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葉沁茗的短暫沉默也說明了一切, 她雖目不能視但是她對葉沁茗身上氣息變化十分敏感。今日她一進來,雖說是如往日般巧笑嫣然,但是還是察覺到了她的疲憊。
她雖在這營帳中很少出去, 卻也不是閉目塞聽什麽都不知曉。可她不知如何開口,她才是這一切的源頭,可偏偏她舍不得斷了。
“床褥都鋪好了, 去休息一會兒, 時辰到了我喚你,好麽?”
葉沁茗看着她, 突然覺得鼻子有些酸,她沒說話只是輕輕靠過去, 枕在她腿上。
顧溪硯對她這種親昵信賴毫無抵禦之力,此刻更是整個人都柔了下來, 輕撫着她的頭發道:“去床上休息可好?”
葉沁茗搖了搖頭:“我想枕着。”
顧溪硯喉嚨微微滑動了一下,垂下眸子凝視葉沁茗,仿佛她這般就可以看見她的輪廓模樣。
不知道過了多久, 趴在她腿上的人一直沒動,顧溪硯手指動了動, 小心翼翼扶着她, 讓她擡起身體靠進自己懷裏, 右手探到她的腿, 輕輕把人抱在了懷裏。
葉沁茗在她面前沒有一絲防備,這般動作她也沒醒,只是繼續蹭了蹭, 她知道時辰到了顧溪硯會叫醒她。
顧溪硯抱着她,手上分量并不沉,甚至有些纖細得過分。再怎麽厲害強勢,她一個人要扛起一界的安危,還要因為她在妖界撐着,都是辛苦得很。
臉上的心疼難以掩藏,顧溪硯小心翼翼往榻前走,到底何時她才可以擋在她身前,替她把一切都扛下來。即使不能庇護她,也該和她并肩而立,而不是這般躲在這營帳中,享受她的體貼和庇護。
将葉沁茗放在榻上,顧溪硯替她除了鞋襪,俯身似乎是想親親她,但最終又只是撫了下她的發絲,起身喚來織錦,讓她拿了熏香過來。
這一覺睡得并不久,也就半個時辰,但是葉沁茗卻睡得極其舒服,醒後才發現自己睡在了軟榻上,屋內光線昏暗,鼻端萦繞着淡淡的熏香。
轉頭看了看顧溪硯正端坐在一旁閉目打坐,隐隐能察覺到她周身一股淡淡的靈力,柔和的光芒中已經帶了幾縷仙氣。
葉沁茗有些感嘆,只不過八年不見,來妖界也不過幾個月,她家小瞎子修為提升之快,讓她嘆為觀止。果然不愧是濯清神君的轉世,天賦簡直比她當年都可怕。
她撐着腦袋側身躺在床上看着顧溪硯,但就這麽一動,顧溪硯就睜開了眼。
“睡好了麽?要不要喝水?”
葉沁茗撒嬌一般道:“要喝。”
顧溪硯唇角抿起一個淡笑,起身去給葉沁茗倒茶。
看她端着茶杯坐到床邊,葉沁茗也不動,顧溪硯歪頭發現她沒動作,愣了下又有些無奈道:“你呀。”嘴裏這麽說,語氣動作卻滿是寵溺,把杯子小心遞到葉沁茗嘴邊。
就着她的手喝完茶,葉沁茗舒服得輕嘆起來:“好想一直這樣待在這,有你在我才曉得我以前過得是什麽日子。”
聽她提起這,顧溪硯又想到她留在鎖妖沉淵的那千年,心裏莫名一痛,卻又不知道如何說起。
“想什麽呢?”看她突然有些低落的樣子,葉沁茗不由問道。
顧溪硯搖了搖頭,伸手替葉沁茗擦了擦嘴角,垂眸低聲道:“只要你想,我便會一直在。”
葉沁茗忍不住笑了起來,“你說的,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想你能這麽陪着我,你得記住了。”
“好。”
兩人此刻享受着這難得的親密,只是很快被一陣喧嘩打破。
“君上人呢?”熟悉的女音傳過來,帶着隐隐的急怒,葉沁茗挑了下眉,沉下臉色。
“琉璃大人,君上不在這,而且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進這裏,請您體諒屬下。”織錦開口,語氣裏有些為難但很堅決。
“你可知我有要事要找君上,贻誤了戰機你可擔當得起?”
