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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共舞夜(6)

巴底律新歷232年,熱季,白陽內城,白塔監獄。

柯西拆下手铐,換上舊了的制服,走出白塔大門。

他摸到後腦勺那跟凸起的“刺”,然後握住尾端,一把将其從腦中抽了出來。這并不痛,但強烈的眩暈感還是差點讓自己來個平地摔。

這是專門限制白陽犯人記憶腦的鎖,插入其間,他們不得使用任何記憶腦的功能,所有行動、情感都由藥劑掌控——

但礙于柯西白陽高層的身份,他雖被限制了記憶腦,但獄卒也沒強制他喝下洗腦藥劑。畢竟生物研究成果擺在那裏,制服上的白陽肩章也挂在那裏,要是真把他搞出什麽事兒來,不知怎麽擔責任。

白塔監獄中,也有一套森嚴明确的登記制度;對于白陽高層而言,“恃強”比“淩弱”更加重要。

柯西走在寬敞明亮的出口道路上,兩邊的守衛站得筆挺,他的記憶腦緩緩恢複,模糊的記憶也開始變得清晰。

外界的風熱得有點不真實,跟監獄裏自動調控的溫度沒法比。

六年前,他因故意殺害研究員修,而被關進白塔監獄——其實他明白,這一切不過是個壓制他人身自由、剝削他研究成果的幌子。

他了解到修的妻子梅麗手中有份星空圖,這份星空圖是不屬于巴底律世界的“禁品”,換言之,梅麗手中可能有屬于另一個世界的情報,這種情報可能會動搖巴底律世界的統治——這一點猜想,在監獄和阿爾法、貝塔的一通通電話中,他已逐步證實:

巴底律世界外面還有未知的文明,這類文明的智慧程度很可能與他們相似,也有可能更加高級,或許擁有更大的權利。

“為什麽沒能早點注意到。”

柯西在監獄裏經常問自己這個問題。

其實他很清楚答案,六年前,他一心沉醉與變異體研究和克隆人實驗,恨不得自己就是世界的造物主,哪有心思注意這回事。

然而喬多全還是發現了端倪,他抓住自己的“出格”瞬間,小題大做,限制自己的記憶腦權限,把自己關進白塔監獄裏,剝奪他所有的研究成果,将變異體研究劃在喬氏家族名下。

……然後全力封住“可能存在另一個外界文明”的信息。

柯西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道上,白陽內城是個“不夜城”,燈火通明、夜夜笙歌。所有人衣着華麗,就各種小事大事談笑風生,他們像是被圈養在籠中的金絲雀,絲毫察覺不到外界的危險,和平又頹廢地生活着。

他推開一家咖啡店,點了杯卡布奇諾,找了個偏僻的角落坐着。

在監獄中待了六年,外界早已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他也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

——但是,今天是喬霖的政治聯姻吧,白陽城是不許有什麽大動作的,他一個無期徒刑犯人,在這個節骨眼被放出,事情絕對沒有那麽簡單。

“滋啦……滋啦……”

卡布奇諾的熱氣蒙上了金絲眼鏡,他取下并用手帕輕輕擦拭着,接着,他聽見許久未使用的記憶腦中傳來通話請求。

“果然,”柯西勾起嘴角一笑,他将眼鏡架回鼻梁上,嘆了口氣,“不會這麽簡單放我出來啊……白陽,利益最大化嘛……”

他開啓了通話。

這是一則語音留言,來人是喬多全公爵。他出乎意料地沒有用原聲,而是給出一段文字,播放正常語速、不帶感情的電子音。

“柯西,白陽城堡發生爆炸,武器庫已被鎖住,冷球無法使用。我需要你動用所有克隆人,将其體溫降到冷球相同水平,并讓其進入城堡,凍住所有爆炸。”

柯西看向玻璃窗外的行人,煙藍色的眼睛微微一動,他突然露出一個嗜血的笑容,過了半晌,又收了神色,蒼涼平靜地望向遠方。

白陽城堡發生爆炸,武器庫被鎖,冷球不能用,為什麽你喬多全不能打開,不能動用軍隊處理?

動用我的克隆人軍團,讓他們自身變成“冷球”,犧牲血肉之軀換來城堡的安全,克隆人在白陽人眼裏……都是無關緊要的棋子……嗎?

