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盛夏,正午陽光穿透樹梢,清亮亮的灑入客廳。
餐桌前,鐘落袖盛上馄炖,眼角眉梢都是明媚,“~小馥,當心燙。”
舒馥安安靜靜在鐘落袖對面坐下,手上還捏着從前院采來,給小姐姐的爛漫野花。
鐘落袖柔聲提醒,“吃飯啦。”
“嗯……”舒馥放下花,拿起小銀勺。
漂亮的三鮮馄炖,點綴着蔥花、紫菜。
一粒粒飽滿,皮薄餡多,熱氣騰騰的上湯,光是聞一聞,就知道湯汁有多鮮嫩。
舒馥喉間卻像梗着什麽,用小勺在湯面兒上輕輕撥了撥。
鐘落袖不經意地問了一句,“早上起來都沒玩手機嗎?”
舒馥正低着頭,這時也沒擡起,心裏咯噔一下,以為藍會長撤了人之後,又搞出什麽幺蛾子。
她急忙掏出手機去瞧,“……怎麽了?”
鐘落袖抿唇一笑,“你看看群裏啊。”
原來是徐導,剛剛在MV制作群,@所有人——
剪輯完畢,成片已交付海外發行部審核,大家辛苦。感謝。[合十][合十]
下面照例發出了制作人員名單的視頻截圖。
再次@所有人——
請檢查姓名疏漏,及時告知場務。
舒馥心不在焉,指腹飛快地向下滑動。
其中一張圖,只寫了一行字——
“劇本特別鳴謝:舒馥小姐”
居然給了舒馥單獨的一幀畫面,可以說非常霸氣,那麽這次合作是相當的愉快了。
舒馥提不起勁,收起手機。
按照她的小脾氣,以及目前缺錢的處境,應該馬上@李姿蟬——
李中介,結賬!
她也沒心情問。
鐘落袖以為舒馥是教太陽給曬的,曬蔫了,眸中滿滿的驕傲與柔意,浸潤出一點點的心疼,和一點點的嗔怪。
“小馥快吃飯……”但鐘落袖只是恬和安靜地說了一聲,便垂下眸子,舉勺,輕輕吹跑了鮮湯上的熱氣。
歲月靜好,她心情也是極好的,姿勢動作,天生優雅婉約得極,任若誰見了,都會生出一股無限憐愛之心。就算是不瞧她,也能感受到這氛圍裏,女人潺潺如水的溫柔與親昵低徊的體貼……
舒馥努努嘴,真是艱難的很。
“姐姐。”
“嗯?”
“會長她……把人撤走了。”
“叮”的一聲,微小的清脆。
舒馥斂着眸,只聽見鐘落袖那邊,銀制調羹,很不巧地,碰撞在瓷骨碗的邊緣,細碎輕響,于安靜中傳了好遠……
鐘落袖看似随意地攪動了一下碗裏,“是嗎。”
“嗯。”舒馥吹了下鮮美的湯汁,極快地喝一口,她好煩,不想談這個,想要堵住自己的嘴巴似的。
唔……
好鮮好好吃,但是好燙,眼淚都快燙出來了。
可鐘落袖偏要問,“……你要回去住了?”
舒馥用小勺撇撇湯裏的蔥花,模棱兩可地“哦”了一聲。
鐘落袖頓了頓,忽然低眸笑,“……你也不能老是住在我這裏吧……對吧?”
舒馥:“嗯。”
她有一個暑假的時間,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必須走出門去。
可她驚異地意識到,無論做什麽樣的事情,如果是少了鐘落袖在身邊,那不就全都索然無味起來?
舒馥一勺一勺,将馄炖一刻不停地往嘴裏塞……
鐘落袖忽然發現,站起身來,低喚,“……小馥!你吃慢點!”
