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決戰(3)
“收手吧,娛樂只會使人退化。”喬霖雙手垂下,虛虛一握,那碩大的紅色弧線被切割成一縷縷,游回他手中,形成最初的光劍。
宮田志捂着胸口,半跪在地,盯着喬霖。
“你根本不懂人。”他撕下往日陽光青春的皮囊,面目猙獰起來。
“我以前不懂,我現在懂了,”喬霖走上前,毫不留情地飛去一腳,将宮田志的一顆牙踹了出來,“科學封鎖,人性退化,道德失守,衆生癫狂,娛樂必須革除。”
“如果我說不呢?”宮田志滿口是血,輕聲笑道。
“你應該知道白陽是怎麽馴服出格之人的。”喬霖手腕一扭,光劍亮度猛增。
“呵呵……黎沃還不知道你這種面目吧,一直以來,你都在他面前僞裝……誘他喜歡上‘看重生命’的你,”宮田志說,“你真的忘了,你是個怎樣的人嗎?”
“少說閑話,”喬霖明顯被戳了痛處,他立刻擡起手,劍尖逼向宮田志的嘴,說,“再胡說八道一句,我就把你的舌頭割下來。”
宮田志卻毫無畏懼,繼續火上澆油:“你知道真正理解你的人是誰嗎?是千千萬萬的觀衆朋友!他們看透你的內心,喜愛你內心的幽暗、冰冷,白陽**一切、不近人情的冷酷與驕傲,是觀衆最喜歡的特點。現在你的記憶腦回來了,這種感覺應該……”
喬霖踢向他的下颚,将他踢倒在地,宮田志兩眼一黑,天旋地轉,恍惚睜開眼,便看見喬霖提着光劍,面色冷淡地俯視着他。
“我不是這樣的人。我已經因為他改變了。”喬霖的黑色瞳孔裏仿佛有風暴在醞釀。
“哈哈哈哈哈,那你跟黎沃坦白過,你到底殺過多少人嗎?錯殺的、誤殺的就算了,因為違抗白陽統治,不顧青紅皂白格殺的呢?四年戰争時期,你以為你躲在背後布局,就不算‘殺人’嗎?別傻了,你就是個沒有心、只有腦的怪物,你就是白陽的怪物!”
他扭曲地笑起來:“你的真心,是不能夠被承認的。你還是……”
宮田志的話音再次被掐斷,他看見光劍劍尖沒入了自己的胸口。
那劍通體金白,溫度灼熱,沒入心口,卻先感覺到寒涼徹骨,再被一陣排山倒海的熱浪席卷,燒得心脈滾燙、血漿沸騰,神經被灼熱打透,又凝成了灰鋼化的煙白固體,緊接着咔擦幾下,神經碎裂。
世界颠倒、色彩錯亂,大腦仿佛被數根光針所紮,凡一思考,便會感受到鑽心的疼。
“出格之人,格殺勿論。你覺得你的真心,就能被承認了嗎?”喬霖淡淡地說,只見他眉峰冷峻,眼眸深沉。
宮田志的意識開始模糊,陷入黑暗前,他通過紮入心髒的光劍,感受到一股灰色的洪流,那是喬霖複雜糾纏的情感。
——是嗎?你是這樣想的啊……
宮田志如此想到。
…………
家中燒起爐火,222年,巴底律世界下起了鵝毛大雪。
一位亞麻色長發的女人将熱奶茶倒進碗裏,只聽“哐當”一下,木屋的門被人撞開了。
那是個小男孩,戴着個鹿皮小帽,穿着輪胎似肥腫的棉衣,臉蛋凍得紅通通的。
他将鹿皮小帽取下來,亂蓬蓬的卷發冒了出來。他珍重的捧着帽子,跑到女人身邊。
“阿媽!你看,黎沃送我的禮物——他說以後就是我的隊長了,探險隊,是探險隊!”
