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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不再欺騙自己(3)

圓月。

一輪猩紅的圓月。

一輪猩紅的圓月烙在墨黑的夜空上。

怪物吐掉那只斷足,鮮綠色的黏液滴答下落,黑霧籠住了它的全身。

喬霖看見眼前這個鋁腦女人已是傷痕累累,再戰下去,可是小命難保。但她依舊擋在黎沃、自己和那小孩兒前邊,裝出一派大人的作風。

革命派同白陽戰争打響後,他一直在後面出謀劃策,沒上過前線,但每次收到的錄屏反饋中,總能看到這名女性的身影——這名出身于紅燈區,後投身革命派的鋁腦人,是堅毅而頑強的,她那份追求理想的信念,與她掙紮又獨立的靈魂融合在一起,長成了泥潭邊一支美麗的蘭花。她作為革命派的副手,又常常陪伴在黎沃身邊,一定對黎沃影響深遠。

喬霖就像個心智剛剛成熟的少年,才意識到黎沃能成長到今天,其實很多是革命派環境的影響;同時,他也隐秘地好奇着,革命派與白陽不同的教育方式、不同的人際環境。

“小子們,都他娘一個個瞎了嗎,”蘭晴用指腹擦去嘴角的血,說,“上邊窗戶開着,從那裏給我滾出去。”

那輪窗外的圓月是多麽刺眼。

喬霖沒注意到黎沃的半個身子已經擋在了自己前面,他伸出手,想抓住他的肩膀,叫他不要沖動;可再看到黎沃的深沉又寂靜的側臉,還有他額上不斷冒出的、隐忍的汗珠,喬霖便收回了手。

——六年了,他應該不會那麽沖動……

個屁啊!!

說時遲那時快,怪物四肢着地奔跑向前,蘭晴擡手準備迎下一擊;而黎沃正如離弦之箭般“射”了出去,他毫不憐香惜玉地把蘭晴一推,擡起一條長腿,腿風似有破竹之意,就往怪物的腦袋上甩去!

“咚”一聲,那怪物就算有着銅牆鐵壁,也不敵這有了加速度的攻擊,被這一腿敲得暈暈乎乎,不禁後退幾步,坐到了地上。

黎沃這時才看向蘭晴,随後朝她一笑,微俯下身,伸出手說:

“哎呀,你剛說啥,蘭晴大姐。要我扶你起來嗎?”

蘭晴朝他豎了個中指,覺得革命派養出了條白眼狼,冷淡地說:“你還真是不知道‘溫柔’兩個字怎麽寫。”

黎沃油腔滑調:“我的溫柔只給誰,你又不是不知道。”

聽見這句的喬霖不禁一愣,心髒傳來微小的刺痛——原來黎沃有喜歡的人啊……還好剛剛沒說出口。

清楚真相的蘭晴沒注意喬霖的面色凝重,她只朝黎沃做了個“yue”的表情,就自己撐着地站起來了。

“這東西,”蘭晴看向那一動不動的怪物,說,“有問題。”

她走到瑪格身邊,輕輕探了下她的脈搏,須臾長舒一口氣,對衆人道:

“我找到美鳳,遇見了這怪物,美鳳……被它咬掉了半個腦袋,我看了,救不活了。屍體……就在那邊的房間裏。”

蘭晴指了指那個大洞,聲音有些疲倦。她放平了瑪格,避免她斷裂的肋骨插到她的心髒,繼續說:

“在場的還有這姑娘,硬是說這怪物是她什麽戀人,不要我傷害它什麽的……那種情況下,我怎麽可能聽她的,我不攻擊,那不就等于引頸受戮?而且我先前見過天馬一面,他,他不會是這樣的東西。”

黎沃思考着,感覺自己的大腦容量不夠用了:他進入城堡深處,就遇見了這不速之客——天馬的力量遠在他之上,他很簡單就被打敗了。他記得那個人的樣子,認識他的姿勢和格鬥方法,但是……那都是昏迷前的時候了,幾天的時間,會讓天馬變成這樣嗎?