舒馥放下勺,轉身往上樓跑,“我……唔……吃好了……”
這是舒馥住到鐘落袖家以來,別墅裏最安靜的一個下午。
舒馥仰面躺在床上,小黃鴨毯子蓋着臉。
啊……
我死了……
手機突然閃爍。
微信上有人找。
舒馥以為是鐘落袖給她發的消息,第一時間死魚打挺。
結果一瞧,是秦妙弋。
失落地先把手機又扔了,然後再拿起來。
嗚嗚嗚,小姐姐不理我……
秦妙弋和舒馥同年,是舒馥的吉他手,外加經紀人。
是李姿蟬,李經紀,在這個世界上最不想見到的人!
【妙啊】:阿福,什麽情況?
【好舒服】:煩着呢,請問你找誰
【妙啊】:輸入法有毒
【好舒服】:我可以出小區了。
【妙啊】:妙啊
【好舒服】:[呸呸呸]
【妙啊】:海選排名出來了,我們蠻高的~[圖片]
【好舒服】:哦
【妙啊】:昨天想發你,後來忘了,我去夜場伴奏,剛睡醒
【好舒服】:你網店誰看?
【妙啊】:請了個客服小姐姐,你靠不住
【好舒服】:[呸呸呸]
【妙啊】:你只有這麽一個表情嗎
【好舒服】:我現在只有這一種心情
【好舒服】:發個文件給你
【妙啊】:來吧~
[mp3文件傳輸]
[對方mp3文件播放中]
【妙啊】:厲害,好聽,a爆,什麽時候寫的?
【好舒服】:剛剛。
舒馥在床上輾轉反側,一時有感而發,随意地對着手機錄音app,哼了幾段無詞的旋律。
一首歌的創作,主旋律有了,接下來就是扒譜,也就是記錄成樂譜,以便後期的編曲等工作。
五線譜、簡譜,都行。
扒譜的工作一直是秦妙弋在做,舒馥嫌麻煩,喜歡随心所欲的吟唱,不喜歡将自己限制在方方框框的譜格裏,密密麻麻看得她頭疼。
【妙啊】:木吉他?電吉他?
【好舒服】:電吉他,瘋狂的,輪指一百八十邁(注:輪指,一種高超的手指運動技巧
【妙啊】:你病了.jpg
【妙啊】:醒醒,這是抒情歌。
【妙啊】:晚上有空過來看演出嗎?
【好舒服】:讓我再躺躺
【妙啊】:平面模特800一天,大貓說給你1000,只拍兩小時,三套連衣裙。
【好舒服】:什麽時候?
【妙啊】:三點棚拍。可以等你到三點半。急單,大貓讓你發發慈悲,他們店裏今天沖淘寶活動,斷貨了,要補款。
【好舒服】:這都快兩點了
【妙啊】:那你快啊。
【好舒服】:1200,我來。
【妙啊】:大貓昨天帶員工來我家面館吃飯,我媽聽他們說,你特別适合他家的款式和風格。
【好舒服】:我哪種款式和風格不适合了
【好舒服】:1500,最低1400
【妙啊】:附議。之前看中的那個電音混響效果器,正好一千五
【好舒服】:[買買買]
【妙啊】:給大佬點煙.gif
舒馥翻起身,開始在鏡子前梳妝打扮,嘴一直是嘟着的,反正就是不高興。
樓下。
鐘落袖捧着一本書,劇本活頁攤在沙發前的茶幾上,用來高光的熒光筆和彩色便簽,随意放在右手邊。
她的坐姿半倚半靠,也是舒馥喜歡的樣子,慵懶,淡然,此時輕斂了眸,光影翩翩微醉……
舒馥心中甜蜜湧動,情不自禁,被這樣的溫軟心情,牽動着唇,笑了笑。
但很快,她小臉又垮下來,纖細嬌美的指節,輕輕敲擊幾下厚重的雕花木門,十分無力。
鐘落袖挺起身子,望着她。
舒馥只站在門邊,扶着門框,道:“……姐姐,我要出去一趟。”
鐘落袖點頭,看不出是什麽情緒。
也沒有囑咐一句——
小馥,早點回來呀。
舒馥心裏難受,便揚起臉,拼命笑着道:“你在看什麽?”