十歲的宮田志燦爛地笑着。
母親往爐子裏添了幾根柴火,燒起另一壺熱奶茶,不鹹不淡地瞟了一眼,說:
“他今天有什麽異樣的行為?”
宮田志捏着鹿皮小帽上的絨皮——這孩子并不知道,黎沃牛皮哄哄送給自己的這玩意兒,其實壓根不是什麽鹿皮,那是黎沃在革命派廢品堆裏掏的,估計是棉花一類的東西,他加工幾下,就當作“入隊獎勵”,送給了宮田志,還大言不慚地說這是“鹿皮”。
“異樣的行為……也沒有吧。今天我們就很普通的在邊緣城裏玩,阿媽,你說黎沃怎麽這麽厲害呢,他能記住邊緣城裏的每條街!”宮田志捏着帽子上的兩個耳朵,笑道,“阿媽,你看這個還能動!”
“咣當”,那燒着熱奶茶的爐子倒了,滾燙的液體濕了一地,毛毯上全是茶葉梗。
母親轉過頭來,神色冰冷:“不是說了,要你死死盯住他找出他的出格行為嗎!他難道沒有跟革命派通訊嗎!他沒有發現有關外界的信息嗎!宮田志,我好不容易獲得這次機會,你必須給我把黎沃盯緊了!”
宮田志灰溜溜地說:“……我知道了。”
他抱着鹿皮小帽回了房間,躺在硬板床上。
房間裏沒有爐火,窗戶大開,風雪嗚嗚吹了進來,宮田志手腳冰冷,但他卻不覺身上寒冷——估計是衣服穿夠了吧。
他将帽子抱在懷裏,一想到自己有了朋友,朋友還是探險隊隊長——雖然是那人自封的,他就很開心。
宮田志一家來于外界,兩年前,他們領下任務,前往內界。目的是近距離監控“黎明的沃土”,有什麽事能及時反饋和處理。
父母為了培養宮田志,讓他能成長為當時娛|樂城掌權人“D先生”的心腹,決定派他跟進黎沃身邊,監控他的一舉一動,再及時彙報給他們。
原本在娛|樂城碌碌無為的他們,突然接到這樣的任務,怎能不好好利用,作出一番大事業!
可宮田志玩心漸起,與黎沃的距離越來越近,終于有一次被黎沃發現了,他驚慌失措,想着如何逃跑,而黎沃卻朝他伸出了手,邀請他一起玩。
宮田志回到家裏,興高采烈地将這件事告訴了母親,母親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兇惡地臭罵了他一頓。
——讓你監視他,不是讓你跟他做朋友!你不要忘了,你的未來屬于娛|樂城,屬于D先生!我們要挖掘黎沃不為人知的一面,要搜刮所有有利于娛|樂城的情報!
這樣我們的生活才能更好!
年幼的宮田志吓到了,眼淚掉了出來。
父親這時回來了,他抖幹大衣上的雪粒,見狀,把宮田志拉到一邊,溫聲問,是不是又惹你阿媽不高興了?
宮田志抹着眼淚,抽噎道,沒、沒有……我只是……想跟黎沃做朋友。
父親沉思片刻,拍拍他的腦袋,說,算了,你想跟他做朋友就做朋友吧,但你一定不要忘了,任何事情,娛|樂城優先。
母親擦着地毯上的熱奶茶,重新将熄滅的爐火點燃,一句話也沒說。
宮田志緊緊攥着那只鹿皮小帽,說,阿爸,能不能我們也像黎沃一家一樣,就在工廠裏幹活,不用再回到外界去了。
父親的臉突然變得青白,他說,你是認真的嗎?這是你的真心話嗎?
