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83章 現代

君漣漪再次醒來之時, 是在醫院的病床上。

還未睜眼,那刺鼻的消毒藥水味,與機械的滴滴聲便傳入了他耳中, 擾得他微微皺了眉頭。

他緩緩睜開眼,習慣性想要開口叫人, 耀眼的陽光卻刺得他又微微眯了眼,出口之語也随之成了,“唔……”

瞬間,旁邊傳來好大一陣動靜, 是激動到凳子被踢翻的聲音, 是男人和女人欣喜的聲音, 是他十分熟悉, 十分想念,卻又……久久不曾聽到過的聲音。

“漣漪,我的寶貝, 你終于醒了!”

君漣漪一愣, 甚至還沒弄清楚眼前狀況, 就被擁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寶貝、寶貝……你終于醒了……”

擁着他的人一遍又一遍的重複着這句話,失而複得的喜悅,竟是讓她喜極而泣, 淚水片刻便濕了君漣漪肩頭的衣襟。

君漣漪被她擁在懷中, 好一會才緩緩回神, 看着那熟悉的現代風格天花板, 心跳, 慢慢加快起來。

這好似夢境一般的場景, 讓他依舊有些不确定, 緩緩偏頭看向了緊擁他之人, 嘗試性開口:“媽、媽媽?”

那擁着他之人渾身猛地一震,終是緩緩擡起了頭,滿臉淚痕地看向了他,“嗯,是我,是媽媽……”

女人頭發有些散亂,眼底一片烏青,平時總精致的臉上,此刻也未上半點粉末,看起來狼狽極了。

這個女人,精致生活了四十多年,君漣漪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這副模樣。

這個女人便是他的母親,林嫣,林氏集團的掌上明珠。

些微心疼在心間蔓延開來,他緩緩擡起自己的手,費力地給女人擦擦眼角的眼淚。

在摸到實感的觸覺,他終于像是确認一般,微微揚了唇角,再次開口道:“我回來了,媽媽不哭。”

女人終是破涕為笑,伸手緊抓住了他的手,貼在了她自己的臉上,淚依舊在喜極而泣着,“媽媽不哭,歡迎我的寶貝回家。”

她的話音才一剛落,他們這間病房的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來,一群穿着白大褂的醫生也随之一起湧了進來,給君漣漪做着各種檢查。

君漣漪已是許久沒有感受過如此無力的感覺了,全程乖巧的配合着,未掙紮一分。

終于,他們在檢查了各種項目,各種項目都達标後,一個年輕的白大褂笑意盈盈地對他們道:“恭喜你們,一切安好,等漣漪再做一段時間複健,你們便可以出院了。”

林嫣女士再次捂嘴哭泣着,君漣漪和他爸好一通哄,才哄住了她。

君漣漪又回到了屬于他的世界,現代世界。

在修養的這一段時間裏,通過他的不斷詢問,他才從他媽口中得到了他現在會在醫院裏的真相。

原來在三年前的那天晚上,他不知為何原因突然發了急性心髒病,幸好林嫣女士每日在睡覺之前都有一個去看望睡着兒子的習慣,才及時發現他突然發了病,送他來了醫院動手術。

手術中出了一點小意外,雖然成功了,卻也因為那個小意外,他一直遲遲未醒。

誰曾想,他這一躺,就躺了整整三年之久。

這三年裏,多虧了林嫣女士的細心照料,他才能在躺了三年的情況下,肌肉未曾壞死,身體除了虛弱了一點,卻也沒什麽大礙的。

看着以前吃個蘋果都要別人給她切好成塊,再拿給她吃的林嫣女士,此刻那認真的為他削蘋果的熟練動作,君漣漪的心又是一陣心疼,忍不住朝她伸出手,“你當心手,還是我來吧!”

林嫣女士一個巴掌拍在了他手上,沒什麽好氣地給了他一個白眼,說:“你什麽你來,你現在的任務就是給我好好養着,什麽事都甭幹,知道嗎?”