城堡裏是喬霖吧,不得不說,喬多全這條老狐貍,到了強弩之末,還不忘拿喬霖作威脅,逼着我去啊。

但是,這也正好證明了喬多全的實力正在逐漸下降,從革命派的第一聲槍響開始,白陽就開始無法阻止混亂發生了。聖英的死就是個很好的例子——克隆人都能擁有自己的情感、思想,更別說本就是人類的白陽高層了。

“喬多全啊喬多全啊,你這回是,自身難保了。”柯西自言自語道。

他僅嘗了一口卡布奇諾,覺得味道太濃了——六年的監獄生活已讓自己的味蕾發生根本變化,便起身離座。

他推開店門,風鈴發出清脆的叮鈴聲,與他撥通阿爾法、貝塔的通話聲重合。

…………

“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你。”

喬霖坐在黎沃身上,雙手緊緊揪住他的衣領,眼角紅着說:“……太多了,多到我不知從何問起。”

黎沃盯着他還帶有水光澤的嘴唇,那處被自己啃得有點紅腫,他不禁臉頰發燙,一下失去了語言功能,沒說話。

喬霖也不在乎,他避開黎沃灼熱的目光,站起來。

因為黑洞的開啓,周圍的火焰被吸進去不少,四周只剩下零星的火苗,奈何石板石柱坍塌碎裂,封住了逃生的路線,空氣稀薄,留下一塊寂寥而絕望的空間。

喬霖垂眸,搜查着任何一點縫隙,計算着可能求生的路線,但再怎麽尋找都無濟于事。想來也是,這塊地本就是給自己準備的墳墓,安靜一點兒、涼快一點兒,現在倒好,這家夥……

突然他的手被黎沃握住了,這邊緣人不知何時站到他身後,面色平靜地凝視着他。

“我也有很多話想說,”黎沃低聲道,他輕輕摩挲着喬霖的手背,說,“但我也不知道從哪兒開始說。”

這裏沒有風,周圍都封得很死,火苗安靜地跳動,灰煙往上攀爬,殘缺的天花板很快壓不住了,它們像烏雲一樣沉下來。

喬霖:“但我必須要問一個,你……”

黎沃搶答道:“喜歡。”

喬霖愣了一秒,耳朵瞬間燒紅,他甩開黎沃的手,僵硬地走到一旁,然而那小子還是傻呵呵地黏上來。

“誰問你這個了?”喬霖背對着他,聲音沉了下去,“你為什麽回來?”

“我想跟你一起出去,”黎沃堅定地說,然後不好意思地撓頭道,“哎呀為什麽要問這個嘛,怪不好意思的,你看,我出去了把你一個人扔在這裏,太不厚道了……”

“出不去的,”喬霖打斷他,說,“別撒謊了黎沃,你還不明白嗎,要能出去早出去了,有人想我們死,出不去的。”

“不是,你別這麽悲觀,你看,現在沒什麽火,我們還能四處走動,這不說明生存幾率大大增加……我靠!!”他話音未落,一個小爆炸就在身邊發生,從天而降的石板裹着火焰,差點沒把黎沃砸成一團燒焦的肉泥。

喬霖迅速把他往這邊拉,他冷靜地說:“看到了吧,這已經是非可控混亂了。世界的大權其實根本不在白陽手上,外面的人想你死你就得死,你可能還不明白,但……”

“所以呢?所以你就選擇順了他們的心願,所以你就自願赴死,然後把我像垃圾一樣丢出去,讓我一個人恥辱悲痛地活着,每天飽受折磨,喬霖,你好狠的心,”黎沃皺眉,與他面對着面,聲音沙啞道,“小少爺,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不知哪段話戳中了小少爺的心,喬霖眼前蒙上水霧,他眼眶通紅,緊要着牙關。

火苗燒得更旺了些,溫度升高。

因為剛剛那一項操作,喬霖的記憶腦被正式關閉,這一下連碰都碰不到;在這個信息封閉、空間受阻的火海中,所有電子産品都沒了效用。

小小的生存空間中,不被管控、監視的二人終于有了一點喘息時間,在這一點喘息時間裏,他們終于能互相道出不可言說的心意。

想來也諷刺,仿佛肉體凡胎到了生死關頭,才會把平日無法言喻的心情告知對方。跨越生死的那一瞬間,世間的一切愛恨情仇也都消弭大半了。

“回來做什麽啊……”喬霖的眼淚掉了出來,他好像只會問這個問題了——也可能他只想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其他的,或許已經知道的,或許,也不那麽重要了。

黎沃給喬霖擦掉眼淚,沒想到越擦越髒——喬霖臉上都是煙灰,這小子清了清嗓子,裝作沒事在對方衣服上蹭了蹭手,凝視着喬霖,嘆了口氣,随後燦爛地笑道:

“我不能跟我喜歡的人一起出生,也被剝奪了繼續共同生活下去的權利,我們甚至連見一面都要小心翼翼,每次相遇就要考慮分別,”黎沃輕聲說,捧起喬霖一只手,“我無法想象離開他的生活,如果我的世界裏失去了他,我可能會發瘋,我可能會沒了方向,我也不知道我活着是為了什麽了。

“我想在他身邊,更久一點;我想跟他共同經歷的事,更多一點。”

黎沃屈膝,單手背後,單手握着喬霖的手,微微俯身,将唇淺淺貼上喬霖的手背——一個标準的白陽貴族手背吻,天知道這毛毛躁躁的邊緣人是怎麽學會的。

這二十歲的青年也紅了眼眶,但他依舊燦爛地笑着,深深看向喬霖的雙目,道:

“這個答案,可以拿滿分了嗎?”

