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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共舞夜(3)

“這人好像沒聽見我叫她。”

黎沃撓撓後腦勺,他和喬霖被困在火焰中,幸運的是周邊有些掩體,為生存提供了些許空間。

青年剛瞧見了蘭晴,但他無論怎麽呼喚,對方都毫無應答。他讓喬霖幫忙看看戒指還能反向運輸多少次,喬霖用記憶腦掃描後,告訴自己最多只有一個人了,他便毫不猶豫地打開開關,投過了那面火牆。

“雖然我知道你的回答,但我還是想說聲,”黎沃不好意思地搓搓鼻子,他将目光落于紛飛的火焰上,右手臂往後懷繞,看似不在意喬霖,其實處處都在護着他,他說,“先救她,沒有選擇先救你,不好意……”

“換做是我,也會先救她。”喬霖淡淡地說,在這危急時刻,他的面色卻十分平靜。

他伸出虎口開裂、血跡幹涸的手,輕輕抓了一下黎沃手,沒有多說什麽,但好像什麽都說明白了。

“謝了,你倒理解我。”黎沃笑笑,輕聲說。明明是這麽火燒眉毛的時刻,他卻覺得這也沒什麽,反正那麽多生死關頭都挺過來了,更何況——還有這人在身邊呢。

——想跟他多相處一點時間,哪怕周圍烈火燃燒。

他側過頭,深深注視着這名白陽青年。不知這火焰的熱度是否燒到了心裏,黎沃剛想開口,喬霖便與他對上目光,這一下倒好,兩人都“心懷鬼胎”,立馬給這母胎solo的邊緣人整啞巴了。

他莫名其妙尴尬起來,搞得對方也不自在。

喬霖慌亂地移開眼神,說:“你,你別多想,蘭晴是重要人證,先救她是正常的,她……她傷得也不輕,也是名值得尊重的女性。你不要胡思亂想。”

黎沃哈哈大笑起來:“知道啦!”

他毫不忌諱地拉起喬霖的手——在避開他傷口的情況下,一腳踹開打斜燃燒的斷柱,“轟隆”一聲,小型的爆炸在遠處發生,他手疾眼快,一把扯過喬霖,帶他往這邊來點,避開倒塌的灰鋼牆,護住他的頭部。

喬霖的鼻梁撞在黎沃的胸膛上,痛得他悶哼一聲。

黎沃确定周圍安全後,才小心地放開喬霖,看見他臉上沾了煙灰,便動作自然地抹去,然後繼續拉着他往前走。

他有很多想問的,比如:為什麽會突然發生爆炸?你遲遲不殺天馬,是為了等你父親嗎?那喬多全如今在哪裏?你到底對我……

但現在不是時候,當務之急,是先從這鬼地方出去。

此地不算開闊,但也談不上狹窄,上方天花板被破開,為二人提供了延續生命的空氣。黎沃回憶起會議室的前端有一面落地窗,如果能砸開,他和喬霖就都可以逃生。況且,目測了一下前往落地窗的路線,火勢不大,旁邊也無天花板和柱子傾塌的風險,應該有九成機會。

黎沃剛踹走另一塊木板,上方的橫梁就轟然倒塌,同時前方發生一場小爆炸,他來不及躲閃,只能喊了句小心,就把喬霖往自己懷裏拖,就要用後背擋住一切。

然而,喬霖卻擡起手臂,抵住他的胸口,同時抽出光劍,瞬間将橫梁斬斷,光粒子化為耀眼的浪潮,将摻雜火星的灰鋼粉末掃向一邊,最後變成光盾擋住了前方的爆炸。

他反而揪過黎沃的胳膊,把這目瞪口呆的人往自己身後拖了拖,沉聲道:

“在我的地盤,用你保護?”

——靠!這個白陽人!裝上瘾了??

