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三線交彙(6)
蘭晴被逼到牆角,面前是那肥碩的男人,他赤|裸上身,面目猙獰,幾縷若隐若現的黑霧,在他脖頸的細小針孔內冒出。
剛剛的激鬥中,蘭晴竟不敵這人,她手中的毒簪被扔到了一旁,如今赤手空拳、藥效漸退,新傷舊傷都一股腦翻了上來,把她熬得憔悴不堪。
“小妹啊……你說你這是何苦的啦?”男人舔着嘴唇,朝她撲來,蘭晴蹲下一滾,短暫地逃出了他的魔爪,只聽那男人朝她轉過來,繼續說,“乖乖聽話,不要多嘴的啦,不就沒那麽多事了的啦?我甚至還可以讓你快活得死,不至于落得這般地步的啦……”
“快活得死?呵,就你,你有這個能力嗎?”蘭晴嘲諷地說。
她冷汗涔涔,心跳聲越來越大,幾乎要把耳膜震裂,腥臭湧上喉底,她努力将其壓了下去,不敢懈怠一絲一毫。
男人很明顯被她這話激怒了,他舉起一把椅子就朝蘭晴扔過去,憑借物件的遮擋,再次把逃無可逃的蘭晴逼入牆角。
“要麽就不要發聲的啦,要麽,就發出你該發出的聲音的啦,”男人朝她步步逼來,說,“你怎麽這麽不聰明呢小妹?而且……既然是特地來調查我們的啦,怎麽一點防範意識都沒有的啦?”
蘭晴用陰森森地目光看向他,手摸到了斷裂的椅腿。
——這個說話方式,好像是誰一直這麽用……
“你看啊,一個普通貴的啦,能知道這麽多內部消息嗎?這消息都挖到公爵大人身邊的啦,也不想想我是誰,究竟是誰才有這個能力的啦?有這個能力的人,你……真的能招架得住的啦?”男人笑起來,五官皺成一堆,像一朵泡爛了的幹癟的菊花。
“這張皮的主人是你以前的‘客人’吧,還是我介紹的啦!可惜……他玩女人玩得太過分的啦,錢都交不起,最後還是爛在我手裏的啦!哎——給你這麽多提示的啦,猜得出來我是誰了嗎?”
“我管你他媽是誰!”
蘭晴左手一擡,造了個假動作,男人以為她要朝上攻擊,便抵擋住頭部——這時松松垮垮的腹部暴露出來了,蘭晴握緊手上的椅腿,于男人再往前走一步過後迅猛出擊!尖銳的斷刺朝他沖去,速度快到幾乎超過了風!
“噗嗤”一聲,尖刺沒入了男人的腹部!
蘭晴狠心地轉動手腕,想要攪動那根尖刺。然而,無論她使出多大勁,她都沒辦法扭動一分……
她心道不好,再微擡頭時,面前突然出現那男人龐大的臉——他的雙目閃着撲朔迷離的光芒,臉上挂着極為病态的笑容。
——不好!
蘭晴想要收回手,然而那男人卻握住了她的手腕,他一呼一吸,那腹部一起一落,尖刺周圍的皮膚像有生命似的,一點一點吐出這鋒利的武器。
本應噴湧而出的血與腸子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團團黑霧,蘭晴一驚,六年前的記憶與此時此景瞬間重合!她感覺渾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戰栗!
——是的,是黑霧……是六年前的那一種。不會認錯的……吞噬了梅麗、黎沃父母的那些黑霧!
男人露出發黃的牙齒,笑道:
“看來你還是不夠聰明的啦……瑪格女士。哦不,我說錯的啦,是蘭花女士的啦。”
恐懼爬着憤怒的藤蔓往上,在枝條的盡頭開出一朵紫紅色的花,花中帶血,魅惑又殘酷的香氣飄向毫無終點的路。
蘭晴與他對上了目光。心髒幾乎要超負荷運轉。
“不對不對,我還是錯的啦,現在,應該稱呼你為‘蘭晴’,更合适的啦?既然已經脫離了紅燈區,加入了革命派的啦……”男人脖頸上的黑霧一點點攀上面頰,像頭發絲一般抓住他的面部,蘭晴看見他臉上的一小塊一小塊皮膚掉落下來。
——為什麽他在茫茫女性中挑中了自己?明明這麽大的地方、這麽多的女性,為什麽她一踏入宮殿就能被“客人”發現?