喬霖淚如雨下。

——我不是回來帶你出去的,我是來陪你一起經歷死亡的。

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聲音,十二點的鐘聲敲響,代表政治聯姻的一夜漫長得不像話,時間在流逝,火苗茁壯成長着,留給兩人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請你跳個舞吧,”黎沃突發奇想,他笑道,“今天本來是你的舞會吧,被我搞得一團糟。”

“你會跳嗎?”喬霖嘲諷地看着他,邊笑邊将手攬上了黎沃的背。

“你都不知道,革命派那幫瘋老漢,一喝醉酒就拉着我跳舞,”黎沃“嘶”了一聲,想了想還是将喬霖的手放在自己右上臂,自己攬住喬霖的背,說,“我還不太懂女士那一方,那幫瘋老漢一直逼我跳男士的。”

喬霖哈哈大笑。

小型爆炸還在發生,火焰搖曳着,宛若舞女盛開的裙擺。橙色、紅色、黃色、金色的光線糅合交錯在一起,自然地流瀉到旋轉的二人身上。

滑步、交換、自然轉,升降、傾斜、搖擺,一小截斷柱倒下來,黎沃攬住喬霖,往自己身上一帶,避開了那來勢洶洶的“兇器”,順便還再下壓喬霖的腰,兩人挨得更近,鼻息糾纏。

他們沒有說話,舞步輕盈流轉,在這不大不小的空間中,他們不受約束,沒有世俗的期待,不用背負過往的苦痛,此時……他們只有彼此而已。

哪怕周圍危機四伏,哪怕……早就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命喪黃泉了。

然而是跟面前的人一起,又有什麽遺憾和害怕的呢?

鐘聲再次敲響,現在是零點零六分了。

他們的華爾茲生存在生死河流的湍急中,沒有唯美的月光,只有殘酷的火焰;沒有華麗的舞臺,只有狹窄的空地;周圍沒有贊賞豔羨的賓客大臣,只有歪七扭八的灰鋼斷柱。

最遺憾不過如此,最無憾也不過如此了。

空氣稀薄起來,周圍火焰燒到了不能邁步旋轉的程度,他們只好肩并肩坐在地板上,然後兩人相視一笑,握緊了對方的手。

“像不像羅密歐與朱麗葉?”黎沃問他。

“……有點,又不完全……”喬霖回答道。

喬霖湊上前,輕輕吻了一下黎沃的嘴唇,笑起來——那副模樣像極了他小時候,能無憂無慮地露出笑容,能不顧後果的直表心意,他說:

“羅密歐與朱麗葉是悲劇結局,我們這個……或許別人看來是悲劇結局,但我覺得算是……”

“我們兩個的‘圓滿結局’了。”黎沃接話道,又湊過去吻了喬霖一口,眼裏亮晶晶的。

——死亡是離我們很近的東西,有時候命運讓你死,你就得死,你抵抗命運的過程,說不定也是命運的安排。是命運允許你抵抗一段時間,你誤以為自己大成功的歡喜不過也是顆小糖,迷惑之後,命運也會告訴你,你遲早得面對這一切。

“我不想死。”喬霖說。

“我也是。”黎沃說。

一塊巨大的灰鋼板掉下來,砸到兩人面前,他們都不由自主往後瑟縮一步,又不敢退太多,背後的熱度告訴自己後方也是火海連綿。

黎沃抓緊了喬霖的手,說:“但好像跟你在一起,我又沒那麽抵觸了。天底下有多少人能有我這麽有福氣啊!”

喬霖笑了笑沒說話。

生命進入倒計時。

空氣變得灼燙,現在連呼吸都困難了,兩人擁抱在一起,黎沃感受到肩上濕了——他沒想到喬霖其實那麽愛哭,自己嘛,也想流點眼淚,但現在的溫度已經不允許他幹這種事了。

他把喬霖抱得更緊,本想說些什麽喜歡啊愛啊,但現在已經無法說出口了,因為只要一張開嘴,濃煙和熱浪就會燒進口腔裏,把自己裏裏外外考得又幹又脆。

——不過也沒必要了。

黎沃緊緊抱住喬霖。

下一陣的爆炸的即将到來。

“轟隆”一聲,熱浪裹着萬千灰鋼碎片襲來,勢如破竹,黎沃已經感到臉頰被碎片劃出了血痕。

紅色、藍色、金色、黃色、綠色的火焰如魔鬼大口,朝兩人狠狠咬來!

而就在火焰爆發的半道,一陣更為劇烈的爆炸聲響起,這聲爆炸後,那火焰竟停住了腳步!生生架在了半空!

确實架在了半空!火舌兇狠的形狀清晰可見,它被聲勢浩大的冷冰包裹得嚴嚴實實!

下一秒,只聽“哐嚓”一聲,頭頂開了個大洞,午夜的涼風與月光争先恐後湧了進來,攜着冷球的冷意。

漆黑卻明亮的夜空,出現在了二人眼前。

緊接着,柯西的聲音傳了進來:

“還活着嗎?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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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下一章或下下一章就結束第三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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