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拷問(8)
喬霖很快穩下心神,他将長劍入鞘,朝黎沃快步走去。
他面色深沉,一把握住黎沃的雙肩,上下打量幾番,确認沒有外傷後,他便擡頭與黎沃對上了目光。
白陽少爺的眼睛有着無與倫比的魅力。雙眼皮線條明顯,不笑時眼角帶有淡漠禁欲的氣息,目中黑白分明,黑得宛如夜空般平靜,又如黑曜石般光滑閃耀;白得猶如初雪,冰冷、純淨得毫無雜質,又如白瓷器般優美動人。
黎沃被他這種眼神盯得後退一步,喉結滾動,手心出了汗。
“受傷了嗎?”喬霖聲線低沉,“誰傷害了你,我現在就殺了他。”
黎沃目光上飄,咳嗽兩聲說:“受傷?嗯……受傷了啊!”
他捂住自己的腹部,又拍拍腦袋,摸向自己的屁股:“這裏,這裏,這裏,都受傷了;看不出來對吧。哎喲……我這都是內傷,外表看不出來。痛死我了痛死我了……”
他一邊說,一邊鬼鬼祟祟地往喬霖臉上瞥,喬霖不為所動。
“我說真的!哎喲哪裏都疼,還有……哇啊!”
喬霖将手心貼上他的胸膛,白手套立即釋放了輕微電流,貫穿了黎沃全身,刺得他有些許說不上來的酥麻和疼痛。
只見從喬霖右眼的透明鏡片中,往地面投射出黎沃“赤|裸”的全身影像——衣服只有血肉筋骨的人像圖,上面清晰标明了傷口指數與預計愈合時間,但是,縱觀全身,沒有一處新傷。
黎沃的欺騙暴露無遺。
喬霖看了黎沃一眼,這騙人的小子看向別處,心虛地吹起了口哨。
喬霖哼了一聲,把手抽回,然而,他的手還在半空中時,就被黎沃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愣住了,黎沃的手心是如此溫熱,熱度竟然透過衣服傳導到了皮膚。黎沃一把回拉,喬霖身體往前微傾,他看見自己的手不偏不倚地貼上了邊緣人的左胸。
那是心髒的位置。
黎沃目光顫動,他低聲說:“心裏的傷,你這臺機器能掃描出來嗎?”
喬霖知道他在說什麽,他想把手抽回,但黎沃抓緊的力度不容小觑。他知道在之前的争吵中,自己太自私了、盡耍小孩子脾氣,沒有站到黎沃的角度上考慮問題,他還……太膽小了,除了刻意隐瞞二人的關系,還一直不敢向他吐露心聲,明明戀人之間應該坦誠相待。
他想起自己當時的惡語相向,海浪般的後悔湧入內心,他知道自己深深傷害了黎沃。
“我……”
然而,喬霖還未開口,黎沃就搶先一步說:
“對不起。”
“我太得意忘形了,忘了你還是白陽的少爺,是我沒有考慮你的感受。是我沒能早點注意到你的壓力,我目光太短淺了。當時……還那麽大聲吼你,對不起,喬霖。那天過後,明明我應該覺得自己什麽都沒做錯,可我的心告訴我,我就是做錯了。你不在我身邊的這幾周,我很傷心,我也很自責……喬霖,原諒我可以嗎?”