為什麽他要在上|床前服用藥物,還要雙方一起服用?明明參與這個活動的人你知我知,一來便是幹柴烈火、步步高升,藥物這種助|情劑比不上權勢的誘惑大……為什麽要多此一舉?
為什麽他能知道交易的那麽多細節?明明是作為消費者的“客人”,為什麽會對情|色|鏈條有如此深的發現?而且,為什麽會知道喬多全這麽多的行動?!
——他根本就不是參與舞會的白陽“貴客”!他是……參與紅燈區情|色鏈條、将無數女性親手毀滅的畜生!他是交易鏈中的核心樞紐!
那所謂的藥片不是什麽“催|情用品”!而是助他成為現在怪物的東西!他當時想讓自己吞下,是為了将自己也變成像他一樣的怪物!
為什麽……要葬送你我的生命?為什麽……你也要自覺吞下這種東西、變成這種怪物……為什麽,還要出現在我面前!
不會錯的,這樣的說話方式,這樣的人,我做夢都想見到你,再親手了結你——
告訴我答案吧,池字!!
蘭晴的嚴重好似噴出熊熊怒火,她看見那人臉上的假皮膚一層層剝落,露出了原本的相貌——方塊臉、塌鼻梁,極顯突兀的丹鳳眼和倒三角眉形,分毫不差,這人就是那紅燈區的池字!
“你還是這麽美的啦,蘭花。”池字嘿嘿笑着。雙手力大無窮,掐住蘭晴手腕的拇指不老實,在她的脈搏上摸來摸去。
“我去你媽的,”蘭晴往他臉上吐了口口水,她感覺胸腔之火就要燒穿自己的身體了,她惡狠狠說,“你這條狗,如此堕落!在邊緣城為非作歹還不夠,現在禍害到白陽城來了!好啊,很好啊,不在暗地裏偷偷摸摸搞,喬多全給你他媽能耐了,往上爬了是吧!我去你的吧!!”
“……無論你說什麽的啦,蘭花,都對我構不成威脅的啦。”池字貼了上去,臭烘烘的嘴就要往蘭晴肩上摁,蘭晴擡膝就是一腿,勉強抵住了他,暫緩了這瘋子的行動。
“言語是偉大的;啦,又是懦弱的啦,你不明白嗎?”池字身上的黑霧變得濃稠,像低劣的石油,他說,“比如,先前的臺詞是偉大的啦,現在你的回答是懦弱的啦。因為我的言語為我的場合創造了條件的啦,而你的言語卻對你沒有任何益處的啦,因為你現在軟弱于我——兩個拳頭可以打爛一只嘴的啦,這樣的道理你不明白?”
“你去死吧!池字!你下地獄吧!!你永遠都贖不清你的罪孽!!”蘭晴嘶吼着,她想朝池字踹去,沒想到那人速度也快,在她擡腳的同時也飛起幾腿,一掃而過!劇痛傳來,蘭晴感覺自己仿佛踢上了一面鋼板,接着是螞蟻啃食的麻痹爬便全腿,她看到自己的膝蓋向內凹着,已經無法感知腿部了!
“嘩啦——”她不自控地跪到在地。池字提拉着她的手腕,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真的……不要再傷害自己的啦,我舍不得的啦,”池字湊到她面前,朝她呼出一股臭烘烘的熱氣,“你曾是我最喜歡的商品的啦。”
“你曾是我最想殺的人。”蘭晴低聲說。
“那現在呢?”
“現在你是我最想殺的狗。”
“嘎達”一聲,池字将蘭晴的右手中指掰斷了,蘭晴痛得大叫一聲,背部冷汗濕透了華服。
“都說的啦……沉默才是一個女人最好的品德的啦,為什麽老是不聽話呢?”池字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你明明有機會與我一戰的啦,為什麽就不吃下藥片呢?真可惜……真浪費的啦,真的,蘭花,我是真的不想殺你的啦。要不……我們先快活快活的啦?有句話怎麽說來着,哦——‘做鬼也風流’的啦,或許爽死也是有可能的啦,不過我不知道我這副身體你能不能承受得住的啦……”
蘭晴沒管他的絮絮叨叨,思緒停留在了他那句“為什麽就不吃下藥片”——池宇一來就想讓自己吃下藥片,是為了将自己變成像他一樣的怪物嗎?為什麽?難道不怕我變成那樣的怪物就把他殺了嗎?