黎沃皺了皺眉,但也無可奈何——喬霖其實比自己更熟悉環境,說不定這路線他早就發現了。

一想到喬霖老早就知道怎麽離開,還默默等在這裏,看自己耍雜技似的躲避危險,黎沃就面紅耳赤。他想讓喬霖看得起他,他想與他并肩走在一起……或許,又希望為了他,成為更強大的存在。

喬霖三步兩步,劍風虎虎生威,火焰似流星般分散墜落。

他揮舞光劍的手法幹淨利落,腳步又穩又快,每經歷一次小爆炸,他就将光劍化為光盾,牢牢地擋在二人身側,火光沖天,緋紅映射在他因失血而蒼白的面頰上,此時毫無笑容的喬霖,瞳色漆黑、雙唇緊抿,眉峰勾出一點專屬白陽的殺伐果斷。

反倒是黎沃被他這快節奏搞得一驚一乍,哇哇叫着讓他慢點慢點,火星跳到臉上時,他差點沒一大耳瓜子抽死自己。

最後還是喬霖無奈的用袖子揮去了,天知道他是怎麽如此從容的。

——是真有點“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感覺。

黎沃看着他的側臉,始終都沒有忘記他喜歡上的人,是一個白陽高層,是一個未來的統治者。

……但他的心跳還是不經意漏了一拍。

他在心裏暗罵自己:色令智昏,色令智昏啊……

喬霖動作很快,二人來到了落地窗前,晶藍透明的窗戶四角已被高溫融化,滴落下來,像不成型的鐘乳石,唯有中間較硬的灰鋼還未被侵蝕。

喬霖回頭:“等我削了他,你就跟我一起跳出去。”

他将黎沃的手放到自己腰上,黎沃又不合時宜地僵住了手——沒辦法,這是這小子不可道人的秘密,他總覺得一個人的腰能象征強烈的性|暗示,況且……喬霖光滑精瘦的腰部已經在自己夢裏出現多時了。

“你在聽我說話嗎?”喬霖打斷他亂七八糟的遐想,黎沃“哦哦”幾聲,憨憨地笑笑,喬霖嘆了口氣,接着說,“聽好了,你摟緊我,城堡的二層不矮,摔下去至少斷四根肋骨,光劍會化作軟盾,減少我們掉落受到的最大傷害,摟緊我,不要放手。”

“摟緊我”三個字就像一架大鐘,在黎沃腦子裏敲來敲去,他這才反應過來蘭晴經常說自己“純情”是什麽意思了。

他局促又憤懑地狂點頭:“收到,一定不放手,死也不放手!”

喬霖蹙了蹙眉,小聲說了句:“有病。”

城堡處灰煙四起,亮色的火與暗色的夜混合着,夜風傳來屍體燒焦的氣息。唯有那輪明月依然。

喬霖眨眨眼,光劍開始切割灰鋼玻璃,他的額上沁出汗珠,這種玻璃應該屬于灰鋼混合材質,比他想象中的難削。

況且這個時候,幫不上啥忙的黎沃只能在一旁喊加油加油,還時不時幫他吹吹風降溫,不過那手是一直沒從腰上離去。

——也不知這家夥抽什麽風。

喬霖被他吵得煩,罵道:“閉嘴會死?”

黎沃立馬噤聲。

可是,正當喬霖切割到一半時,他突然聽見了距離極近的爆炸聲,他馬上使劍化盾,嚴嚴實實擋住黎沃,可再一睜眼,周邊似乎毫無變化,黎沃擡起眼珠,遲疑半秒,說:

“發生什麽了?”

喬霖疑惑:“又有爆炸,在很近的地方,你沒聽見嗎?”

黎沃東瞅瞅西看看,說:“沒有啊,剛剛好像沒爆炸。你是不是幻聽了?”

喬霖将信将疑地轉過身,重新調出光劍,他沉默地繼續切割着,心想難道是自己真的幻聽了?

可沒過兩秒,尖銳的耳鳴傳來,接着是劇烈的爆炸聲——不,這不是外界,而是在記憶腦的精神空間!他感覺空氣瞬間被抽走,大腦充血,痛得他生不如死。

——又來了!又來了!

為什麽關鍵時刻,又要限制我的記憶腦!

“喬霖!喬霖!你怎麽……”黎沃的聲音斷斷續續,喬霖很明顯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漸漸模糊,他又要被強行拉入精神空間了!

