理嗎?既然是我沒道理,自然不能怪到你頭上,為何不想見你?”
這話在別人聽來實在是有些無理取鬧了,可是顧溪硯卻奇異地從其中發覺了另一種意思,葉沁茗這是變相承認自己那日的不是嗎?以及她的意思是……
“那你是想見我麽?”鬼使神差的,顧溪硯下意識問了一句。
“不想見你我何必跟着你,還溜進你……”葉沁茗立刻閉了嘴,短暫沉默後,她面頰都有些發燙,沉下聲音道:“都告訴你丹陽城不安全,你還在這個節骨眼出去。我只是不願我留着的丹藥被別人截胡了,你別多想。”
她語氣的轉變,欲蓋彌彰的辯解,透着一股別扭的可愛,顧溪硯心裏有些好笑,但是依舊溫聲解釋:“卓叔卓嬸待我很好,他們不該受到這種對待,我不能坐視不理。”
葉沁茗狹長的眸子帶着一些審視:“即使他們是妖,你也相信?你們不都認為是妖,就會濫殺無辜,都該死麽?”
顧溪硯轉頭面對她:“萬物皆有靈,但凡有所求,皆會生妄念。是以除非無欲無求,不然都會有惡意。妖如此,人亦如此。之所以畏懼妖,是因為妖有神通,做起惡來更為肆無忌憚。”
“然有所求,則有所守。人有善念,便有底線,妖亦如是。善惡是非本來便非絕對,單憑出身論斷乃是最不公了。何況,人的惡意,有時比妖的惡意,來得更狠絕。”
她說着,神色有些許迷惘低沉,一如剛剛她窺見的一般。
“因為今天的事嗎?”葉沁茗雖然覺得能認識到這人世險惡并非壞事,甚至在她心裏她覺得應該幸災樂禍才對,可是到了現在,她又不願看見顧溪硯露出這種表情了。
“今日不過是告訴我,往日經史中記載的故事,無論善惡都是真是存在的,甚至來得更可怕些。古人言,勿以小惡棄人大美,勿以小怨忘人大恩。而卓家夫婦所謂的惡不過是生而為妖,他們往日的善與恩,都被他們忘的一幹二淨。”
“可也有人記得不是嗎?他們養的三個孩子不是白眼狼,那些乞丐最後不是出了大力?再有你,還不是親自去了,把他們好好安葬了,免了他們棄屍荒野。”方才還在閣樓上唾棄顧溪硯迂腐,就為了留下的無用皮囊冒險的妖帝,此刻卻在拿這個安慰這個迂腐的女人。
顧溪硯微微有些驚訝,那溫潤秀美的臉上流露出的驚訝讓葉沁茗有些別扭,但是卻又覺得這樣的顧溪硯有種莫名的可愛,于是她生硬道:“我說的不對嗎?”
顧溪硯搖了搖頭,語氣裏有顯而易見的歡欣:“對。”
說完後她頓了頓,須臾臉上綻放出一個笑意。不是以往那種清淡的淺笑,仿佛風吹皺了一池春水,蕩漾出一片漣漪。一瞬間滿室盈春,璀璨的光芒躍落眉間。
這個放下心裏一團苦悶,吹散所有陰霾的笑,說不出來的璀璨奪目,仿佛春日暖陽,驕而不燥,美而不豔,一路蕩起的漣漪都吹進了葉沁茗的心裏。
屋外黃昏落日與暮色平分整個世界,金色餘晖從窗口流淌進來,屋內穿一身紅色衣衫的女子眸中熠熠生輝,專注看着仰着臉笑得讓人迷醉的白衣姑娘,嘴角是她自己都不曾發覺的溫柔。
作者有話要說: 綠茶表示,我雖然傲嬌,愛怼人,但是我也暖啊。
白蓮:嗯,你很好。
綠茶:真是沒良心,那些茶采完了就不管了。
白蓮:它們不是你,你我采完了,一定還要繼續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