潔白如雪的窗簾飄起,晚風溫柔如夢,城堡各個房間裏的燈光亮了又暗,無數香甜的交|合正在發生,無數的陰謀也随之落地生根。
蘭晴瞥見那因混亂而調出來的兩瓶藥,月光灑在瓶身上,上面有兩個标簽,一個寫着“客人用”,一個寫着“主人用”。
這兩瓶藥是不一樣的!
蘭晴心一沉,她好像知道了什麽。
她忍着劇痛,沉下聲音說:“城堡裏的那些女的,都被你們喂了那種惡心的藥嗎……”
池字一愣,突然大笑起來,他說:“哎,蘭花還是蘭花的啦!果真聰明的啦!我收回之前說你不聰明的話的啦……”
“你以為,白陽人大規模搞個舞會的啦,就是為了給喬霖少爺聯姻的啦?不不,太簡單的啦……只要有一個女人吃掉藥片的啦,拿的錢,比賣一個女人都貴上十倍的啦!”池字有些驕傲地說。
“白陽……想讓她們也變成那樣的怪物嗎……”蘭晴盯着他,說,“你們真是……”
她想出無數包含生|殖|器官、爹媽祖宗的髒話,卻覺得把它們全部組合起來,也不夠罵這條畜生的,一時間閉了麥,只有燃燒的怒火穿透了胸膛。
“我們真是特別特別偉大的啦!”池字火上澆油,“還想知道更多的嗎?陪我做一次的啦,我就告訴你更多的啦。”
——我去你媽了個……
髒話還未出口,蘭晴突然想到了什麽,她調整心緒,忍住聲線的顫抖,低聲道:
“陪你做一次,你就願意告訴我更多?”
池字沒想到蘭晴的憤怒來得快去得也快,有點懵懵地說:
“啊……對,對的啦。”
“好,那我陪你做一次,”蘭晴說,“頭伸過來。”
池字有點害怕:“幹……幹嘛的啦?”
蘭晴斜起嘴角一笑:“不是陪你做一次嗎?怎麽,怕了?死前我想要快活,想要事情的真相,不行嗎?”
“行?行……行!為什麽不行的啦?前提是你不要心懷鬼胎的啦!”
“我怎麽心懷鬼胎?現在你掌握真相,又威猛無比,我一弱女子,怎麽比得上呢?”
蘭晴已無法用腿部力量支撐起自己了,她反抓過池字的手腕,借力把自己往上擡了擡。她湊近到池字的臉旁,朝他的耳邊輕輕吐了口氣——
呵氣如蘭。
池字瞪大了眼睛,剛想反駁的那句話又咽回了胃中。
蘭晴輕笑兩聲,把額頭貼上池字的肩膀。面前的男人果真放松了不少。
“你真的……決定……陪我,陪我做一次的啦?”滿面通紅的池字咧開嘴角,癡癡地笑着。
“不然呢?你知道,”蘭晴在他的耳邊輕聲道,她看向遠處,目光卻不合時宜的幽暗陰沉,“你知道的,我只剩這點價值了。”
池字樂得肚臍眼上的毛都在花枝亂顫。他的手瞬間不老實了,攀折蘭晴白皙的手臂往上,一直探到她的肩窩裏。
出乎他意料的是,蘭晴沒有任何反應。
池字瞬間興奮起來。
他一把抓住蘭晴的肩膀,像饑|渴萬分的猛獸,粗暴地将嘴唇貼上對方的臉頰,蘭晴稍微推了推他,說了聲:
“舌頭,伸出來。眼睛閉上。”
池字的眼裏閃着兇光——這時他知道了,這女人其實壓根就沒變,她還是紅燈區裏自甘堕落的蘭花,出賣身體的蘭花,為了博一條更黑暗的道路而不擇手段、沒有尊嚴的蘭花。她跟紅燈區的女人是一樣的,她們都是一個模子裏生産出來的,是商品,亦是道具。
池字的舌頭粉紅而醜陋,他呼着口中的熱氣,将那條肉蟲送了出去。眼看那玩意兒就要貼上蘭晴的嘴唇,女人閉上的眼睛猛地睜開了,她張開飽滿嫣紅的唇,露出潔白如貝的牙齒,迎上去——
然後使出最大的力量,一口将池字的舌頭咬斷了!!