她話才剛一落,她的蘋果皮也應聲而落,那個蘋果也随之被洗好,遞到了他面前。

君漣漪嘿嘿直樂,接過那個蘋果,大力咬了一口,只覺香甜無比。

君漣漪出院了,一切好似又恢複到了正軌,他依舊每天上學放學打游戲,好似在書中裏的那段日子裏的事情,從未發生過一樣。

就算偶爾想起,他也覺得那不過是他做的一個好長好長的夢。

在夢裏,他見到了他喜歡的紙片人,将自己的一顆真心捧出去送給了對方,對方卻視如草芥,将他的真心踩得稀碎。

後來,為了報複他,他挖了他所愛之人的心,害他死在了寒潭中,到死,都沒去看他一眼。

再後來……再後來怎麽樣了,他竟是有些記不清了。

不過,夢境裏的幸與不幸,終歸都是一場空想罷了,記不記得住,也無人會去刻意在意。

只是,君漣漪有時候思起夢中種種,仍是莫名發起呆來。

三年未上過學,去到新學校,結識新同學,君漣漪依舊很快便能與之融入。

他的新同桌,剛好是他鄰家的小妹妹,本比他小三歲的,因為他的三年休學,這一年,倒是剛好與他同級了。

對于君漣漪的父母來說,其實他們并不需要君漣漪有多高的學歷,亦或是多大的本事,他們早在他的出生之前,就已與他安排好了所有以後的路,無論他選擇走哪一條,都是一帆風順。

哪怕他什麽都不想做,只想窩在家裏打一輩子游戲,他們也有足夠的錢,夠他花幾十輩子的了。

他們此生最大的夢想,便是讓君漣漪平安喜樂,讀書,在他的生命裏,不過是他的一個必須走過的過程罷了。

君漣漪和鄰居家裏的這個小妹妹,其實并不太熟,倒是她哥,以前因經常一起打球的緣故,和他關系匪淺。

不過三年的空白時間,亦是讓他與她哥拉開了距離,她哥已然升學,他醒來過之後,倒是一直沒見過她哥了。

小姑娘是個自來熟,同桌第一天,就在他耳邊叽叽喳喳個不停。

君漣漪一邊敷衍着應着,一邊一手撐頭,打起了瞌睡。

直到——

“嘿,君哥哥,你知道前段時間特別火的那本耽美文,《我的美強慘白月光》麽?”

《我的美強慘白月光》正是君漣漪之前打賞了520個深水,也要讓作者為月蕪寂寫好的番外的那篇文。

君漣漪瞬間一個激靈,睡意全無,轉頭看向了同桌的小女生,“嗯,它怎麽了嗎?”

小女生見他知道,立馬來了興致,“那篇文啊!作者真是絕絕子,據說因為有人打賞了作者好多錢,作者在第一部 結束後,又單獨給月蕪寂開了一本新文,題目叫《我的美強慘師尊》,寫的是師尊重生後的故事。”

聽及重生二字,君漣漪不由有些恍神,後面小姑娘再說了些什麽,他已是再未聽進去一分,一整天下來,竟是都有些渾渾噩噩的。

晚上回到家中時,亦是沒怎麽好轉,倒水喝的時候,竟是連水溢出來了,都未曾察覺。

一旁的林嫣女士正看着電視,偶然轉過頭來看他,見那滾燙的開水撒了他一手,立馬嚎叫着從沙發上跳了起來,一把奪過他的水杯,捧着他被燙得通紅的手猛吹,好一番心疼。

君漣漪這才後知後覺的感覺到了疼。

林嫣女士果然和以前不一樣了,不但會削蘋果,就連包紮這種不常見的技術,她也會了,而且包紮得非常好,一整個過程下來,輕輕柔柔的動作,都沒有讓君漣漪感受到多少疼痛。

末了,她十分擔憂的看着君漣漪,憂心忡忡道:“寶貝,你怎麽了?媽媽怎麽感覺你……自從醒過來之後,就變得和以前有點不一樣了呢?你以前明明是最怕疼的,怎麽現在……手被燙的這麽嚴重,都不吭一聲的?”

她垂眸看着君漣漪手上被包紮好的傷口,滿臉又是一陣心疼。

君漣漪看着林嫣女士的臉,終于緩緩回了神,伸手将她抱住,安慰道:“媽媽別擔心,我沒事的,只是,大病初愈……還有點不太習慣罷了。”

哄好了林嫣女士,君漣漪又将自己一個人關進房間裏,對着鏡中的那張臉,發起愣來。

鏡中的少年,許是因為在病床上躺了三年的緣故,那張臉,仍與他十六歲的模樣一般無二,而記憶中那張些微成熟的面容,卻在因為他的回歸正軌,而逐漸的遠去。

他突然之間有些分不清了,分不清那在書中的十幾年裏,到底是真實存在過,還是自始至終都只是他做的一個夢而已。

他緩緩從床上起了身,走到全身鏡面前,扒開了自己的衣裳,第一次正面面對了自己胸前動手術的傷疤。

那是一道長約5厘米的傷疤,正中他心髒的位置,沒有任何縫合的痕跡,好像是自己長好的一般,竟是……竟是和他夢中的那道疤一模一樣。

細思極恐,君漣漪兀自笑笑,終不再去糾結太多,倒回了床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着的,但他好像做了一個夢,夢裏有人在跟他說,有人在等他。