他沒了平日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突如其來的認真讓他看起來成熟了不少,實驗室負二層燈光昏暗,光影交錯間,喬霖凝視着他的眉眼,恍然察覺距離他們初遇已經過了許久,幼稚青澀的少年已經長成了英俊的男人,但是……唯一不變的是他赤誠的魅力。
“喬霖……”黎沃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睛裏好像有光在閃動。就像一條剛被主人抛棄、跑回來求收養的大狗。
黎沃見他沒有反應,眼神黯淡下去,他松了手,想着還有什麽補救措施。可是随即,喬霖低着頭,張開了手臂。
——那是一個等待被擁抱的姿勢。
黎沃的眼睛再次亮了起來,他毫不猶豫抱住了面前的人,下巴抵在喬霖的肩膀上,雙臂攏得極緊,幾乎要把對方按入自己的身體裏。
喬霖神色平靜,但略紅的耳根已經出賣了他的內心。他在黎沃耳邊說:
“我是白陽人,你是邊緣人,我們隸屬的組織明争暗鬥,我們背負着不同的責任。只要巴底律世界還正常運轉一天,我們就不可能完全消除隔閡。你我都要理性意識到這一點。”
黎沃低低地“嗯”了一聲,把頭埋得更深。
喬霖緩慢地将手臂環住他的背,說:
“以後我們之間還會存在許多分歧、不合,但是,我們追逐的最終目标是一致的——找到世界的真相,幫所有人都獲得專屬的‘自由幸福’,因此‘學會理解、包容’,才能更加推動各自任務的完成。黎沃,你跟我不同,你身上有着我沒有的堅毅、活力和好奇心,你更有能力找尋真理、挖掘實情,我應該支持你的。”
“是我錯了。”
黎沃鼻頭一酸,自白陽同革命派開戰以來,他再也不奢望喬霖對他掏心掏肺,白陽定制的少爺、高層設計的“統治機器”,若是有稍微一點兒的真心吐露,于他而言,都是莫大的榮幸了。
他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這時候哭,也太不像個男人了!他在喬霖的肩窩深深吸了一口氣,聞到對方身上清淡的洗衣粉的味道,才意識到自己與喬霖的距離已經達到了零!
這個只敢滿嘴跑火車、但實操經驗為零的小子立馬紅了臉,身體僵硬起來——但他仍使勁抱着他。黎沃是個會“珍惜機會”的男人。
忽然,只聽樓梯間腳步聲傳來,電光火石之間,喬霖一把推開黎沃,耳根到後頸紅了一片,欲蓋彌彰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
一名白陽軍官朝他跑來,敬禮後道:“少爺!已找到輻射發射源!”
喬霖咳嗽一聲,恢複成平日冷淡的聲線:“走!”
白陽軍官見到黎沃,警惕心加強:“這是……革命派的人?”
喬霖朝黎沃揚了揚下巴,邊走邊對軍官說明了黎沃的安全性:
“沒事,我的人。”
原本還對喬霖推開自己有些不滿的黎沃,心裏樂開了花,立馬屁颠屁颠地跟過去了。
——然而,随着白陽的人,他又回到了方才離開的位置:實驗室負三層。
不過眼前之景早已同方才天差地別,巨大的顯示屏出現在衆人面前,屏幕上絢麗的星空圖正緩緩流轉,如長發般錯綜複雜的電線延伸出去,主機上大面積的指示燈有規律地閃爍。整臺機器就像一頭沉睡的猛獸,令人望而生畏。
喬霖撫上控制臺,本想近距離查看下顯示屏幕,卻沒料到自己的指紋被手下的灰鋼板識別,一個窗口彈了出來,顯示着整個巴底律世界的供電情況。
原來如此!
原本,在城堡內關閉網絡一、網絡二、網絡三,雖能保證那個記者所說的視頻資料不被公開,但巴底律世界的網絡卻會全面癱瘓;可是,經過走訪調查,當時只是出現了短暫的停電現象,稍後網絡恢複,整個世界的電力正常工作,才使喬氏記憶腦受限、無法再次開啓網絡一二三的真相沒有暴露。
但這臺機器,竟成為了天空外黑洞的塑造源。如果關閉,巴底律世界的網絡必定再次癱瘓,但同時,黑洞也可能會消失,從而他們可以真正接觸到四維的世界……嗎?
——不,還不能這麽輕舉妄動。
喬霖在空中移動彈窗,敲出密密麻麻的代碼,他發現這臺備用網絡的開發者是阿爾法和貝塔!那兩個克隆人!這麽多年,他一直修死後,他們就封閉了系統不知去往何方,沒想到是在實驗室裏創造這臺救命機器。
修在這裏教導他們,也因此在這兒被柯西殺死。重新回到這個地方,他們到底懷着怎樣心情呢?
喬霖想起先前在實驗室外看到的那兩人……百分之九十五的概率可能是他們,那為什麽會失去意識倒在地上?會不會在暗處……還藏着什麽人?
