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胸口的悶痛時不時刺激着神經, 手腳都重得好像不是自己的。顧溪硯咳嗽了幾聲,壓下湧到嗓子眼的血腥味, 只感覺渾身都像被碾壓過一樣。
鼻端聞到一股清冽醒神的味道, 似乎是薄荷。輕盈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略微一聽顧溪硯便知曉來者并非人。
很快一個溫軟好聽的女音傳來:“你醒了麽?”語氣裏有淡淡的驚喜。
顧溪硯掙紮着坐起身,立刻有一雙帶着涼意的手扶她起來,她咳嗽幾聲,穩着呼吸輕聲道:“是姑娘救了我?”
那夜她破了陣法, 僥幸趁着吸收怨氣的人騰不出手對付她,立刻朝城外掠去。但是他身邊的妖身手也是十分厲害,再加上數量多,等到她殺出重圍也已經是受了重傷。
若非玉溪送給她的法寶抵擋了一陣,讓她有機會用瞬移術,恐怕城門都出不了。只是,當時她已經是強弩之末,瞬移也不會很遠,還暈了過去, 如今還活着,恐怕與這個薄荷妖有關。
薄荷點了點頭, 突然想到她看不見,又開口道:“不僅僅是我,還有我其他幾位朋友。郢州城被久玹大人占據後,我等便都躲在城郊林中,那夜那邊動靜很大, 我便多留意了,恰好遇到仙使重傷昏迷,便偷偷和他們把你藏起來帶到了這瑤山。”
“多謝你們救命之恩,在下感激不盡。只是冒昧問一下,姑娘可是一株薄荷?”顧溪硯拱手道謝,又有些不解,便詢問道。
薄荷愣了下:“仙使果然厲害,我正是一株薄荷修成人形。”說罷她瞥了眼顧溪硯,臉色微紅道:“還有仙使不必言謝,我們之中不止一人曾得仙使恩惠,得您放過一條生路。而且,前幾日若非有仙使讓人提前警示,我們這些靈力低微的小妖恐怕都要死于誅妖士之手。我們一直盼望着能見仙使一面,如今總算是得以一睹真容。”
大概是說完又覺得唐突,薄荷臉紅的更厲害了,連忙道:“我去通知他們你醒了。”
聽着小妖匆匆離去的腳步,顧溪硯垂下眼簾臉上神情複雜萬分。昨夜她還曾懷疑過自己之前的所做所為,憎惡妖物兇殘,而如今卻又被這幾個小妖所救。
搖了搖頭,她彎唇笑了起來,緩緩舒了口氣,何必後悔呢,人有善惡,妖亦如是,她不是早就确認了麽。
身上疼得厲害,她不得不盤腿坐下調息養神,昨夜幾近枯竭的靈力已然恢複了一部分,運轉幾個周天後胸口的悶痛總算舒服了點。
屋裏此時已經叽叽喳喳一片熱鬧,蝴蝶振翅的動靜,鳥兒撲棱的聲音,還有步子異常沉重的,不知是何物。不過她記性不錯,的确有兩只鳥妖是她游歷時救下的。
“仙使,你醒了,感覺如何?”各色聲音環繞,顧溪硯有些好笑,溫聲道謝。
“多謝諸位出手相救,我已然好多了。”
薄荷看着擁擠萬分的小屋,無奈道:“你們不能化作人形麽?尤其是你楚雄,個頭太大了。”
雖然吵鬧,顧溪硯卻沒覺得煩躁,向他們了解了下現在外面的情況,原以為她是睡了一夜,卻不曾想已經是第五天了。
據薄荷說,他們過去探了,郢州城那個陣法被毀了後,為首的妖,也就是和顧溪硯交手的男人久玹,已經徹底把郢州城作為他的大本營,召集群妖都彙聚在那。
同時方圓百裏但凡有人,皆格殺勿論,現在周圍村鎮全部被毀,基本沒有人了。
顧溪硯聽了,臉色不太好。抿唇沉默許久,才道:“那你們可曾看到過誅妖士?”
薄荷聞言看了看幾位朋友,其他幾個妖都下意識瑟縮了下,對于誅妖士他們是又恨又怕。
“仙使,對于他們,我們是避之不及,這幾日都不敢往官道那邊走,一點靈力波動都猶如驚弓之鳥,并沒看到。而且,現在這情形,他們如果還留在郢州城恐怕難逃一死。”
顧溪硯點了點頭,并沒有讓他們去探聽這個。畢竟她清楚,如果遇到晗丹他們,這幾個小妖很危險。
顧溪硯留在瑤山休息了兩日,她身上的傷并沒好全,但是外面形勢太嚴峻,她不能耽擱下去。據薄荷說,東洲又派人出山了,已經在郢州城西邊百裏之外布了結界,連同隕州,邳州全部攔在結界外。
可是顧溪硯很清楚,隕州,邳州雖有妖作亂,但是還有許多來不及撤出來的普通百姓,如今直接設結界,就不管他們死活了麽?
但是就在她下山時,顧溪硯最不願看到的事還是發生了,她辭別薄荷他們下山後,還未行遠,卻感覺到瑤山上又有靈力波動,顧溪硯來不及多想立刻調頭禦風而上。
薄荷他們也沒料到會遇到誅妖士,而且還是在顧溪硯離開後。他們一再解釋自己不曾傷過人命,為首的男人根本不聽。
他手中劍靈光閃爍,雙眸中滿是殺意和冷漠:“是妖都該死,今日不殺人,不代表以後不會!”
一群妖絕望的很,楚雄立刻擋在他們身前:“你們快走!”