葉沁茗起身走出營帳,琉璃看了她餘光迅速往裏瞟,葉沁茗放開門簾沉聲道:“什麽要事如此嚴重?”
“君上,我……冥水之線太一傳來消息,如果君上不肯把濯清神君……”
“她不是!”葉沁茗立刻打斷她的話,又一字一句道:“她不是濯清,她叫顧溪硯!”
“君上。”琉璃無可奈何喚了她一聲,艱難改了口:“他說若不交出顧姑娘,便動用誅仙劍陣,請君上三思。鬼車,飛誕,還有剛出關的白澤都已經在中軍帳內等君上定奪。”
說罷,她又看了眼營帳,後退一步跪下道: “我知曉顧姑娘便在營中,且君上,玄水……玄水他也有下落了。我希望君上能帶顧姑娘一起同去,有些事……”
葉沁茗原本心中怒意叢生,但是聽到玄水的名字,頓時愣住了。玄水當年是她貼身護衛,和她幾次出生入死,千年大戰,他是唯一跟着她的人。她只記得玄水當年為了她,一同在九重天外厮殺,最後她重傷,玄水亦沒躲過,沒想到他還活着。
“他在哪裏?”
“玄水當年身死,殘魂逃過一劫,在鳥族淨水壇內沉睡千年,之前才蘇醒被我察覺。君上,我已然通知他您還活着,玄水已經從鳥族趕了過來,他很挂念你。”
葉沁茗面上神色帶了一絲喜意,而身後顧溪硯已經聞言走了出來。她微微點頭喚了聲:“琉璃姑娘。”
“溪硯。”葉沁茗蹙眉,有些不開心她出來,琉璃意思她很清楚,讓顧溪硯去就是逼她做選擇。
“沁茗,雖說我不是濯清,但我是她轉世,有些事我不能躲着,讓你一個人扛。”她們的話她聽得很清楚,無論葉沁茗做何選擇,她都該在的。
“君上,我在游歷蠻荒之境時有幸得到一件法寶,也許可以替君上解惑,但是需要顧姑娘一同去。”琉璃話語懇切,神色也是鄭重,葉沁茗眯了下眸子,伸手握住顧溪硯的手,錯身走了過去。
“希望的确如此。”葉沁茗留下這麽一句話,就帶着顧溪硯直接禦風離開,讓琉璃暗自咬了咬牙,眼裏卻是一種勢在必得的光芒。
當葉沁茗帶着顧溪硯落在中軍帳前時,她停下來握緊了顧溪硯的手。她的手有些涼,雖然面上平靜,但是葉沁茗知道她心中的煎熬。
“別擔心,一切有我在,不會有事的,嗯?”不是很重的聲音,輕輕柔柔卻依舊透着一股堅定,滿是力量。
顧溪硯應了聲,臉上有些絲笑意,她知足了。
帳內的幾人見葉沁茗進來,齊齊站起身恭敬道:“君上。”
葉沁茗沒回答,只是盯着站在右側的黑衣男子,眼神可謂是百感交集。千年前的事,眼前這個人和她一同經歷,知道的甚至比她都多,一別千年再見到他,恍如隔世。
玄水一睡千年,醒來時畫面還停留在葉沁茗妖丹被碎,魂飛魄散的時候。他醒來後,悲憤難忍若非遇到琉璃告訴他葉沁茗還活着,他定要去仙界拼個你死我活。
他目光落在顧溪硯身上,眸中怒意失望,不可置信,交織成一團火,最終又全部按耐下,後退一步單膝重重跪了下來:“玄水見過君上!”出口的話已經帶了哽咽。
葉沁茗松開了顧溪硯的手,上前扶他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強道:“這些年,受苦了。”
“是玄水無能,沒能護住君上,讓您……”
“都過去了。”葉沁茗沒讓玄水繼續說,她能理解玄水的心情,也感激他。但是情如飲水,冷暖自知,如今的她着實不想因為前世去怪顧溪硯,更不想再次讓兩個人都陷入痛苦中。
她幾乎不止一次慶幸自己忘記了,不然她都不敢預料她和顧溪硯會是怎麽樣的難堪境地。
琉璃後到一步,看着葉沁茗的舉動,心裏猶如針紮,她不敢相信一個曾經桀骜不馴的君上,會為了這麽一個狠心的神,自欺欺人到這個地步。