宮田志用力地點頭——對啊,只要退出娛|樂城就好了,他就能毫無顧忌地跟黎沃做朋友了!只要放棄外界給予的機會,就……
不行,父親淡淡地說,毫不猶豫地敲碎了宮田志的美夢,如果你是這麽想的,我和你阿媽都不會承認的。
母親嘆了口氣,說,宮田志,你好好完成外界交給你的使命——娛|樂城才是現實,這裏都是虛幻,你要學會利用虛幻,成為現實裏的人上人。
宮田志沒有說話。
他就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木屋很小,只有一個暖爐,能被光照亮的地方自然暖和,不被光照亮的地方,就長黴發臭了。
白陽新歷226年,一次普通的邊緣城尋寶活動後,黎沃把大家聚在一起,神秘兮兮地說,明天我們就去荒野,荒野西端,那裏我們還沒去過。
宮田志心一顫:荒野西端,那裏藏着人類替換計劃的生物體,這就代表黎沃要接觸外界的東西了。
如果告訴父母,他們一定會聯系外界提前安排埋伏,讓黎沃掉入另一個陷阱。
燭火搖曳,宮田志問,隊長,我們一定要去嗎?
黎沃疑惑地說,對啊,怎麽啦?那裏我們還沒去過呢,我告訴你們啊,荒野真的是個好地方,毒果可以中毒也可以解毒,小溪裏還有……
他又開始高談闊論了。宮田志卻沒聽進去,幾番糾結,他最終選擇了沉默。
他好不容易才有了朋友,還有三個!他想讓朋友開心一點,他不想讓朋友苦惱——不,苦惱也沒關系,一起苦惱就好了。
但他不想做傷害他的事情。
宮田志如往常一般回到家裏,如往常一般彙報着黎沃平平無奇的日常,如往常一般回到房間,如往常一般摸了摸床頭上,那個已經掉毛褪色的鹿皮小帽。
但卻一反常态地心情激動,那是他第一次選擇憑自己的意志做事,他感受到渾身的血液都在熾熱奔騰。
——沒問題的,今天阿媽也沒看出來,阿爸不在家更不知道。我和黎沃、瑪格和魏賢,我們将會永遠在一起!
六天後,異變突生。
宮田志捂着嘴,在牆後看着黎沃一家受生物體攻擊,雙腿忍不住顫抖。
他明明沒把黎沃要去實驗室的事情告訴父母!
難道是外界自己……
他頂着瓢潑大雨,沖回家,木屋在狂風暴雨之中戰栗,還沒碰到門把手,他便聞到了一股血的氣味。
父母慘死眼前。
D先生西裝革履,利用全息投影來到了他面前。
“你就是他們的兒子?”
宮田志盯着母親被血染紅的長發,沒說話。
“幸虧有你,我才能掌握時機,釋放了魏賢一家和黎沃父母的生物體。”D先生說。
——原來一號、1A、1B和2A、2B是外界放出的!
宮田志抓出地毯底下的**,**太重,他用那兩根細瘦的胳膊拖着,左搖右晃起來。
“你殺了……殺了我阿爸阿媽!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砰”一聲,**走火,子彈射出,D先生手一擡,那子彈就凝固在了空中,空間像一個海綿床,彎曲凹陷了進去。
“別害怕,跟我走吧,你是适合娛|樂城的人才。”D先生說。
“別碰我!我要殺了你,我要把你的事都告訴黎沃,他一定會去消滅你的!”宮田志說。
“你跟着他,腦子也壞掉了。內界不是你該待的地方,不會有人承認你的。”D先生說。
“……黎沃還會接受我,他是我的朋友!”宮田志抵抗道。
“這是你的真心想法嗎?”D先生沉下聲問。
時光好似重合,父親的面龐浮現眼前,只聽D先生笑了笑,走上前,空間扭曲了他的**,黑洞一口吞下,即使火藥爆炸也不加理會。
“如果這是你的真心想法,我會認同,”D先生利用投影之手撫上他的頭,輕聲說,“只要你去往外界,他自然會把你當作‘消失的朋友’——你會永遠以朋友的形象留在他的記憶裏;但是如果,你還留在這裏,向他暴露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你覺得,你還能成為他的朋友嗎?”
