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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摯友還是死敵(1)

黎沃緊張地咽了一口口水,別開頭,作裝死狀,一絲細微的紅從他的耳根處浮了上來。

喬霖見黎沃不回答自己,便追問道:

“黎沃,剛剛你在衆人面前說的那些,有多少是真心的?”

——故事當然是編的,但那些……“帶你走出了黑暗”、“你是我的人”、“為我奉獻一切”……這些,也是編的嗎?對,也是編的吧……黎沃怎麽可能……

但是,這些話之中有沒有一點相似的情感,有沒有什麽真實的感情摻雜其中?

“黎沃,回答我的問題。”喬霖面無表情地說道。

“喬少爺,你有看到我的刀嗎?我好像把它們扔到啥地方了,”黎沃蹦開到一邊,将手擱到眉毛上方,裝作啥也沒聽到,他大幅度擺動身體,東張西望道,“哎……在哪兒呢,我找找……”

喬霖腳步未動,他低聲道:“黎沃。”

黎沃收回了誇張的動作,背對着喬霖,輕輕嘆了口氣,垂下目光說:

“在那種場合下,無論我說什麽,都不值得相信吧。”

“你想讓我相信,我就會相信。”喬霖肯定地說。

黎沃搖頭笑道:“你這人……說這種話,還真的是面不改色……我說啊,你這麽信任我,你就不怕我突然反**一刀嗎?我可是被你們白陽抹殺掉姓名的人哎。”

喬霖說:“我所做的一切,我都考慮過後果了,全都是自願的。”

——全都是自願的。我又一次隐瞞了你,在你行動之前打算私自處理蟒穆;又用我這雙手,屠殺了多少的生命。這些我都想過後果了,我們遲早都會分道揚镳的。

但是……你是不是願意接納……這樣的我呢?你是不是,還願意與我做朋友呢?

“真是不可原諒啊,少爺。”黎沃沉聲說,他側過頭看了喬霖一眼。喬霖避開了他的目光。

“你只能死在我的刀下,別人要想打倒你,先過了我這關再說吧。”黎沃意味深長地說,他接過隊友的眼鏡,擰動旋鈕,調整着接收信號的頻道,盤腿坐在地上,不說話了。

喬霖盯着腳尖,十五歲的自己好像明白了這句話的大意,又好像沒悟透,他小心翼翼地蹭到黎沃身旁坐下,見對方沒排斥自己,頓時心花怒放,自動認同黎沃不讨厭自己了。

他看到眼鏡鏡片上一個移動的小藍點,指着問:

“你老師嗎?”

黎沃淡淡地“嗯”了一聲,又保持沉默了——看來他現在不是很想跟自己說話,但也沒關系,能坐在他身邊就好了。

隊友這時候過來了,他脫了近視眼鏡,現在都得眯着眼看東西。他坐到喬霖身邊,瞅了黎沃一眼,猜不透他倆之間的氣氛,便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轉移話題道:

“咳咳,你……那麽在意民衆的聲音嗎?”

喬霖頓了半秒,然後點頭道:“沒有民衆,就沒有白陽政府。”

作為鋁腦人的革命派成員——他們入隊時就已宣誓要推翻白陽政府,要讓病态的秩序混亂起來,可是如今近距離接觸這名高層的喬霖少爺,隊友覺得,他并沒有薩福首領所說的那般冷酷無情。

隊員試探性問道:“如果……民衆陷入混亂當中,你們白陽政府,會……采取怎麽樣的措施?”

“根本權利還在我父親手上,我說什麽也只能算是個‘猜想’、‘提議’,而且……”喬霖苦笑着搖搖頭,輕聲說,“您也看到了吧,剛剛我的表現——我根本就不适合當世界的掌權者,民衆一旦陷入混亂當中,我什麽也做不了。”

黎沃的注意力從鏡片上的小藍點處移開,他一聲不吭地聽着喬霖說話。

“但是我會努力的,讓世界上的每個人都能自由幸福,”喬霖握了握拳,擡起頭,盯着明亮的通道燈光,說,“如果我能像黎沃一樣,随機應變又放得下包袱,意志再堅定那麽一點點……就不會有那麽多人,因為我……”

“別說那些沒用的了啦,喬少爺,”黎沃擺擺手打斷他,說,“倒不如想想你等會怎麽全身而退,別被蟒穆和他的人再抓住了,我可說不準我們什麽時候才能跑出去。”

“反正不是現在。”隊員無奈地笑了笑,一片模糊中,看着還在閃爍移動的小藍點。

“你們現在想出去?”喬霖問。

黎沃轉過頭,一臉“你在說什麽廢話”的表情。

“我知道路,如果你們現在想出去,我可以……”

“你知道路?!”黎沃和隊友異口同聲道。

黎沃捂住了額頭:“你咋不早說……”

“我以為要等你們的老師來了之後,再……”喬霖喉結滾動了下,把後半句咽回了肚子裏。

“是我傻逼沒把目的說明白,”黎沃把喬霖拉起來,推到最前面,說,“請您帶路吧喬霖少爺!鄙人的生命,都掌握在您手裏了!”