喬霖背後一涼,他通過耳麥聯系守衛周圍的C隊,問是否有其他閑雜人等進出實驗室,而C隊隊長卻告訴他,目前還沒有發現任何人。
他仍不敢放松警惕,但當務之急,還是先通過面前的輻射發射源找到創始者,從而取得跟四維世界的第一次聯系。
然而,無論切換怎樣的線路,無論調試怎樣的參數,無論敲出怎樣的代碼,無論編寫怎樣的程序,喬霖都無法獲得任何信息。
“額……從剛開始我就很想問了,希望我沒有打斷你思考,為啥溫度的單位是K啊,還有,”感覺自己是多餘的黎沃舉起了右手,他左手食指指向屏幕的右下角,說,“這個進度條是什麽意思?就是這個,‘光盤交易進度:69%’。”
喬霖呼吸一滞,他根本沒看到什麽溫度值、進度條!朝一旁的軍官投去目光,他們也面色凝重,表示什麽也看不見。
黎沃撓了撓腦袋,繼續說:“還有,我想問,這個星空,怎麽整得跟爆炸似的,太沒美感了。”
喬霖猛地站起身,後退幾步,他盯着面前龐大的備用網絡,上邊依舊是徐徐旋轉、美麗動人的星空圖,根本沒有黎沃所陳之景!
“黎沃,”喬霖沉聲說,“你告訴我你能看見什麽。”
“哈?要我講嗎?我語言能力糙得很,我要是說得……”黎沃話音未落,他就察覺到了喬霖所言之深意——他可能,看到了只有自己才能看見的東西。
黎沃将自己的陳述一五一十地描述給喬霖:
自黎沃再次進入實驗室負三層,看見屏幕過後,那副璀璨的星空圖就發生了變化。畫面開始抖動,星斑的光芒愈發刺眼,原本夢幻的紫色、藍色,扭身一變成了紅色、黃色和橙色,整片夜空晃動得更加厲害,像極了超高溫狀态下液滴汽化、厚度不均而引起的空氣顫抖。
他還沒來得及告訴喬霖,眼前的星空整片炸裂了!夜空被撕裂成一個口,浪潮一般赤紅色的火焰從口中噴湧而出,瞬息之間就卷滅了所有奄奄一息的繁星。夜空晃動得幾乎要跌出大屏幕外,肉眼可見的空間在大面積地扭曲、收縮,就像數十萬個哭泣孩子的皺巴巴的臉。
沒過多久,爆炸的空間平息下來,恢複成鋼鐵般的安靜,随即左上角出現了一個溫度值,黎沃看着他以飛快的速度下降,最後穩定在了十的二十八次方K,旋渦開始産生,剛開始扭曲成大腸小腸般的空間随着旋渦的旋轉開始膨脹。
真空能驅動下,整片爆炸的星空收縮後擴展開來,溫度繼續下降,這時已經比十的二十八次方K低得多了,真空發生對稱破缺,進入了類似薄膜一般光滑、穩定的僞真空态。
黎沃喉嚨裏剛發出一聲,整個僞真空胎就開始發生相變,可見光、不可見光都一并釋放出來,大量能量使擴張的空間再次發生膨脹!這次膨脹的速度幾乎成了指數式增長!像極了星點的能量球攜着由幾千萬億個粒子組成,散出無與倫比的熱能——溫度再次上升,最後迅速變熱,達到平衡的溫度後空間穩定,這時,被炫目之景奪去注意力的黎沃才發現,右下角有個“光盤交易進度:69%”。
喬霖聽完震撼良久,在他們眼裏風平浪靜的星空圖,竟在黎沃眼裏是這種美豔詭谲的畫面。
看着這座發出高能輻射、創造黑洞空間的機器,喬霖心裏産生了一個猜測。
他迅速聯絡還在高空的太陽風:“我知道為什麽輻射發射源在巴底律世界內了。因為這裏的輻射只是創造黑洞的一個媒介——知道‘暴脹理論’嗎?”