會嗎?

可是,天馬是白陽高級軍官,又為什麽會變成這種怪物呢?

想到這,他不禁朝喬霖投去目光,想問個究竟,沒想到這一下竟與喬霖的眼神撞了個滿懷——白陽城的少爺不知從何時開始,就在注目着自己了。

——對了,還有這茬……

黎沃隐隐約約抓住了喬霖的想法,但也只是個輪廓。他們身份不同、地位階級不同,在戰場上是針鋒相對的敵人,背地裏僅有一絲年少如夢似幻、藕斷絲連的回憶。喬霖是不是真的對我……可是……萬一我會錯意了,豈不就……

黎沃讨厭一切需要動腦的東西,他索性避開了喬霖熾熱的目光,看向他的喉嚨,以為這樣不直接的對視會讓自己好受些;沒想到喬霖突然咽了下口水,代表男性特征的喉結滾動了下,充滿了意味不明的感覺。

簡直要我死!

黎沃只能看向腳尖,強行把旖旎的思緒拉了回來,清了清嗓子,道:

“那啥,喬霖,你覺得這人,這人是天馬嗎?白陽的人,你熟悉吧。”

喬霖說:

“他被異化了,下不了定論。”

黎沃:“異化?”

喬霖:“就是變異成這種怪物的過程。”

此時,樓下傳來連續的鐘聲——已是十一點了。涼夜如水,時間被拉伸得如細針般漫長。

黎沃漫不經心地“哦”了一聲,不由想起六年前,喬霖也曾參與過實驗室的怪物制造。他嗤笑一聲,又斂了神色,警惕地問:

“我說,少爺,你可沒告訴我——城堡裏有這玩意兒啊。”

喬霖聽出來他話裏有話,嘆了口氣,道:

“我沒必要欺瞞你。這麽多年來,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在調查這種怪物嗎?這也是六年來我第一次遇見活體;我雖是暗中插手情|色鏈條,也從未發現有關這東西的線索。當然……你不相信我也是應該的,畢竟我是白陽……”

“我相信你,”黎沃擺擺手,說,“我相信你,畢竟你是白陽人,就算你是白陽人。”

喬霖一時不知怎麽回話。

黎沃看向蘭晴,說:“這玩意兒怎麽不太行啊——比起六年前的那個,一腳就踢暈了。你用毒了?”

蘭晴朝他翻了個白眼,擺出一臉“才發現啊能不能用你充滿土味情話的大腦好好思考下”的表情,說:“是,但估計沒法再用了,簪子斷……”

黎沃突然沉下聲來,插嘴道:“距你上一次下毒,多長時間了?”

蘭晴不明所以然,毒的作用能持續兩個小時,現在才過了十幾二十分鐘,哪那麽容易失效。她撇撇嘴說:“十五分鐘吧。”

黎沃問喬霖:“白陽疫苗的最快解毒時間是多少?”

喬霖皺了皺眉,好像不明白他在問什麽,但還是老實答道:“一個半小時。”

他剛說完,忽然感覺到了什麽,目光冷了下去,盯着黎沃,喃喃道:“白陽人出生都會注射白陽疫苗,難道說……”

黎沃與他對上目光——這次的氛圍全然不同了,空氣似凝固一般,沉了下來。他說:“是,看來你跟我想到一塊了——如果這是個白陽人,有了白陽疫苗,蘭晴的毒能持續多久?理論化一點,毒能持續兩個小時,疫苗解讀只用一個半小時,現在過了十五分鐘……是不是意味着它還需十五分鐘就能完全解毒、恢複體力?”