他努力想要看清那個人的模樣,可是越想看清,眼前的影子卻越發模糊,直到腳下莫名一腳踩空,他才驚醒過來,驚覺,自己的枕頭,濕了一大片。

君漣漪怔愣片刻,緩緩擦去眼角還在流的眼淚,自嘲一笑,擦幹眼淚,又恢複的原本模樣,打開了游戲。

一夜未眠,游戲一直贏,贏到最後他近乎麻木,瞬間覺得,對游戲也失了興趣。

他有些煩躁的丢開手機,轉頭看向窗外,外面已是微微泛了魚肚白。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君漣漪繼續起床,上學,在課堂上打瞌睡,下課之後又聽同桌叨叨:

“哎,那作者在新文作話裏說,《我的美強慘師尊》是為一個讀者而寫的耶,可惜作者說那個讀者很久沒有出現了,有點可惜,不然的話他還真的有點想,讓他看看,他想要的結局。”同桌好奇極了似的,八卦道:“君哥哥,你說那個讀者會是誰呢?之前明明那麽真情實感,為什麽真正寫了他喜歡的人的故事之後,他反而不出現了呢?”

君漣漪哦了一聲後,朝同桌翻了個白眼,不冷不熱道:“這我怎麽知道呢?”

同桌似乎還想說什麽,剛好,上課鈴聲響了,便也不得不作罷。

這一堂課,君漣漪依舊沒有聽進去兩句。

放學後,難得有男同學約他去打球,君漣漪想着,天天打那破游戲也沒什麽好玩的,便沒有拒絕。

哪曾想,許久沒碰過球了,再加之他的心髒興許确實是有那麽一點問題的,沒打多久,他便覺心髒突突直跳,就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有喧鬧的尖叫聲在他耳邊響起,吵得他不住皺眉,待好不容易順了氣,擡頭之際,便見那球,竟是徑直朝他飛了過來。

君漣漪一愣,腦子裏想着要盡快躲開才行,可身體卻有些遲鈍,反應不過來,慌亂之下,也只本能地往後退了兩步,卻又因太急,左腳絆到了右腳,竟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眼看着那球就要砸在他臉上,突然從側旁冒出一個人來,伸手,擋住了那飛向他的籃球。

那人比他高一點。染着一頭金發,在陽光下顯得極為耀眼。

他緩緩轉頭看向君漣漪,滿臉都是擔憂神色,朝他伸出手,“你沒事吧?”

是個生面孔。

君漣漪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點了點頭,禮貌道:“謝謝你。”

随即從地上爬起,并沒有去抓那人的手。

那人有些尴尬的收回自己手,目光一直緊跟着君漣漪,像是有些苦惱一般,輕輕嘆了一口氣。

出了這等這事,君漣漪已沒有心情再玩下去。

與人說了一聲,道了別之後,他便獨自一人回了家。

路上的時候,他總感覺好似有人跟着他一般,可一而再再而三的回頭,他卻并未看到任何人。

緩緩皺起眉頭,君漣漪加快了腳下的步伐,往家中趕去。

這一夜,又是一個無眠之夜。

第二天上課,同桌又向他提起了有關于《我的美強慘師尊》一書。

君漣漪終于忍無可忍,打斷她道:“不好意思,我對耽美文沒有興趣,你找別人說吧。”

終于,小姑娘灰溜溜的閉了嘴,再不在他面前提起這本書。

但她之前的話總歸是在君漣漪心中留下了點影響的,再加之近來他覺得游戲越玩越無聊了,便終于放棄了游戲,登陸了,那個他在某書網,許久未曾登陸的賬號。

竟是發現,他之前在《我的美強慘白月光》一文中,半夜為月蕪寂抱不平的評論,竟被瘋狂點贊回複,後臺點贊量和回複量都達到了99+,還有艾特數,亦是達到了99+。

君漣漪有些好奇,不由得一個個點了進去,才發現,那在他評論下留言的人,幾乎都是與他一樣,是對師尊的結局意難平之人。

而另一條,他投520深水求一個好結局的留言下,多半是富婆霸氣,老板666類似的留言。

之所以是富婆,是因為他當初為了在文下裝萌妹語氣,特意改的女性性別。

至于那艾特的信息,多半是來自于另一個名為《我的美強慘師尊》的書,都是叫他去看那本書的人。

君漣漪在評論區翻了一晚上,終于在霸王那條評論下,找到了作者的回評:

【放心,你會得償所願的。】

簡簡單單一句話,若是在他沒有穿書前說給他聽,他一定是會非常開心的。

可是現在……

君漣漪暗嘆一聲,兀自一笑,緩緩敲擊起了自己的鍵盤。

【不用了,請寫死他,謝謝你。】

最後一個字落,君漣漪再次投上了自己520個深水,随即關上手機,卸載了app,再不去看它一眼。

那一天晚上他終于睡着了,只是他做了一個夢,在夢裏他終于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是月蕪寂。