太陽風立馬明白了喬霖的意思:空間發生爆炸後的十的負三十六秒,溫度下降到十的二十八次方開爾文,如果空間屬于針孔狀态,就會在該溫度下發生膨脹,溫度再次降低,空間進入過冷狀态,稍微穩定一段時間後的粒子相互碰撞,真空由量變到質變,發出大量能量,從而使空間再次受熱暴脹,産生新的空間。
然而,這只是牧夫外産生“黑洞”的首要步驟。暴脹期間的輻射屬于高能粒子流,它被人為地收集起來,并調試成合适的參數,一并投射到巴底律世界外,從而形成了一圈時間、空間都無法改變的“黑洞帶”。
喬霖對太陽風說:“設置‘暴脹實驗’,驗證高維空間坍縮膨脹所引起的輻射,是否能某臺機器被收集投射到低維空間。注意安全,參數不要設置太大了。對了,把玫希耶也叫上去,讓她拿好‘仙女’,測試機器是否可作為輻射發出點。”
喬霖切斷了通訊,他看向屏幕的右下角,這裏星光點點,絲毫不見黎沃所說的進度條。
他指着那地兒說:“現在怎麽樣了?”
黎沃目不轉睛地說:“進度條的數值還在增加,現在已經……85%了。”
——到底哪裏來的光盤。
黎沃低下頭,摸着胸前的煤塊琥珀吊墜仔細思考着,忽然,他瞥到了控制臺邊有一個發卡,是之前那小姑娘掉下的,原來他手法生疏,沒幫人戴好,可能是在離開時掉下了。
那三個孩子……鼠耳手下的三個孩子……鼠耳,對了!
他突然想到,從城堡裏出來後,革命派拿到的關于“情|色鏈條”的物品中,部分就是幾箱光盤!這些光盤,會不會就是正在交易的這些!
如此說來,鼠耳派這三個孩子來荒野實驗室調查一事也說得通了!
黎沃将這個發現告訴了喬霖,面前的白陽少爺顯然不知道“光盤交易”,他足足愣了五秒鐘,但很快回過神來,開始專攻這一方面。
“89%,90%,”黎沃皺眉,看着進度條,說,“喬霖,如果進度條到100%交易完成後,我們還能再追查到它的蹤跡嗎?”
一排正在破密解碼的研究人員同喬霖一起,停下了手中繁忙的操作。
喬霖跟着黎沃的思維:“這裏的人別停下,A隊聯系離邊緣城最近的隊伍,找到鼠耳,接手光盤調查!事不宜遲,快!”
是啊……備用網絡這種重要的輻射轉接樞紐,怎麽可能這麽容易就被他們破解核心。但是,作為小市民的“賣家”就不一定了,所以從擁有光盤的鼠耳那邊着手,說不定更會容易一點。
“可惡……”喬霖用微不可察的聲音說,“如果有記憶腦就好了……”
自己的記憶腦空間遍布巴底律世界每個角落,如果沒被限制,他完全可以瞬移到鼠耳身邊,把白陽最精良的偵測阻斷儀器交給他。
但是現在……
“93%,94%,95%……”黎沃握緊了手,咬着牙說,“喬霖,你的人好像不夠快啊……”
時間在黎沃的口中一點一點地流逝。
實驗室負三層冷光照耀而下,灰鋼制的四周有着出冰涼的金屬感,全體人員屏息凝神,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滴答。”喬霖額上的汗滴到光滑的控制面板上,形成一粒造型優美的立體半圓。
“96%。”
“97%。”
研究人員不懈地操作着,可無濟于事,備用網絡對于三維、四維的加密性實在太強了。
黎沃看着那緩緩推前的進度條,心揪了起來。
“98%。”他輕聲說,随後握住了喬霖冰冷的手。
“99%。”喬霖已把目光從大屏幕上移開,他開始規劃接下來的計劃——無法趕到鼠耳身邊、找尋不出光盤蹤跡的計劃。
“1……”黎沃按照內心計算的頻率,正準備報出“100%”之時,他卻看見99%停住不動了!
“滴——”喬霖的耳麥傳來了消息。那是白陽下屬氣喘籲籲的聲音。
“找到、找到鼠耳,中斷……斷,光盤了!”下屬說,他的聲音跟所有白陽軍官一樣帶有冷意,一字一頓,卻透出一股白陽所有的堅定來,他說,“少爺,任務完成!”
喬霖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反握住黎沃的手,指甲深深陷進對方的肉中。
黎沃卻一句話也沒有說,而是朝他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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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成分,還是俺看書亂編的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