而他們面對的誅妖士正是原本去了懷化的韓文山。韓文山修為不低,楚雄和他交手不過數十招,就被一劍打翻,韓文山毫不留情緊跟着一劍刺下,只是劍才到楚雄跟前就被倏然彈開。緊跟着一襲白衣的顧溪硯站在了薄荷他們身前,将幾個同門師弟擋了回去。
看清來人後一群人都愣住了,韓文山更是雙目倒豎,冷怒道:“顧溪硯,你竟然阻止我除妖,你想幹什麽?”
顧溪硯沉默了一下,轉身道:“你們先走。”
薄荷面露憂色,想要說話卻害怕越說越黑,給顧溪硯惹麻煩,趕緊上前扶楚雄。
“顧溪硯,你忘了你也是誅妖士嗎?你竟然幫着妖!”他眼裏七分怒意三分說不出的竊喜,立刻提劍攻了上去,口中繼續添油加醋道:“妖物屠城虐殺百姓,占據郢州,你身為東洲五峰大弟子,卻向着妖,你到底有何企圖?”
顧溪硯沒有出劍,只是不停避讓,阻止他靠近薄荷他們。
“你們都傻了,給我上,殺了他們,替天行道!”
一群人被顧溪硯這舉動驚住了,此刻都面面相觑不知怎麽辦。
“諸位聽我一言,他們不曾害過人,此次去郢州城還是他們救了我,所以我不能讓你們殺他們。”顧溪硯擋住韓文山後,解釋道。
韓文山看着一群妖逃走,心裏已經咬牙切齒,他劍尖直指顧溪硯:“胡說八道,妖只會殺人,怎麽可能救人?”
“為何不能?你們一路過來遇到的妖也不少,有多少妖手裏沾過性命?以往游歷在外,你們斬過的妖,化作人形後,可有害過人?”
“顧溪硯,說到底你根本沒有把師尊長老的教導放在心裏,更忘了東洲弟子的規矩和訓誡!凡遇妖,皆誅之!”韓文山一字一句道。
顧溪硯面上神色不變,依舊冷靜道:“訓誡中還說過,不欺弱小,不戮無辜,不忘恩負義。他們修行淺薄,未害人命,更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不管。”
“救命恩人?呵,顧溪硯,從未聽聞妖救人,為何他們見到我們避之不及,卻敢去救同為誅妖士的你?還有,你帶着晗丹師弟他們幾個人去的郢州城,為何只有你一個人在這裏,他們呢?”韓文山似乎想到了什麽,一口氣把所有的疑問丢了出來。
顧溪硯沉默了片刻:“我和他們走散了。”
“走散了?顧溪硯,我一直覺得你不大對勁,自從師尊說派誅妖士下山你就興致不高。一路上你從不出手,而且越往後我們遇到的妖越少,我當時還覺得奇怪,如今想來,莫非你根本就是和妖族有勾結?晗丹師弟他們,是不是已經出事了?還是說,你根本就是妖族的人?”
韓文山說得不無道理,跟着他的幾個弟子意向十分統一,又追随他,此刻雖聽得一臉驚疑不定,但是越發覺得二師兄說的對。畢竟,大師姐的确從不誅妖,而且她放走了一群妖更是事實。當下一群人面露警惕,都開始圍在韓文山身後,長劍也蓄勢待發。
“大師姐,二師兄說得可是真的?”清書神色複雜,開口問道。
顧溪硯看不見眼前的對峙狀态,但是氣氛已然劍拔弩張,而清書這話恐怕也代表了其他人的心思。
“晗丹和良錦他們和我失散,我正在找他們。當時我們趕去郢州城,有妖在郢州城用百姓魂魄攫取怨氣意欲增進修為。他修行在我之前,所以當時我并未讓他們同行,只有晗丹師弟陪同……”顧溪硯将事情原委細細說明。
當下其他幾人有些動搖,情緒都放在了妖物虐殺百姓之上。
韓文山臉色有些難看:“皆是一面之詞,我從未聽說過妖修行需要汲取怨氣。”
“是非曲直找到晗丹皆明了,無需争辯。如今當務之急就是找到他們,同時隕州和邳州還有百姓未能撤出結界,所以需要去救人。”
“大師姐說的對,二師兄?”
“清書,如果她與妖勾結,我們這就是羊入虎口。”韓文山冷冷看着顧溪硯,後退一步表明自己的态度。
一群人支支吾吾,猶豫不決,顧溪硯神色淡然:“我一人獨行,只是郢州城千萬不要再去,你們不是對手,等長老們前來。”
“既然如此,師姐何不随我們一起回去,向掌門他們禀報。”
顧溪硯步子一頓,轉頭低聲道:“除妖可以等,可救人,等不了。”
清書他們聽得都是一愣,一群年輕弟子看着顧溪硯一個人走下山去,心裏湧出一股莫名的滋味,大師姐好像和其他人都不一樣。
而此刻的郢州城內,久玹聽着下面妖的彙報,嘴角露出一抹嗜血的笑容,右手直接揮出将那妖體內妖力全部抽盡,看着地上幹癟的屍體,眼裏沒有一絲溫度。
“呵呵,還是一如既往的慈悲,在我眼皮底下濟世救人,真是令人感動。那就再玩玩兒吧。”他說得漫不經心,眼裏恨意卻一點不少。
片刻後穿着一身黑色铠甲的男人走了進來,他額頭兩根黑色犄角格外顯眼,他就站在屍體旁邊,看都沒多看一眼:“大人。”
“雍和,傳令下去讓所有妖全部在郢州城集合,準備破結界。還有,但凡遇到一位雙目失明的女子,留她的命,最好傷都別傷她。”
“是。只是,大人的意思是想……”
“我要唱一出好戲,讓她體會一下什麽叫做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