夢中的月蕪寂,一句話也沒說,只站在那裏,悲傷的看着他。

而他亦是站在他對面,毅然決然的轉身,一句道別的話都沒同他講。

之後的日子裏,君漣漪的生活才像是真正回到正軌一般,他再也沒有夢到月蕪寂了,亦是再也沒有失眠。

他真的把在書中的那十幾年裏,當做了他的一場夢,他又變回了那個陽光開朗的大男孩。

人們常說,愛笑的人,運氣總不會太差的,他便是如此,別說運氣差了,他的運氣簡直好到爆,好到……有些不正常。

看着那些因為他想要救助一只小貓,而撞成一團的連環車禍現場,君漣漪的心還在突突直跳着,久久平靜不下來。

小貓在他懷中喵喵叫着,乖巧得不像話。

有交警朝他走來,問起事情始末,君漣漪心裏雖然虛得很,但還是老老實實的将事情始末交代了清楚。

那交警一直緊皺着眉頭,待他說完之後,眼看着他的責備之語就要開口,另一個交警,卻從另一個錄完口供回來了。

那交警道:“已經搞清楚了,是那個最開始的司機酒駕,才導致的直接性結果,和這位小朋友無關。”

君漣漪和那交警明顯都愣了一下,稀裏糊塗的,他不但沒有被罰,還莫名被誇了有愛心。

他心情複雜的抱着貓回家,總覺得自己的運氣好得過了頭,這才後知後覺憶起,從小到大,類似于如此運氣逆天之事,他已不是第一次遇到了……甚至于,這樣運氣逆天之事,于他來說,才是最常見的,至于倒黴這個詞,除了穿書的那十幾年間,倒黴二字,仿佛就根本和他沾不到邊一般。

“這世上真的會有永遠不會倒黴的人嗎?”君漣漪不禁産生了疑惑。

但接下來的日子裏,他以自己的親生經歷告訴了他自己,有,不但有永遠不會倒黴的人,還會有他這種找黴倒,都找不到的人。

就好比校園裏突然來了一條見人就咬的瘋犬,班上的好幾個都被咬了,學校都拉起了警報,等專業人士來抓,禁止他們的靠近。

可君漣漪為了驗證自己心中所想,偏偏冒了險,不但靠近了那瘋犬,還朝那瘋犬伸出了手。

誰知,瘋犬立馬變忠犬,不但朝他搖頭擺尾,還乖巧的用自己髒髒的腦袋在他手心裏蹭了蹭,直看得旁人目瞪口呆。

再比如,路上遇到了被逼到絕境的搶/劫/犯,挾持了一個小姑娘做人質,他為了再次驗證自己的猜測,自動和搶劫犯換了人質。

結果那搶劫犯在挾持了他之後,竟是被晴空劈下的一道雷給劈死了,直把他也吓得夠嗆。

之後類似于此等事件的種種嘗試,他也做過不少,每一次的結果,幾近都不是對方的莫名死亡,就是對方的莫名黴運,導致他自己被抓告終。

而他,無論他在那件事情中所冒的風險有多大,他總歸是能轉危為安,且不傷一根毫毛的。

這前世得積多大功德?今生才能幸運至此?

即便君漣漪腦子再是蠢鈍,也覺察出異樣來。

他站在車來車往的紅燈中央,看着那一輛輛,無論是快或慢的車輛,到他面前時總能及時的剎住車,終于擡頭看着湛藍的天空,低低笑出聲來。

知道月蕪寂在騙他了以後,他就從來沒有相信過月蕪寂的話。

可是,從來沒有信過,卻是不代表沒聽過。

月蕪寂曾說,從來就沒有過異世界。

明明那個時候,他窺天機,看到了他來自于異世界,那時候,卻又為何還會說出那樣的話來?

君漣漪之前從來沒有想過這種問題,現在想一想,卻是覺得心底生寒。

理智告訴他,他應該當做什麽都不知道的,繼續過自己的美好生活。可心底最深處的那個聲音卻在一遍又一遍的,讓他去探尋真相。

終究是心底最深處的渴望,戰勝了他的理智。

于是,他站在了這裏,面對着那些司機的一聲聲辱罵,沒有絲毫退縮的意思。

他緩緩閉上了,自主屏蔽了自己所有的感知,像是與天道在他神識海裏那一戰一般,杜絕了所有的雜念。

“君漣漪,你倒是比本尊想象中的,要聰明許多。”

終于,他在五感全失的情況下,感知到了,那個他一生之敵之人的存在。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