鐘落袖的眸光掃上茶幾,徐徐回答,“準備新戲。看看劇本,看看資料。明天開始,我也要忙了。”
唔……
我果然很麻煩……
明天小姐姐就要去忙了……也許小姐姐她早該去忙了……
舒馥更加用力地笑,即使即将搬家,搬出這裏,也要快快樂樂地道別,不可以給鐘落袖帶來困擾。
“你的新戲是什麽?”舒馥問。
鐘落袖說:“古裝戲。”
咦?
舒馥有些疑惑,“古裝戲?可你看的是……現代詩歌??”
鐘落袖果斷放下書,封面遮起來。
她承認,是随手拿的,整個下午,根本就沒有看進去什麽。
鐘落袖錯開眸子,“情詩不分古代現代。”
舒馥認真聽講,“哦。”
鐘落袖向後撩一下栗色柔發,天鵝頸仰起,狀似随意,“你要怎麽出去?”
舒馥沒車,直說:“我往前走走,坐公共汽車。”
鐘落袖将一串鑰匙扔她。
銀色弧線劃過,舒馥雙手接住。
“我摩托車的鑰匙?……”舒馥将信将疑,大徹大悟,“——姐姐,你叫人給我修好啦……”
鐘落袖輕聲:“嗯。”
舒馥緊握鑰匙,“可是你的……瑪莎拉蒂,我還沒有給你修……”
鐘落袖道:“你沒有自己的車,怎麽出去賺錢,給我修車啊?替你修車的錢,我讓姿蟬從MV的酬勞裏扣,好了吧?”
舒馥點點頭,腮幫酸酸的。
——好想哭,小姐姐對我真好!
鐘落袖傾身,擡手去翻了翻劇本,“出門注意安全。”
“……嗯!”舒馥用手背揉揉臉,不讓眼淚掉出來,轉身跑了。
Vespa踏板小摩托車的發動聲很快傳來,過一會兒,“突突突”的,消失不見。
鐘落袖站起身,抱臂,眼光沒有目的,在書房裏逡巡一圈。
人都說相由心生,心裏亂了,眸子裏也就亂了。
書房的磁磚壁爐,每一塊瓷磚上都有一幅畫。
一艘帆船,一朵玫瑰,一只小鳥,一顆心……
是一個水手的故事。
鐘落袖覺得,舒馥就像一個勇敢的小水手,揚帆遠航,哪怕只乘着一葉小小的扁舟……
而她,是一座海島。
小舟子不經意闖入了她的海岸線,靠岸、停泊,休息一兩天,然後起錨離去……
可不是嗎,藍會長才剛把人撤了,小丫頭就急着要出門……
鐘落袖微不可察的“哼”了一聲,繼而,頗為失落地籲出短短一口氣……
突突突,突突突……
咦?
鐘落袖放下劇本。
小摩托車又開回來了?
小馥……
鐘落袖沖出書房,一路跑去前院,焦急道:“——小馥!你怎麽了!”
舒馥将小摩托歪到一邊草地上,奔過來,抱住鐘落袖就哭,小臉邊抹了幾道黑,土灰灰的。
“姐姐,我剛出門就摔了一跤……嗚嗚嗚……”
鐘落袖心疼得不得了,捧着她的臉,仔細打量,“怎麽回事?……車有問題?還是……誰撞你的?傷了沒有?”
舒馥拼命搖頭,小臉緊緊貼在鐘落袖前襟的輪廓線,晶瑩的眼淚珠子,吧嗒吧嗒掉,輕聲說:“不是。……我老往回看,就摔了一跤。”
鐘落袖整個人差點融化了,化成一灘糖水,在蜜罐裏飄搖。
“……小笨蛋。”鐘落袖紅唇輕啓。
“唔……”舒馥委委屈屈,将臉埋在鐘落袖的溫柔裏。
作者有話要說: 這輛去往幼兒園的車,今天也沒能開出小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