喬霖再一次感覺到了黎沃的成長,同時卻無地自容起來:在城堡裏見到黎沃時,他給自己的感覺就變了,或許還有點小沖動,但已經學會了冷靜處理、鎮定做事,他能較好地克制自己、隐藏自己的情緒,還學會了思考。

第一眼見到這家夥時,喬霖覺得他就是個不會思考的莽夫,是個一往無前、沖動暴戾的戰士,有點愚蠢,又充滿與白陽人格格不入的生氣。

而他們分道揚镳了六年,這次再遇見,原來早就物是人非了。

蘭晴咬了咬下唇,說:“那就還有十五分鐘……走吧,資料我傳過去了。黎沃,你和喬霖帶着瑪格和谷愛埋,從窗子上翻出去,我去找鼠耳。就這麽決定了,你們……”

“等一下等一下!我說蘭大姐,到底啥時候你才能收收你的長輩作風啊,”黎沃聽不慣蘭晴的“**政策”,說,“我還沒說完呢。如果……我是說如果,異化成這種怪物,能更有效地減少毒的作用時長呢?啊我也只是說說而已,其實……”

“黎沃,你他媽別多……”蘭晴的“想”字都沒說出來,就見那黑霧怪物緩緩站起了身,睜開了眼。

——卧槽,你個烏鴉嘴!

蘭晴雖在心裏罵,可說出來的話已經成了破音的“小心”。黎沃只覺背後陰冷,小刀滑出袖口,強風襲來,他就要轉過身迎下怪物一擊!

然而他揮刀直下,卻未落于實體,斬斷空氣的觸感讓他心髒一顫,他眼睜睜地看着怪物經過他,撲向了毫無防備的喬霖。

“喬霖!”黎沃大叫他的名字,瞳孔縮成一個小點。

然而喬霖是何等人物,早在怪物動身之時,他就已經預判了它的路線——這是沖自己來的。喬霖腦內的危機意識拔升,記憶腦高效運轉,光粒子彙集,光劍通體金白,鋒利無比。

喬霖的側臉被白光照耀,更顯輪廓分明,冷淡的面龐上殺氣分明,眉峰像一把淩厲的鈎刀。

他擡起手,輕而易舉将怪物一劈為二。

黎沃跑到喬霖身前,馬後炮道:“呔!妖怪,看我把你削沒!”

“夠了你一邊去。”喬霖推開黎沃,緊盯眼前怪物——黑霧似旋風般環繞,怪物的兩半身體慢慢融合,很快恢複了原樣。喬霖緊張地咽了口口水。

記憶腦開始超速運轉,更多地光粒彙聚一起,光劍劍身亮得刺眼,周邊的空氣也燒得顫動。

黎沃不爽道:“靠,逼都讓你一個人裝完了,這不行!”

他與喬霖拉開距離,繞到了怪物後方,兩人只靠眼神交流,一前一後配合起來,怪物連連敗退,看起來是在被碾壓着打。

可是黎沃很明顯感覺到,怪物的敏捷度、力量值和恢複力都有明顯的提升,持久戰絕對不是方法,得破了怪物的眼線,一起逃離才行。

一想到這,他又不由得心情煩躁:六年前,他立誓下次再遇到這種怪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可只要冷靜思考過後,現在的他并不是怪物的對手,他也不想那麽快戰死在這裏……因為他還有什麽牽挂的人,還有未了的心願。

很多東西,不是一時沖動、勇往直前就能解決的。他一定要冷靜下來,他一定要學會克制自己……

“嚓啦——”光劍刺在怪物的尖牙上,拉出跳躍的火焰,黎沃看見喬霖滿頭是汗、面色青白,雙腿也漸漸站不穩了。

——他不是個持久戰的料。

黎沃心想,待喬霖砍下這一劍,将怪物旋向這邊,自己便用盡全力、找好角度,把這東西砸出去,盡量把它困在一并倒塌的柱子內,為衆人争取離開的時機。

“滴答”,黎沃的一滴汗落入眼睛內,刺得他生疼,但他依舊屏息凝神,等待着喬霖給予的時機。

此時風停歇了,鈴蟲卻開始叫了,圓月依舊猩紅,平躺在地上的瑪格微微睜開了眼。

一秒、兩秒、三秒……

完蛋!

超過三秒,喬霖還在與怪物進行拉鋸戰。情況絕不對勁!

