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共舞夜(4)
夜空被火光點亮,灰煙沉重地飄起,嚴嚴實實遮住了月亮。
喬多全面前正是爆炸不斷、兇猛燃燒的城堡,他跪在草坪上,一手捂住額頭,嘴唇變得青白。他的身邊沒有任何一名侍衛。
“嘶……”他吸着冷氣,發絲淩亂,汗珠自額角滑下,滾落在與喬霖極為相似的、高高隆起的顴骨上。光線斑駁,平日威嚴不再,這麽看去,他倒有點瘾君子的樣子。
他閉着眼睛,冷白皮膚下的眼球一動,一陣尖銳的耳鳴貫穿了大腦。
喬多全痛得大叫一聲,整個人彎腰緩緩倒了下去。
臉頰沾上潮濕的泥土,公爵眼皮微微顫抖,他的呼吸變得斷斷續續。
“閣下也是個凡人啊。”被限制的記憶腦中傳來聲音。
“……言而無信,你可……想好後果了。”喬多全用手撐起半邊身子,他感覺眼前天旋地轉,大腦近乎無法供血。
“是閣下違背約定在先,我方也給過不少機會了。”那人低聲說。
“約定?呵,白陽城一切守序……正常,出格之人,也掃清了。喬氏付出多少……努力,哈……你看不見嗎?”喬多全嘗試喚醒記憶腦,可一切都是徒勞。
“別再欺騙自己了,公爵大人,”那人稍微嘆了口氣,聲音裏帶着倦意,“白陽內城是守序,外城呢?自四年前同革命派爆發戰争以來,哪裏守序過?”
“那怪誰!六年前你們不允許我直接殺了黎沃,現在落成這個後果,怪誰!”喬多全眼裏滿是血絲。
“可閣下不也換來了六年的權勢穩定、金錢收割嗎?情|色鏈條,我們可是合作得很愉快啊。”
“……所以呢,你現在想怎樣?炸毀城堡、殺死喬霖,制造更多的混亂,這就是你想要的嗎?!”喬多全嘶啞着嗓子道,他的十指深深抓入泥土中,胳膊還沒恢複力氣,顫抖得厲害。
“閣下還沒明白嗎?我一開始已經說過了,是您違背約定在先。”
“呵呵……倒是不明白你們究竟有沒有腦子。白陽守秩、出格清絕,哪一條我們沒有做到!天馬、檀藍,該殺都殺了,黎沃是你們要保的,喬霖……說好了不動喬霖的呢!”
“剛開始是這樣約定的,我方供給娛樂、構架天眼,幫您和薩福獲得上帝視角,您白陽守序、出格清絕,我方便可忽略喬霖的出格……”
喬多全看着被烈火吞噬的城堡,咬牙道:“可你現在卻要殺了他……”
“我一再強調,我方也給過不少機會了,您忘了嗎?”那人沉聲笑了兩下,饒有趣味道,“白陽守序、出格清絕的前提,是您這個巴底律世界不能對我方産生任何威脅,然而這四年,為什麽喬霖沒能成長為一名合格的白陽高層,您到底把**鏈條的收益用到了哪裏?閣下心裏的算盤,是不是打得太過了。”
“滴答”,喬多全額上的一滴冷汗墜到地上。
——喬多全父親上臺時,與外面簽訂了“和平契約”:
即外面提供活動內容、安置各處天眼,将白陽城、邊緣城的所有信息提供給給喬多全與薩福,算是一個最大範圍的情報供給。
但是,與之相對的,對于喬多全來說,喬氏家族保證白陽守秩、出格清絕,同時也要保證巴底律世界必須與外面保持聯系,對于開發抵抗外面、切斷外面聯系的工具,形成獨立自主的世界,這一舉措是禁中之禁。
至于為什麽禁止,喬多全父親一直不肯告訴自己原因,但自他22歲上臺之後,與外面接觸得越來越多,他便明白外面在有意控制巴底律世界,無論是從活動安排,還是方案建議,到了最後,總會因為一些突發情況迫使他們不得不接受、施行。
表面上看,雙方是和平交易了,但歸根到底,還是一方對另一方的壓迫。
——巴底律世界其實一直是個監獄。
喬多全撿起一枚碎落的灰鋼塊,緊緊攥在手裏,他聽見那人說:
“對于我們來說,犧牲、成為英雄的喬霖,沒有觀衆不會喜歡;但喬霖對你來說,不過是枚無足輕重的棋子。兒子嘛,沒了再試管制造也可以,做父母的,沒必要在意那麽多,哈哈,說不定喬霖也沒把閣下放在心上。”
“呵呵……”喬多全只是笑笑,什麽也不說。
他坐在草坪上,仰望着城堡,尖頂燒斷了,“轟隆”一下摔到地上,火星四濺,他漆黑一片的瞳孔被火焰照亮。
他明白自己從來都不是一個好人,殺人無數、冷血無情,為了獲得利益将少女作為交易的砝碼,為了清掃出格之人能親手掏出妻子的心髒、能往忠誠下屬的動脈中注射變異毒株,為了向外面證明喬霖并非出格之人而故意将他置于危險當中……而如今……
竟然到了這種情況。
喬多全登臺兩年後,意識到這個世界并不自由,所有的人都像傀儡,外面的人借自己的手操控他們,而他能做的,面對外面如此龐大、近乎壓倒性的控制,根本算不了什麽。
——自由與不自由,其實是相對的。
他将極權發揮到極致,他将烏托邦塑造到極致,就為切割與外界的聯系。強制的盡頭,是另一種強制,而等喬霖登臺後,說不定他能在自己創造的強制下,感受到他們的自由。
不必再去考慮外面的人,不必再去理會突如其來的危機,不必再受外界對記憶腦的限制。他只用活在一個守秩、和平的白陽城裏,像一個正常合适的公爵之子,繼承家業,政治聯姻後生下孩子,讓喬氏代代沿襲下去——在這般萬人敬仰的情境下,在白陽城、邊緣城分隔明确的情境下,在烏托邦的美好世界裏活下去,就夠了。