顧溪硯在葉沁茗松開她手的那一刻,心裏猛然一個戰栗,差點忍不住伸手拉住她。不知為何,她總覺得一旦讓葉沁茗松開她,就仿佛放棄了她一般。
即使此刻聽到葉沁茗隐隐的維護,但是這種感覺就像粉飾太平,因為她記不得過去發生了什麽,所以她可以原諒。如果葉沁茗和前世濯清神君有那麽一場愛恨糾葛,她想起來了,她有多喜歡濯清,就有多恨自己。
最可怕的是,她自己也是什麽都不知道,自己前世為何這麽做,到底有什麽隐情她都不知道。這種境地下唯一知道的就是,她對不起葉沁茗,她也曾放棄了葉沁茗。
最後還是葉沁茗過來牽她,她才回過神随即被葉沁茗拉着坐下,大概能感覺到在場的人,顧溪硯低聲道:“我坐這不妥。”
葉沁茗只是拍了拍她的手,環視了一下周圍。
“都坐吧。你們想讨論的事,琉璃已經告訴我了。鬼車,飛誕,白澤,你們怎麽想的。”
她說罷便只是看着下面的人一言不發,鬼車自然清楚她的心思,他站起身道:“太一目的很明确,無論交不交都不會改變他的決心。況且,如果顧姑娘是濯清神君轉世,交給仙界,百害無一利。但是,誅仙劍陣一旦啓動,那些劍陣中封印的東西,對三界都是災難。”
飛誕一向安靜,白澤更是淡泊,此刻卻也開了口。
“看似複雜其實抉擇很簡單,我想君上已然有了定奪。”
“不錯,妖界不受制于人,更不怕威脅。”
葉沁茗聽罷掃了眼其他幾族族長,其實心裏已然有數了,看來是他們想要一個答複。
她站起身,沉聲道:“人我不會給,誅仙陣,也休想開!妖界不想看到這樣的結果,仙界有些人未必也想。上古諸神大戰以來,妖界就備受欺壓。萬年前既然我們崛起,本君就不會再讓它垮下去,都回去好好備戰。太一以為一切在他手中盡握,我卻偏不如他意!”
“君上,您的意思是?”
葉沁茗的一番話擲地有聲,語氣十分堅決,幾位妖族族長相互看了幾眼,并不敢質疑,但是又聽出另一層意思,不由有些驚疑。
葉沁茗眉目間光芒灼灼,雙眸微微壓下,透着一股她獨有的桀骜和自負,緩聲道:“他們想禍水東引,把戰線推到妖界,那我便把戰線拉到鎖妖沉淵!他若想毀,便陪他毀個痛快!”
顧溪硯在一邊安靜聽着,大致了解到底是發生了什麽。心裏不由想到一件被她遺忘了許久的事,曾經那個殘魂讓青蕪去北荒誅妖陣中尋一個東西。
她對妖界之事了解并不多,也就來了妖界後木槿給她讀了一些記載的傳說。誅妖陣中的東西,似乎和仙妖兩界都有關。
只是看了下場合,她便只是抿了下唇,但琉璃和葉沁茗都注意到了她的小動作,只是葉沁茗沒來得及開口,琉璃卻出了聲:“顧姑娘是有話要說?”
這一聲直接把所有人注意力都吸引到了顧溪硯身上,葉沁茗蹙了下眉,顧溪硯卻顯得很淡然。
“想起一樁事,在人間有人曾逼迫青鳥一族的小妖入誅妖陣尋一件東西,不知可否有關聯。”
她這話一出,在場衆人都一愣,葉沁茗眉頭皺了起來,努力思索着什麽。一直沉默的白澤卻開了口:“誅妖陣乃是上古時期蠻荒妖獸的封印之地。千萬年來,毀滅殆盡,能尋到的不過是死物。”說完她擡眸看了眼葉沁茗,便不再說了。
葉沁茗臉色有些陰郁,随後卻笑了起來:“誅妖陣,鎖妖沉淵,我知道他想做什麽了。”
不知道的人摸不着頭腦,聽懂了的卻也是臉色微變。誅妖陣,裏面殘留的一件東西,是當初讓三界都為之膽顫的窮奇留下的寂滅劍。它的威力,不比四邪誅仙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