“轟隆——”這次是真實的爆炸,不是城堡內部,而是城堡外部的空氣高溫膨脹後,直直朝二人所處的落地窗處湧來,像一把火刀,捅穿堅硬的灰鋼。

黎沃把痛苦掙紮的喬霖往回拉,小心避開掉落燃燒的火焰,過來的路在喬霖的“塑造”下還算寬敞,天花板大開也算有空氣,可這一小空間到底能支撐多久。

黎沃沒有掃描眼鏡在身,多年的實戰經驗告訴自己,這裏最多能撐二十分鐘,不能再多了。

然而,死亡之手合攏的比他想象的更快,雜七雜八的櫃子、斷柱倒塌下來,一點點減少着二人活動的空間。

黎沃沒有辦法,他一遍遍地破除障礙,可新障礙總能攔住自己去路。

他的手臂、雙腿都燒傷了,頭發也燒出不好聞的味道,可這個莽夫,還是一股勁地往前沖。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他看了喬霖一眼,那人依舊痛苦地緊閉雙目,甚至還用光劍手柄敲打着額頭,鑿出個惹人後怕的血坑。

黎沃立馬抓住他的手,防止他再傷害自己,須臾顫抖着将眉心貼到他的鼻梁,說:“沒事,我在這裏,喬霖,我在這裏,我馬上送你出去……”

當他掃清最後一層障礙時,他看見本應該穿了個洞的玻璃正被大火包圍,放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外界!只有繁茂的火焰。

——喬霖這個狀态,估計是沒法調動記憶腦了,現在穿過去,別說他被火燒死,也會直接摔死。

可是……如果我背着他爬下去呢?

黎沃很清楚城堡現在就是個大鐵爐,裏裏外外燒得燙手,他計算着自己能撐多久,在雙手沒被完全碳化、還保有知覺之前将喬霖送下去。

他明白自己是豁出了性命都必須要使這個人活下去。

這時,喬霖睜開了眼睛,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他眨了眨眼皮,可光劍依舊沒有反應。

頭痛還很劇烈,他意識到自己腰上的手松開了,黎沃把他放到一邊,一個人不知搗鼓着什麽。

喬霖揉揉腦袋,這才看見滿手的血——這是他第一次掙脫精神空間,但同時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不僅需要自殘行為,現在的自己因為記憶腦受限已經無法使用光劍了。

他看見黎沃正往手上纏着衣料,又瞧見落地窗中間燃燒的火洞,他突然意識到黎沃愚蠢的計劃,心裏又急又氣,恨不得把這個人腦子打開,看看到底裝了多少不顧自身的臭水。

大腦的疼痛還在繼續,還有一股力量在拉扯着他,硬是要把他拉進精神空間,突然,他想到自己送給黎沃的傳輸手環——就是那枚被這混小子改造後的戒指,擁有反向傳輸功能。

戒指的基礎是能量,能量的載體是記憶腦,記憶腦能制造的空間無窮無盡,這是不是意味着,雖然他現在無法調動記憶腦的能量,但可以借助這個要拉他進入的精神空間,把黎沃從這個精神空間傳輸到現實中安全的地方呢?

也就是說,不再使用戒指這樣一對一的直接運輸,而是中間加了一步,類似蟲洞跳躍,一到二被拆成一到三,三再到二罷了。

喬霖爬向黎沃,黎沃這才發現自己醒了,剛準備婆婆媽媽地對自己“噓寒問暖”,喬霖就打斷他說,氣息不穩道:

“聽着……有一本……禁、禁書,在我的,櫃子上,你和我的……瞳孔都可以解鎖……”

黎沃聽他這沒頭沒尾的說法,感覺也太像交代後事了,立馬拍上他的臉,慌亂地說:“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別說話,你先保存體力,我等會就帶……”

喬霖一把拍開他的手,神情嚴肅道:“我懷疑……這個世界,在被人操控着……我,我父親,白陽人……都、都是,但你……不一樣,你是‘黎明的沃土’,你不一樣,你一定要出去,你一定要……”

黎沃捂住他的嘴,不知怎的,他被喬霖這“赴死”的情緒弄得想哭,心一下一下抽痛起來,他很明白,喬霖跟自己很像,瘋起來什麽都不管不顧,這個白陽人隐藏的手段也多,他是真的……

——他是真的要離開我了嗎?