黎沃不好的預感成了真。

喬霖手一松,光劍“镪啷”砸到地上,連象征精神力狀态的光粒子也斑斓破碎,他整個人痛苦地彎下了腰。

黑霧翻湧,尖牙閃着綠色的光,喬霖蜷縮在地上,緊緊抱住了自己頭,嘴唇翕動着,冷汗涔涔。

怪物就要朝他咬下去——

剎那之間,一股污血噴出,黃綠色的黏液送出滾圓的眼球,怪物嚎叫一聲,揚起了頭。

原來是黎沃将小刀飛了進去,直接撬出了它的眼球!

青年一個滑鏟到喬霖身邊,來不及詢問他的情況,火燒眉毛之際,他瞟到幾枚零散的針筒正躺在腳邊,正是白陽疫苗。

他想也不想就拿了兩管,一股腦地刺進手臂裏,蘭晴驚呼一聲:

“你瘋了?!白陽疫苗對邊緣人也有副作用!”

黎沃扔掉空空如也的兩管,把剩下的三管也注射到體內,咬牙道:

“一時半會死不了!”

尖銳的耳鳴持續了三秒,一小會劇烈的頭痛後,黎沃感覺身上輕了不少,連傷口的痛楚都察覺不到了,仿佛這白陽的疫苗有着“起死回生”的功能,讓人神清氣爽。

但是……好像內心的情緒也被壓了下來,憤怒、焦慮、悲傷、驚喜一類的情感也感覺不到了。然無暇顧及。

黎沃赤手空拳與怪物肉搏起來。

牆縫開裂,柱子坍塌,會議室內遍布着血和黏液,散發着恐懼的混亂氣味。

注射了五管白陽疫苗的黎沃身輕如燕,他在與黑霧怪物的戰鬥中占了上風。他抽空回頭看了眼喬霖,那人依舊蜷縮着,抱着腦袋,顯得痛苦萬分,

——喬霖他,到底怎麽了?

聽說白陽人都有個叫“記憶腦”的東西,就植在大腦裏,看他腦瓜子疼,說不定……是記憶腦出了問題?

黎沃不敢多想,他必須趁着白陽疫苗對自己的身體還未有損傷,就将這東西搞定,永絕後患!

他已經對怪物的攻擊了熟于心,那種野獸般的撕咬和瘋牛病般的蠻力,是它貫徹如一的攻擊方式,只要找到破綻,就能——

計謀還未完全生出,怪物不知從哪裏,掏出了一把軟刀,根本不給黎沃再度思考的時間,那刀就淩空飛來,追着黎沃亂飛。

——這個刀!

黎沃的呼吸近乎凝滞。

“不要再……”蘭晴站起身來,想要傾盡所有力量去幫助黎沃,可她剛踏出一步,就不得跪了下去,失血過多的自己根本站不氣身來。

但是這還沒完,那把軟刀驟然變了方向,直直插入蘭晴的小腹中,又迅速抽了出來。

蘭晴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這聲慘叫仿佛穿透了黎沃的天靈蓋,他感覺眼前一花,心髒不受控地狂跳起來,腳底虛浮、後背冷汗齊出,千瘡百孔的痛楚回來了——針對非白陽人的“異類”,白陽疫苗注射得越多,威力當然越強,同時也大大縮短了作用時長。

局勢逆轉,軟刀毫不留情。

黎沃趴在地上,他擡起厚重的眼皮,看向依舊痛苦掙紮的喬霖,內心毫無波動,卻十分想爬到他身邊,就算已經動不了了。

就算白陽疫苗抑制了他的情感,可他的本能卻告訴他:你應該傾盡所有去守護喬霖。

然而此時,怪物的腰間被圈上了一雙瘦骨嶙峋、傷痕遍布的手。

恢複知覺的瑪格用她淡藍色的目光,昂起她淡藍色的脖頸,張開她淡藍色的嘴唇,輕飄飄地說出一句淡藍色的話:

“天馬,別再繼續下去了。”

她的身後是匍匐過來、延伸一路的、猩紅無比的血跡,正如那輪猩紅無比的圓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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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還在努力更新,哦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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