三人排成一列,繼續沿着蜿蜒曲折的通道行進,風的冷意越來越濃了,周邊牆壁的泥土潮濕起來,鋪展的磚頭逐漸稀疏,縫隙只見,偶爾還能看見甲蟲爬來爬去。

黎沃注目着喬霖的後腦勺。這個小子,怎麽才過了一年,就已經長得這麽高了……到我下巴了嗎?不對,應該是鼻子。

明明剛開始見面時,還比我矮了大半個頭,搞得我還以為是哪裏跑來的小鬼呢。

不過,他也太瘦了,沒看出有多結實。

像他這樣的,竟然會是未來的掌權人,真是難以相信……

黎沃由上而下掃視着他的身體,然後突然被他叫了一聲,這才發現喬霖不知什麽時候轉過頭來,微揚起頭,看着自己的眼睛,說:

“你剛剛沒在聽我說話吧。”

“啊……”

确實沒聽。

喬霖把頭轉回去,心平氣和地說:“再走十分鐘就能到了,你們上去就好。”

“你不回白陽城嗎?”黎沃這句疑問剛說出口,就已經悟出了答案。

是啊,喬霖來到這裏,僅僅是參與了一次胡謅亂扯、狗屁不通的“思想解放運動”,與準備東山再起、氣勢洶洶的銀眼家族會個面,就準備回去了嗎?

未來的掌權人做事,不會這麽草率吧?

“我先不回,還有事情沒處理完,”喬霖說,他摸了摸腰間還穩穩拴着的手柄,腳步不停道,“黎沃,你一定要平安活着,等會帶着你的朋友回去吧,不要再來這個地方了。”

黎沃心一緊,直接點破了那層薄紗般的“紙”:

“然後你就一個人,在這裏肆無忌憚地殺人?”

剛入工廠時的景象歷歷在目。

喬霖沒有說話,只是接着低頭領路。

黎沃非常不理解,他略微提高了聲音,問:“為什麽啊喬霖?你知道你殺的人都是誰嗎?女人、老人……甚至還有跟你我差不多大的人。他們……不是會失控殺人的黑色怪物吧,哪怕他們一時盲目,加入了蟒穆的隊伍,你也用不着這樣……”

喬霖的腳步瞬間加快,好像不願再聽他提起這事。

黎沃也邁大步子,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皺眉道:“你也用不着把他們趕盡殺絕吧。他人的生命,在你眼裏,就這麽一無是處嗎!”

喬霖腳步緩了下來,他一點一點扒下對方的爪子,冷着臉,用低沉的嗓音說:

“我說過了,我所做的一切,我都考慮過後果了。我殺他們,也自然有我的原因。”

黎沃停在原地,萬分不解道:“你不會是這樣的人,喬霖。”

“随你怎麽理解吧,但我就是這樣的人。”喬霖冷聲說。

他又将自己拒之于千裏之外了。

那扇偶爾打開一條縫的心門,又被“砰”地關上,順帶上了鎖,嚴嚴實實地隔住了自己。

“……之前你說面對民衆的混亂什麽也做不了,其實不是這樣的吧。”黎沃把手裏的眼鏡架回隊友的鼻梁上,挽起了袖子,準備好好找喬霖理論理論。

“黎沃,很快就能到出口了。”喬霖直接無視他。

“剛剛,什麽“狗屁運動”那裏,面對那種只會跟風走的人,那種思想被‘風向’禁锢的人,那種加入了銀眼家族對自己有威脅的人——”

“不要再說了,你不了解我。”

“你明明直接殺掉他們更容易,也更心安理得吧!”

“黎沃!”

“但是你沒有殺他們,哪怕自己處于極端的弱勢地位,你也沒有動過一根手指。”

喬霖緊咬着後牙槽,沉默了。

“你想說你當時沒有武器,還是想說當時受了傷,一點反抗勝算都沒有,還是說你已經弱到連近在咫尺的對手都解決不了?那種自負的人,明明是引頸受戮……你要是奪走我手上的光劍,作為主人,想掃平這裏,難道不是輕而易舉嗎?但你沒有這麽做……反而還要等我帶着你走了這麽遠……”

隊友察覺到氣氛越來越僵硬,但左挑右挑,都沒有插話的餘地。

黎沃還沒有學會怎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緒,他握住喬霖的肩膀,毫不留情地說:

“為什麽啊喬霖?你明明不是白陽的殺人機器,你明明不想殺死他們的是吧?為什麽……你的行動和你的思想不一致呢?你只用……你……”

黎沃的話音戛然而止。

喬霖擡起頭,他的眼角紅了,一層極淺的淚水鋪在眼中,只用通過燈光的反射,才能依稀識別出來。

他的肩膀是在抖嗎?黎沃感覺到。

“首領就快到了!”隊友的一聲穿透了寂靜僵硬的空氣,刺進黎沃混亂的大腦中。

黎沃松開了手,喬霖立馬低下頭,再次看向自己時,他又換上了平日裏的那種漠不關心的冷淡神情,那剎那的淚水仿佛只是自己眼花所看之物,唯有眼角的微紅證明了他剛剛不穩定的情緒。

倆人隔開了一段距離,隊友走近黎沃,湊到他耳邊說:

“白陽的事情,知道越多不一定越好,我們先出去再說。我還想好好問問首領,為什麽批準了這次實力懸殊的任務,争奪武器什麽的,感覺是天方夜譚。看看是不是哪裏調查錯了。”

隊友的神色黯淡下來,繼續說:“還有……他們三人的屍體,可能,可能拿不回來了,我們回去找個地方,給兄弟們立塊……”

然而正是這時,一枚尖嘯的子彈穿透了隊友的額頭!飛濺的鮮血染紅了黎沃半張臉。

魂魄尚未安息,新的生命又跌入業火之中。

電子眼鏡甩出去,“啪”地撞在牆上碎開了,隊友的身體緩緩倒了下去。

黎沃攬住他,瘋狂叫着他的名字,但已沒有任何回應。

與此同時,杞子、奚爾出現在少年眼前,老婦人枯瘦的手上正握着一把槍,槍口還在徐徐冒煙,她瞪大了眼睛,嘴唇顫抖着。

奚爾低垂着頭,半張臉血肉模糊,左手彎折成一個不可能的角度——看起來就像是給什麽東西狠狠砸斷了。他倚靠在妻子身上,用僅剩的一只眼,渾濁不堪地盯着面前之人。

夫婦二人竟然率先從亂石堆中爬了出來!

黎沃還未出聲吶喊,頭頂上方突然“轟隆”一聲,刺眼的天光驅散了黑暗,那滾動的塵土仿佛被一張無形的大手拖住,穩穩當當地停在了空中——下一秒,他們被迅速抛到地面上。

一架操控着剛剛那場“無傷亡”爆炸的飛行器正淩于上空,落在黎沃鼻尖上的最後一粒泥土被它“嗖”地吸走,身穿白陽制服的人順着繩索降落到地面。

一個藍眼褐皮膚的人站在飛行器門口,俯視着一切。

紅色的血滴答滴答往下落,滴到黎沃的鞋子上,他看見腳旁是一枚飛出來的鏡片,藍點不再閃動了,正一動不動地停在地圖的某個區域——薩福他們,也趕到了。

聖英降下最後一根繩索,從飛行器門口滑落下去。他看着地面另一方趕到的人馬,新植入的記憶腦芯片中向自己傳達了來人的信息。

薩福他們是……未清除掉的鋁腦人。

殺至眼前的、隸屬于銀眼家族的杞子、奚爾,高空降落的、由聖英率領的白陽軍團,掐中時間趕到的鋁腦人革命派,還在地下通道中黎沃與喬霖——

多方勢力彙聚。

滴答。

滴答。

隊友額頭上的血落下來,染紅了濕潤的泥土。

寒風四起。

…………

白陽城,白塔監獄內,前生物研究員柯西坐在冷冰冰的椅子上,姿态優雅地喝着一杯冷水。

“683號,你的電話。”獄卒通過廣播叫他。

柯西挑了挑眉,放下水杯,拿起了面前轉接的座機電話。

“柯西……隊長,”克隆人阿爾法和貝塔的聲音一起響起,“是我們。”

柯西眯了眯眼睛,他想抽只煙草卷了,随便哪種款式都好。

“好久不見,阿爾法,貝塔。”柯西摸着金絲眼鏡腿,明明在監獄裏沒有用眼的地方,但他還是堅持戴着。

“我想,我們現在需要您的幫助——這通電話不會被監聽,您先放心。”哥哥阿爾法說。

柯西摩挲着手指的槍繭,将電話貼近到耳邊。

“有關……白陽城內生物實驗……”弟弟貝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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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沃和喬霖有着不同的階級、不同的成長環境,背負着不同的責任,向往着不同的未來——但是冥冥之中,牽住他們的,讓他們互相覺得對方有着致命吸引力的到底是什麽呢?

咦,柯西出場了,要發生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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