黎沃又一次失去了主動權。

喬霖摸着他的臉,雙眸深深凝視着他,一句話也不說了。

黎沃是真的感受到他要離開自己了。

“你把眼睛閉上。”喬霖說。

“我不會允許你擅自離開我。”黎沃竟然發覺自己的聲音在顫抖,明明剛剛翻越火海、帶喬霖下去的決心是那麽堅定,可看見對方這個樣子,那堅不可摧的決心又倒塌大半,更多的是面對未知而無法抗拒的厭惡,和即将失去的恐懼。

明明什麽都還沒發生,可好像什麽都成定局。

“你知道你阻止不了我,”喬霖說,“你知道的,白陽人做事,利益最大化。”

——禁書上出現了你的名字,能輕而易舉就打開白陽的許多機關,擁有天生就格格不入的性格,還有與這個世界毫不相容的生命力,你是個被命運選定的人,你必須活下去。

“閉上眼。”喬霖重複道。

“你怎麽可以……”黎沃顫聲說,他眼眶一酸,竟然想流出眼淚——明明是在這個如此炎熱的地方。

“那你還有其他辦法嗎?!你想背着我爬下去吧?!”喬霖生氣了,他讨厭黎沃優柔寡斷的樣子,憤怒與哀傷像刀片似的,一遍遍割着自己的心,他不能再等待了。

“我還有一個精神空間,能把你送到別的地方,但我本人,用不了。你聽好了,無論傳輸的過程有多麽痛苦,你都必須忍住,你一定得到外面去!”

黎沃搖頭,抓住他的手,聲線顫抖說:“你怎麽辦?喬霖,我可以帶你下去,我比你強壯多了,我可以帶你下去的,你相信我!”

喬霖說:“你別傻了,黎沃!你一肉體凡胎,還受了傷,能撐多久?你是真覺得自己是個無所不能的英雄,能一直把我平平安安護送到底下嗎?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白陽的科技實力你也看到了,你相信我!”

黎沃徹底啞了聲,棕褐色的瞳孔裏收着極深的情緒,他呆呆地看着喬霖,眼底浮上一層水光。

——正是因為相信你,所以更不願你施行,因為害怕與你的分開。

喬霖突然無地自容起來。

——不是,不是這樣的,我其實不想說這些。但是……

喬霖的頭痛又傳來,耳鳴聲越來越尖利,像狼嚎的變調,扯得他頭皮發麻。他沒時間再等待了。

“我不會死,你也一定要活下去。”喬霖輕聲說,他其實在欺騙這名邊緣人,但他沒有辦法,他跟黎沃這不顧後事的小子不一樣,他得讓黎沃在失去自己的情況下也能好好活着,也能繼續懷着希望挖掘世界的真相。

喬霖雙手撫上了黎沃的臉頰,他摸到一股濕熱,這個許久都未哭泣的男人流下了眼淚。喬霖小心地用手指擦掉,可怎麽都擦不幹淨。

有時候,明明還未分別,可即将分別的情緒總如海嘯一般,呼嘯而來,又在下一秒化為熊熊烈火,少得心肝脾肺都悲恸不已。

喬霖拉近與黎沃的距離,滿是傷痕的手指輕柔地撫摸着他的臉頰,二人鼻息交纏,凄美又暧昧。

“閉上眼。”喬霖說。

“你是要吻我嗎?”黎沃看似調侃地嗤笑一聲,他閉上雙目,眼淚就這樣滾了下來。

喬霖貼上他的額頭,沒有說話。

噼裏啪啦,又一場爆炸發生了,這次地面都傾斜,但一些柱子倒向了不同的方向,空間拉大——但無濟于事。火焰依舊猖狂。

過了半晌,喬霖深吸一氣,他手指冰涼,喉頭也哽咽了。

“無論……傳輸過程,多麽痛苦,都要給我堅持到最後,黎沃,活下去,活下去。”

“找到這個世界的真相。”

喬霖打開了精神空間,沒有吻上黎沃。

——他不想讓黎沃帶着對自己的愛,就這樣度過沒有自己的一生。他希望這份跨越階級、不被認可的愛戀,就讓自己自私擁有吧。黎沃……不必承擔這樣的罪。

比先前任何一次傳輸都要瘋狂的黑洞開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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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最想寫的部分就要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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