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清晨五點,樹梢上的路燈熄滅。李姿蟬一大早來到小區,接鐘落袖和小東西去片場。
昨晚,MV制作群裏就沒有消停過。
拍攝進度的詳細安排,一波接着一波調整、完善。
不僅海外發行商那邊催要得急,更因為——視後大大的空餘時間過于寶貴,制作組希望能夠争分奪秒,妥善出片,不然想和視後大大再約,補個鏡頭什麽的,就很難安排了。
李姿蟬在前面開她的大奔SUV,鐘落袖和舒馥坐後座。
為了化妝和更衣的方便,舒馥今天穿了一身puma的純棉運動服,長袖長褲,文字花樣。下面配的是白色nike鞋air max,當然要露腳踝啦,潮酷潮酷。
她還紮了一個小丸子頭,睫毛長長的,白皙纖美的後頸上,短碎發亂亂的出來好幾根,輕輕絨絨的樣子,整個人像一只剛換毛的小天鵝,又乖又可愛。
李姿蟬本來還怕她不會穿,搞點難脫難換的款式上身,到時候浪費時間不說,對舒馥自己也是個麻煩。
“呵。”一照面,李姿蟬算她過關,一想吧,到底是中戲學舞蹈的,這點後臺經驗還沒有嗎。
鐘落袖輕輕瞥了一眼李姿蟬,大清早的,別掐。
李姿蟬揚臉一笑,行吧,我現在掐她也沒用啊,你瞧這孩子都困成什麽樣啦。
舒馥搖搖晃晃站在鐘落袖後面。
我是誰,我在哪兒,我為什麽起這麽早?
李姿蟬:“——上車!!”
舒馥嗖的一聲鑽進後座,蹲得小小的,并用毯子将自己蓋了起來,遮嚴實。
李姿蟬往小區大門開,不住地向後看,心底漸漸生出一種“殺人越貨”的感覺。
李姿蟬還不人精嗎,她可就懂了,俏臉奸笑着,“舒馥,今天……要不要聽我的話啊?……”
鐘落袖垂眸莞爾,瞧了瞧腿邊。
小毯子依偎着她,軟軟的一團,正在瑟瑟抖動。
李姿蟬吓唬說,“舒馥,馬上就要過崗哨啦,嗳呀,我是出賣你呢,還是不出賣你呢?……”
鐘落袖清斂的眸光,柔柔又從窗外轉回。
小毯子緊緊貼着她的腿,再次悲催地抖了幾下。
李姿蟬心裏美:“——你也有今天!”
鐘落袖開口:“好了,姿蟬,開車別老回頭。”
不一會兒,舒馥氣哼哼從小毯子裏爬出來,坐去座位,低着頭,撣衣服。
李姿蟬對着後視鏡,在那兒幸災樂禍的看。
鐘落袖便若無其事伸出手,精致的指尖輕撚,摘下了舒馥頭頂上沾染的一根小雜線……
她的溫柔,觸過來,又離去。
舒馥有點羞,覺得自己好笨笨,還有些狼狽,對着鐘落袖笑了一下,感謝小姐姐的幫助。
鐘落袖未有回應,只将臉轉向窗外,一派平和淡然。
李姿蟬全程目睹,不禁啧啧感嘆——
真像是給小貓小狗打理貓毛狗毛一樣。
哎?算了吧,鐘落袖可不喜歡小貓小狗!
片場設在郊區某處,完全人工搭建的巨大城市廢墟,無中生有,平地起高樓,耗資近千萬。
晨曦在樓與樓之間的殘垣斷壁中求生。
舒馥仰着小臉,不禁感嘆,唔,建設費還不敵鐘落袖的一輛瑪莎拉蒂。
三名助理先一步到達,李姿蟬一下車,他們上前,彙報今天的具體計劃安排。
李姿蟬:“好,我們先陪落落去定妝。舒馥,你自己去徐導那邊,他手上那個鏡頭結束,單獨給你講戲。”
舒馥點點頭,目送鐘落袖被一大票劇組接待人員簇擁着走,都沒來得及打個招呼。
熟門熟路找到導演組,徐導寒暄幾句,問,小鐘來啦?我等會去看看她。
舒馥說:“姐姐在換衣服呢。”找了一支折疊小凳,自覺在監視器前坐下。
徐延笑起來:“副導演才能坐這兒。
舒馥:“那你封我一個呗。”
徐延知道她靈光,問:“怎麽?又有好主意啦?”
舒馥說:“也不算什麽主意,一點小想法。你拿劇本出來呀,我們再改改。”
鐘落袖這邊,服裝、化妝、道具,一切準備就緒。
李姿蟬叉腰,問:“舒馥人呢?該她上妝了,跑哪兒去了?”
統籌人員用報話機問導演組,導演組回:“她和徐導在修劇本,徐導說讓她現在過去。”
統籌人員:“蟬姐。”
李姿蟬閉了閉眼睛,“我出去透口氣。”
“A!”