因此他縱使察覺到在荒野裏,兩名出格的克隆人制造出了能不受外面控制的備用網絡,他也不會阻撓,故而也未阻止芬琦對喬霖的威脅——說要在大屏幕上放出情|色鏈條視頻、制造混亂什麽的。
他有的是辦法關閉網絡一二三,有的是辦法關閉網絡一二三後,也不使世界陷入無光的混亂。
那麽,喬霖……喬霖……
他不想讓喬霖經歷陰謀混亂,外面錯綜複雜的娛樂世界,不應該跟巴底律世界扯上關系。
喬多全從來不是一名仁慈的君主,也不喜歡拖拖拉拉做事。他意識到喬霖的出格,也正好借此機會讓喬霖清掃更多出格之人,如果可以,把這外面都想保護的黎沃殺了更好。
他承認他是一名狠毒的貴族公爵,他知道喬霖置于危險之中,必定要作出拼殺的決鬥。他希望外面能看到……看到喬霖,其實也不是那麽出格……其實他也不用被這個世界清除。
然而到了最後,這個可憐的男人才察覺到:原來自己一點都不了解他的兒子。喬霖永遠在犧牲自我、拯救他人,他永遠都學不會白陽第一課的“利益最大化”。
至于那個邊緣人……他的名字在禁書內頁出現過,“黎明的沃土”,這是什麽意思?禁書是父親留給自己的唯一遺物,喬多全原先放在閣樓裏,久而久之忘記了,被打掃的奈保子撿到,當成可寫字的筆記本交給了喬霖。
可這又有什麽用?黎沃到底是什麽人,喬多全也不清楚。
但他很清楚自己是什麽人,所以他必須方向明确,甚至偶爾需要心腸歹毒。他知道自己先是一名統治者,再是一名家主,最後才是一名父親。
三者雖有次序,但哪個都無法抹除。
“我是一名父親。”
喬多全心想。
“我是一名父親。”
他擡頭看了看嚴絲合縫、不見圓月的暗色天幕。
“我已經……走了這麽遠了,”喬多全說,他将那枚灰鋼塊磨成尖銳的刀狀,“不能回頭了。”
“雖然不知道您想表達什麽,但我方還是為閣下制定了接下來的行動,此事一成,城堡馬上幫您建回來,或許……再加一座也可以,我方已研發出更高強度的控制芯片,能巧妙調整巴底律世界裏的物質。”
“不能回頭了……”喬多全好像聽不到他在說什麽,只是一直重複着這句。
晚風帶來焦糊的氣味,天鵝絨窗簾燒焦了,玫瑰金酒杯燒焦了,穿着華美衣裙、西裝革履的貴族屍體燒焦了,富有燒焦了,繁華燒焦了,千萬千萬的紙醉金迷都燒焦了。
公爵的心也燒焦了。不,說不定他根本就沒有心。
喬多全自嘲地笑笑。
這個男人的側臉真的跟喬霖尤為相似,特別是笑起來的時候,冷酷肅殺少了不少,只不過眼角帶了微微的紋路。
那人繼續說:“等會兒恢複您的記憶腦後,需要您到荒野走一趟,有兩個出格的克隆人在那裏,制造了性質非常惡劣的禁品。這對我們的‘和平契約’有極大威脅,需要您去清除。”
“我方的芬琦會在那裏接應您,她新安裝了控制芯片,就算那兩個克隆人再拿出什麽危險品,她也能保證您的安全。”
喬多全說:“……好。”
——不能回頭了。
他握緊了手中的灰鋼片。
“那麽,馬上為您解除記憶腦的限制。”那邊的男人爽朗地說。
“滋——”
記憶腦恢複了,他的神智清明回來,但他能察覺到,絕大部分控制與通訊功能依舊受限,那人只是給了自己活動的能力。
“等您的好消——住手!你在做什麽!”
說時遲那時快,那人話音未落,喬多全就那鋒利的灰鋼片深深鏟進自己大腿!他面色不改,動作風馳電掣,轉眼間就将腿上拉出一道極深的血口!
他伸出蒼白的手指,探入鮮紅跳動的肌肉,撥開極細敏感的神經,隐約間好像能看到森冷慘白的骨頭。
“找……到了。”喬多全笑起來,半張臉上全是飛濺的血液。
“你要——”
那人的通話戛然而止!
“滋啦——”一陣電流音穿過,喬多全的記憶腦像是被重重一擊,“哐當”一下,他兩眼一黑摔倒在地,大腿血流不止。
那枚還帶着血肉、通體金亮燦白的記憶腦芯片暴露在空氣中,顯得幽靜又詭谲。
喬多全是一名統治者,是一名君主,是一名父親,跟他……是個瘋子,毫不沖突。
他這十幾年來,竟然将植在腦中的記憶腦芯片移動到了大腿,以便需要時剖出,而不直接危及生命。
而後,只見那記憶腦芯片表面閃爍紅光,一行字投影空中:
“正在釋放白塔監獄715號,恢複‘柯西’白陽人身份,激發‘柯西’記憶腦權限。”
又一陣晚風吹過,在這焦糊的氣味中,又帶上了血液的醇香。
另一行小字漂浮而現:
“正在聯系鋁腦人‘薩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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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真相緩緩揭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