宮田志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呆若木雞地被D先生牽起了手,呆若木雞地進入了外界。
過了很久,他才知道原來是自己的沉默造成了這一切——如果當時将黎沃去往荒野之事告訴父母,父母告訴娛|樂城,**便會召開計劃會議,根據所有人的建議制定出之後的“節目”,不會是直接對接的D先生自己見到、自己**決定這一切。
阿爸阿媽也死了,黎沃也走上了不歸路,還牽扯到了深不可測的白陽人……
他來到外界,知道了黎沃的母親原來也是外界人,還與他有着一致的想法——“回到過去”便成了他追求的唯一。
然而這又怎麽可能呢?
可是,在一次調查中,十七歲的宮田志初次了解到,原來利用四維機器“諾亞”,通過“諾亞密匙”就能回到過去!
但諾亞密匙在哪兒,成為了一個難題。
第二天,宮田志作為D先生的心腹,輕松刺殺了這名掌權人。
第三天,宮田志憑借這一路以來的成就,拿出仿造的“掌權委托證明”,成為了娛|樂城的掌權人。
位高權重,他的視野開闊起來。
道德和科技在錢、流量、權力、性|欲面前不堪一擊,人性被他踩在腳下,白陽大時代IP開啓,僅用不超三年時間,就将娛|樂城打造成了一座金碧輝煌、富得流油的虛無之城。
他俯視一切,卻從未找到諾亞密匙。
直到黎沃和喬霖突破屏障,直到他通過安在田青賢家中的竊聽器,聽到她說“諾亞密匙”在她那兒!
可原來這句話是田青賢設好的埋伏!就為了突破她的痛苦線,誘黎沃和他見面,掌握好綠眼激活的時機,将《巴底律世界》的節目封鎖!
連死到臨頭了,也沒能得到一句貨真價實的承認……
他的真心從來沒有被承認過。
喬霖已離去,那把光劍插在他的心髒裏,卻沒有徹底殺死他,而是将他鎖在原地,不得動彈。
——白陽少爺留了他一命。
宮田志睜開眼睛,無神地望着天空,他握住光劍劍身,光粒子即刻将他的手燒得黑紅。
——諾亞密匙,不在田青賢身上,不在黎沃身上,不在喬霖身上,甚至……不在**。
田青賢會把諾亞密匙藏在哪兒?藏在就算知道了、也到不達的地方,是最安全的……
宮田志竟坐起了身,光劍察覺到危機,貫穿他的身體,白陽符號淩空産生,呼出熱浪與電流,就要将他壓制在原地。他渾身的皮膚被旋轉削出,光劍的熱度攀升,警告着他不要再輕舉妄動。
然而,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似的,一把握上了光劍劍身!
下一秒,他的手上長出數根水蛭般的肉粉色舌頭,舔舐着光劍,光劍被血紅的神經絲線密布,光熱抵抗着,不料劍柄處冒出幾只黑白分明的眼,那眼砰砰幾下,竟無絲分裂成一團團,布滿了劍柄!
只聽咔啦咔啦幾聲,光劍破碎,光粒子被耳朵狀的盤子扣住,在裏面瘋狂掙紮着,卻怎麽也掙脫不出。
宮田志血淋淋地站起身,傷口處滿是灰白色的肉瘤,過了一會兒,肉瘤變得炭黑,掉落下來,傷口便愈合了!
此時,正在黎沃背上的田青賢突然心悸,她瞟見周圍的研究機器都發了瘋似的顫抖,屏幕中跳出層層疊疊的彈窗,一個标明了“興趣能量”的進度條出現。
她的瞳孔縮成一個小點。
田青賢在黎沃耳邊說:“快逃,快逃!黎沃!!”
黎沃也發現了周邊的異樣,還沒問出口,便感覺背部一涼。
數只蒼白的手臂從田青賢腹部伸出,徹底洞穿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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