城市邊緣,鐘警官是孤獨冰冷的狼,她一身黑色的風衣,紅唇濃烈,豔色如血,走下警車時,裙袂搖弋不定。
每一天都是鋼絲上行走,漆黑的都市,混亂、罪惡、貧窮、饑餓,腐朽至極。
風從巷口刮來,便衣警員們在暗巷中圍捕。
鐘警官落在最後,她總覺得,有誰的目光,一直鎖在她的背上。
白色的裙角一掃而過。
鐘警官勾唇。
出來吧。
鐘落袖說。
少女從破敗的牆垣後,一點一點探出身子。
先是露出清澈的雙眼,然後純白小裙,最後,布滿傷口的赤足,腳趾輕輕動了動。
晨曦出現,再次于樓與樓之間的殘垣斷壁中,求生。
光線,點亮少女純真無邪的臉龐,白色的吊帶小長裙,款式簡單的如同天使的袍衣。
你若見過她,就相信全世界的白鴿,會飛翔在她身旁;
你若見過她,就相信她出現時,天空必定蔚藍晴朗……
鐘落袖因驚訝而微微放大的瞳孔中,倒映着少女純淨無瑕的身影。
而她孤寂而不曾察覺的心,也像發出某種輕輕破碎的聲音。
少女羞澀低頭,再擡起時,對着鐘落袖笑了笑,一對可愛俏皮的小虎牙,生機勃勃,鮮活的仿佛要将這天使拉回人間。
鐘警官:“你……住在這裏?”
她踩上前一小步,高跟鞋尖,卻無意地踏碎了一根纖細的枯枝。
“咔嚓”一響。
少女退後一步,眼中倏的泛出驚恐,轉身跑入不知名的黑暗之中。
鐘警官垂眸,她腰間,警徽從衣縫處洩露,金屬的光澤,像是恐吓。
下雨了,天又晴了。
城市上空愈發黑暗。
鐘警官來到相遇的牆邊角落,彎身,放下一雙小鞋子。
不知道少女會不會來,人在黑暗中,看見光,就再也不會忘了。
不是食物,不是糖果,不是醫療救濟品。
一雙堅固的、耐磨的,小小的徒步靴。
大概冥冥之中,鐘警官希望,女孩能逃離這裏,逃離這座肮髒的城市。
又下雨了。
天空放晴。
牆角下的小鞋子不見了。
并未空無一物。
碎石上,缺了口的廢舊玻璃瓶,裏面插着一朵剛剛采摘下的無名小花。
鐘落袖叫不出花名,因為沒有見過,她從沒有在這個城市,見過這樣的花。
鐘警官将花和玻璃瓶都拿走了,放在辦公室的窗臺上。
此後的每一天,她路過熟悉的牆角,都看見一只玻璃瓶,和一朵小小的鮮嫩的花。
夜晚,抓捕行動,鐘警官進入縱深的街巷,再回首,身邊空無一人。
一道黑影閃過,巨大的力道将她擊倒,跌入水泊之中。
水中,殺氣騰騰,是黑漆漆的槍.口,和魁梧男人高大猙獰的倒影。
鐘落袖一怔,死亡襲來時,眼前出現的片段,是偶遇的天使、無名的花、還有那天,雨停了。
她直面惡魔,槍.聲驟然響起,子彈從鐘落袖的臉龐擦過,留下一道滾熱的血痕。
舒馥跳在男人的背上,白影閃動,用小虎牙咬他,用小鞋子踢他……
兩米多高的特型演員,不堪重負,倒在地上。
鏡頭那邊,鐘落袖拾起槍。
“砰”的一聲,白鴿呼啦啦飛起,撕裂天空。
舒馥跪坐在泥濘的土地上,滿臉是血,還有殺手碎爛腦殼中濺出的不明液體。
鐘落袖提着槍,一步一步走上前,怕驚擾了空氣中所有的脆弱。
“別怕……”鐘落袖淬血的紅唇顫抖起來。
她砰然跪下,緊緊将舒馥擁在懷中,收緊懷抱。
熱淚一滴一滴,再沒有節制,滾熱地流淌,“別怕……”
鐘警官哭了,她卻沒看見,少女單純的眼中,沒有任何情緒,仿佛一個人最激烈血腥的死亡,不過如此。
舒馥眼中,天空白色的流雲緩緩飄過,她伸出手臂,青澀地,試探地,像從沒有擁抱過誰一樣,輕輕将臂膀環繞在鐘落袖的脖頸上。
支援大批到來……
少女又一次消失在黑暗的深巷之中。
鑒于轄區內的個體死亡事件越來越密集,總部增派人手,并将這起幫派內鬥的惡性案件,重新定義為有針對性的連環謀殺。
收網這天,鐘警官率領小隊成員,駐守在西面出口。
那裏,她們相遇的牆角下,小小的無名的花,已經消失整整三天了。
各隊互通情報,現場照片發來,鐘警官忽然注意到,一張模糊的底片裏,血泊中,有一個眼熟的小鞋印,是逃離的痕跡,一直延伸到窗臺下。
……仇殺案……小孩……
對講機中不斷傳出各種血腥的詞彙,描述殘忍的幫派成員們如何被行刑式的殘忍處決。
抓住她……
抓住她……
鐘警官仿佛能聽見少女向她跑來……
“——別開槍!”
最後,是鐘落袖嘶聲力竭的呼喊。
MV的鏡頭,一下黑沉。
“砰”的一聲,槍響了。
制作人員名單,随副歌的尾聲,滾動向上。
歌曲結束,一切戛然而止。
忽然,出現大海的聲音。
畫面重新展開,是MV彩蛋。
鐘警官和年輕的搭檔路過海邊。
那裏有一片花海,鐘落袖剎車,跑了過去,凝住。
年輕的搭檔笑道,這種花啊,沒有名字,在我的家鄉,叫作香豌豆花,只生長在海邊。
鐘落袖問,它的花語是什麽?
年輕的搭檔笑了笑,說,想再見你一面。
想再見你一面。
鐘落袖的眸光越過大海,望向不知名的彼岸……
——The End
舒馥偷偷對徐導說,小雛菊多沒意思,城裏到處都有。我在大海邊見過一種花,叫香豌豆花,只生長在海邊。要走很遠很遠的路,才能摘到。
如果是我,我就會走那麽遠,那麽遠的路,摘給姐姐。
徐導偷偷告訴鐘落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