鮮血狂噴,蘭晴吐掉那條還在彈跳的肉蟲,她的唇上和臉上濺滿了血液,長卷發散落着,像一頭茹毛飲血的野獸。
池字哇哇亂叫着,模糊不清地說着什麽,只見黑霧從斷舌舌根處飄出來,漸漸籠罩了他的全身。
血好像不噴了,那處理好斷舌的黑霧爬上耳朵,密密麻麻地鑽入耳孔。池字厲聲尖叫起來。
蘭晴爬向自己的毒簪,她顫着手拾起,神色陰郁,看着那被黑霧包裹而痛苦萬分的池字,憤怒、悲哀、嘆息、無奈等等情緒竄入了心髒,随着泵出的血液漫延至渾身。
——池字沒必要自己吃藥片,他明明只需誘騙我吃下——跟他在城堡內所做的許多場性|愛一樣,讓女方吃下就醒了;然而這次面對我,他自己也吞下了藥片……
他要與我同歸于盡……嗎?
“呵呵。”蘭晴笑了兩聲,看着完全被黑霧扭曲了的池字,她死死抓住那枚毒簪,下身已經動不了了,身體已經撐到了極限,她知道自己也是強弩之末。
完全黑霧化的池字四肢撐地,如同真正的野獸,滴滴答答的津液掉落,他的一只人眼還完好,另一只瞳孔極大,轉為了偏黑的血紅。
——梅麗,黎沃的父母……都毀于這樣的怪物;如今,我也要走上這條路了嗎?
蘭晴做好了同歸于盡……亦或是犧牲的準備。
怪物張着大口,帶着一陣腥風撲來!蘭晴将毒簪高高舉起,準備插入他的天靈蓋!
“美鳳……”
怪物奔跑時,蘭晴好像聽見了他說出了這兩個字。
“咔擦——”怪物的尖牙插進了蘭晴的肩膀,她痛得一哆嗦,但還是揮動了毒簪!
“當啷”一下,類似硬物劃鋼板的聲音傳來!池字的皮膚竟變得如灰鋼般堅硬,毒簪在上面留不下半點痕跡!根本沒能插進去半分!
怪物再次張開大嘴,即将把她的腦袋咬下時,她從一旁摸到了斷裂的木棒,随即死死一撐,将木棒卡在了他的大嘴間。惡臭的唾液滴滴答答往下落,完全不像人類牙齒的尖牙上閃着寒光——蘭晴的雙手還在發抖,她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
木棒快要折斷時,她聽見怪物的喉嚨咕隆咕隆響動,接着傳來了池字最後的聲音:
“成為,女王……找到美鳳。”
她驚訝道他還有人類的意識,便着急地大喊:
“什麽意思!池字!找到美鳳然後呢!池字!!不要被怪物操控了!告訴我成為女王,找到美鳳能幹什麽!!”
然而,回答她的卻是木棒折斷的聲音,蘭晴的雙手就在怪物口中,她想收手,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蘭晴閉上了眼睛,準備迎接斷臂的痛楚——
千鈞一發之時,有一人以極快的速度從窗外跳了進來,随後抓着了怪物的腦袋,直接将那怪物拉了過去!
來人迅速往怪物的後腦勺貼上一枚芯片,只見藍光流轉,芯片上的進度條加載到100%,那怪物身上的黑霧就像被吸收了似的,露出池字失去皮膚的、過分鮮紅醜陋的血肉之軀。
他失去了黑霧的支撐,馬上倒在了地上,發出了“咚”的沉悶聲響。
蘭晴眨走眼中的淚花,看清了來人的樣貌——
那是個紮着辮子、臉上有雀斑的少女,簡單的記者工作牌挂在胸前,她的手腕鐵青,看起來像是手铐留下的痕跡。
“只用這樣,就可以啦!”少女舉着那枚藍色芯片朝她笑了笑。
蘭晴神色茫然地跪坐在地上。
“你好像……有點受傷了呢,”少女朝蘭晴的雙腿嘟了嘟嘴,一拍腦袋,說道,“哎呀,忘記自我介紹了。”
“我叫芬琦,是白陽城的記者,我帶你出去吧。”芬琦甜甜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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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拭子确實不太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